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缠缠绵绵落了三天了，把青石巷的青石板润得发亮，也把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新叶洗得愈发鲜嫩。唐铭蹲在老槐树底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丝里面燃出的火星在雨雾里忽明忽暗，像极了他此刻烦躁又憋闷的心情。
　　 巷尾的“翰明堂”里面，烛火摇曳着。他的老父亲，远近闻名的老中医唐翰明，正躺在里屋的病榻上面，气息已经微弱。三天之前，唐翰明在诊桌前突然地栽倒，醒来之后便再也不能起身，连说话都变得断断续续的。
　　 “翰明堂”的牌子挂了四十多年了，黑底金字的漆皮掉了又补，补了又掉，如今早已是斑斑驳驳。唐铭自打小就看着父亲在这个堂屋里面接诊，不分昼夜，也不分贫富。很多的时候，是父亲摸着患者的脉，眉头微蹙，开完了药方后摆摆手：“先拿点药吃着，钱的事吗，不急的。”
　　 唐铭不止一次劝过父亲：“爹，咱们是开门做生意啊，可不是做慈善呢。那些常年欠着药费的，您也该催一催了啊，咱家里的开销也不小啊。”每次说这话的时候，唐翰明都只是瞪他一眼，然后拿起桌上的《本草纲目》翻着，慢悠悠地道：“行医是积德的事情，人家要是拿得出钱来，哪还能欠着呢？日子难啊，谁都会有迈不过去的坎。”
　　 唐铭自然是不认同，却也不敢多顶嘴。他知道父亲的脾气，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是拉不回来的。妻子李秀莲私下里也跟他抱怨：“爹啊就是太固执了，咱们一家子守着这么个药铺，看着是风光，其实攒不下来几个钱啊。你看隔壁家的铺子，哪回不是现钱结账啊，人家早就盖起了二层小楼了。”
　　 唐铭只能是叹口气，劝妻子：“爹年纪大了，随他去吧。咱们自己多攒着点儿就是了。”话虽然如此说，可是他心里对父亲的“迂腐”，终究还是有些埋怨的。尤其是看到父亲书桌抽屉里面的那一叠叠记账的本子和欠条，他就忍不住地心疼。那可不是一张张的纸啊，都是实打实的辛苦钱。
　　 雨停了的时候，唐翰明的精神忽然好了许多。他让唐铭把那些记账本和欠条都拿了过来，又让李秀莲端来了一盆炭火。唐铭愣了愣，疑惑地说：“爹啊，您要拿这些东西做什么啊？”
　　 唐翰明喘着气，声音沙哑却是十分地坚定：“烧了，都烧了吧。”
　　 “啥啊？”唐铭和李秀莲同时地惊呼出声来。唐铭手里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他弯腰捡了起来，急得满脸通红：“爹啊，您是疯了？这都是别人家欠咱们的药费啊，烧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啊！”
　　 李秀莲也跟着劝了起来：“爹啊，您再想想看，这些钱都是您辛辛苦苦挣来的啊，怎么能说烧就烧了呢？就算不催他们要，留着也是有个念想啊。”
　　 唐翰明摆了摆手，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念想啊？不用留了。欠我的，我都忘了呢。行医救人，本来图的就不是几个钱啊。”他咳嗽了几声，示意唐铭把账本放进了炭火盆里面，“都烧了啊，听我的，让人家也好安心。”
　　 唐铭站着不动，眼眶憋得有点儿发酸。他真的是想不通啊，老父亲一辈子都在省吃俭用，一件蓝布衣服穿了好多年了都舍不得丢，平时里都是粗茶淡饭的，现在却要把这么多的欠据都白白地烧掉。可是他看着父亲虚弱但是又坚定的眼神，他终究还是狠下心来把账本和欠条都丢进了火盆里面。
　　 火苗“腾”地一下子都窜了起来，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包括父亲工整记录的楷书，患者潦草的签名，还有那些歪歪扭扭的画押……都在火舌中慢慢地蜷缩、变黑，最后化为了灰烬。
　　 所有的账本和欠条都烧完了，炭火盆里面只剩下一堆黑灰色的灰烬。唐翰明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一丝丝释然的笑容，随后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有曾经受过唐翰明救治过的乡邻，有远道而来的患者。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们都是唐翰明早些年带出来的徒弟。大家纷纷地感叹，唐老爹是个好人，更是个真正的医者。唐铭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却是五味杂陈。他知道父亲是好人，可这份“好”，却让并不宽裕的家里头损失了一大笔钱啊。
