【家园】父亲辞世周年祭(随笔)
时光荏苒,岁月无声。转眼之间,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一年。2025年1月1日,在去年寒冷的腊月初二伴晚,父亲在毫无征兆中停止了呼吸,安详地躺在我怀中,永远合上了双眼。那一刻,家里的顶梁柱骤然倒下,我们的世界仿佛失去了支撑。而今周年已至,提笔追思,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父亲的音容笑貌,依然清晰如昨。
父亲的一生,是苦难与奋斗交织的一生。他生于1942年农历六月初四,一个贫瘠得连名字都不曾被记载的小山村。他自小聪明好学,七岁入塾,《三字经》《唐诗三百首》倒背如流,被乡邻称为“神童”。1953年考入地区最好的中学,1956年顺利升入高中部,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因种种原因,被迫辍学。十七岁的他,只能无奈回到家乡,在高中任课老师推荐下,于县城城郊的中学教书。那时他身材瘦小,学生中许多比他高大。任教一年后,一位高中同学来看望他,无意中说起县财贸系统正在招人。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父亲独自一人走进县财贸办公室——他并不知道,面前的人正是财贸办公室主任。他直接表达了想来工作的愿望。主任从上衣口袋抽出钢笔,顺手递来一张稿纸,让父亲写一份简历。父亲信手拈来,一气呵成,不到十分钟便交上一份字迹清秀、条理清晰的自我介绍。主任这才抬眼认真看了看眼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在纸上写下“同意安排此人在财政局工作”,并落款签名。
那些年,父亲像山间的野草,顽强生长在大山之上。他穿着补丁叠补丁的衣服,吃着粗粮杂饭,却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财税工作和养家糊口上。奶奶早逝,爷爷病故,弟妹年幼,父亲作为家庭长子他一人撑起全家。白天工作,夜里耕田,雨中放牛,雪中送柴。微薄的工资,撑起了一个风雨飘摇的家。直到1979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父亲才得以入党,并调出大山。父亲一生从未接受过专业的职业培训,完全靠着自学、实践、总结来提升、武装自己,通过自己的努力将自己训练成系统内的绝对权威,父亲人到中年,被地区财校特聘为兼职教师,为财政系统职工开展业务技能培训多年。
父亲的一生,也是正直与骨气的一生。他在财政系统工作四十三年,经手钱财无数,却从没动过一分一厘。他常说:“钱是国家的,良心是自己的。”担任乡镇财政所所长多年,家中始终清贫。退休后,仍被返聘主编县财政志,直到生命最后。他一生节俭,舍不得吃穿,却对我们兄弟和孙女倾其所有。2022年,他拿出全部积蓄,为侄女置办嫁妆,为我的女儿支付学费。一年之内,二十四万元,毫不犹豫。而我们,却总以“他们不缺”为由,回报得那样少。
晚年,父亲备受病痛煎熬。高血压、脑梗死、帕金森、阿尔茨海默……一连串的疾病,像无形的锁链,将他困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他不再识字,不会断句,甚至常把看望他的人认错。他像个孩子,依赖母亲照顾,也盼着我们偶尔的到来。可我们,总是来去匆匆,留下几句叮嘱,几袋药,又转身离去。直到他最后一次住院,我才真正陪在身边,八天八夜,每天睡眠不到两小时。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得母亲的辛苦,父亲的孤单。
父亲走的那天,没有留下一句话。他只是静静躺着,呼吸渐渐微弱,最终归于平静。他的手上,还留着我推搡时留下的淤青;他的眼里,还藏着没说完的期盼。我知道,他是带着遗憾走的——遗憾没能多读几年书,遗憾没能看到小孙女大学毕业,没能听见曾外孙女喊一声“太姥爷”,遗憾没能陪母亲走到更老。
父亲离开我们一年了。作为儿子,满心苦楚无处诉说;遇到困难,再无人为我出谋划策;人生路上,也少了一个可归之处。四季轮回,父亲的坟头已杂草丛生。一年了,您在天堂还好吗?我们兄弟俩,一定会照顾好母亲,让她安度晚年。我们会谨记您的教诲:正直做人,认真做事,永不低头。您的骨气、坚韧与善良,已深深烙在我们心里。
愿您安息。愿来世,我还能是您的儿女长伴您左右,侍奉您终老。
愿您一路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