　　 父亲走了以后，唐铭接手了“翰明堂”。他不再像父亲那样子的心软，看病拿药，都得是现钱结账，实在是有困难的，他也会让对方打个欠条，约定好还款的日期。李秀莲倒是满意了，可“翰明堂”的人气，却是渐渐的不如从前了。有的人说唐铭太计较了，没有他父亲那般的仁心，也有的人理解，维持一个家，不容易。唐铭并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只是知道，不能再像父亲那样子，让家里头过得紧巴巴的。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唐铭的儿子唐博雅渐渐的长大了，聪明伶俐，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夫妻俩的骄傲。他们攒了些钱，打算等博雅考上大学，就把“翰明堂”重新装修一下，再添点新设备。
　　 变故发生在博雅十八岁的那以年。高考刚结束的第二天，博雅突然间晕倒在地上。送到医院做检查后，医生下了病危通知；急性白血病，需要立刻住院进行治疗。后续还需要进行骨髓移植，费用至少要五十多万元。
　　 五十多万元，像是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了唐铭夫妇的身上。他们把家里的积蓄全部拿了出来，也只有十多万。李秀莲急得直哭，拉着唐铭的手说：“老唐啊，你快点想想办法啊！博雅可是咱们的命根子啊！”
　　 唐铭的脑子是嗡嗡作响，完全一片空白。他开始四处借钱，找亲戚，找朋友，可大家都是普通的人家，能借给他的钱是寥寥无几。几天下来，他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也只凑够了二十万。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儿子，听着妻子压抑的哭声，唐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他坐在了医院的走廊里面，双手紧紧地抱着了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想起了老父亲，想起了那些被父亲烧掉的欠条。如果当初那些账本和欠条没有被烧掉，现在是不是就能够救儿子的命了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是一根刺，扎得他的心口非常的疼。他甚至开始怨恨起父亲来，怨恨老父亲的“仁心”，怨恨老父亲的“迂腐”。
　　 就在唐铭走投无路的时候，医院里的护士告诉他，有一群人来找他。唐铭愣了愣，不知道这个倒霉的时候哪会有什么人会来主动找他。他走出了病房，看到走廊里面站着十几个人，他认出了很多人，都是村里和邻村的乡亲们，有当年没钱给孩子看病的，有常年受慢性病困扰、一直欠着药费的，还有曾经家里遭遇变故、父亲免费送药上门的。
　　 带头的是村东头的王大爷。王大爷已经七十多岁了，当年他的老伴得了病，没钱医治，是唐翰明主动上门诊治，前前后忙活了半个多月，结果一分钱都不要。王大爷的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包，走到了唐铭的面前，把布包递了过去：“小唐啊，听说你孩子病了，急需要钱，我们几个凑了点钱，你先拿着用啊。”
　　 唐铭愣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王大爷啊，这可不行，我不能要你们的钱。”
　　 “啥不行啊？”王大爷硬是把布包塞进了他的手里，“当年要不是你爹，我的老伴早就不在了。你的爹是个大好人啊，一辈子都再积德，现在他的孙子有难了，我们不能不管啊。这些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博雅的，这是我们这些乡里乡亲的一点点小小心意啊。”
　　 这时候，旁边的李婶也走了过来，手里头拿着一个存折：“小唐，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和我的老伴攒的养老钱。你爹他当年给我儿子看病，没收过我们家一分钱，还总惦记着孩子的恢复情况。现在你们有难了，我们理应帮忙啊。”
　　 “还有我，小唐啊，这是五千块钱，你千万别嫌少。”
　　 “我这里有三千块钱，是我刚从银行里面取出来的。”
　　 “我家的条件不好，只凑一千块钱，你先拿着用。”
　　 乡亲们一个个走上前，把手里的钱或者存折塞进了唐铭的手里。有皱巴巴的零钱，有崭新的纸币，还有存折和银行卡。唐铭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眼眶瞬间就红了起来。
　　 “你们……你们怎么知道的？”唐铭的声音哽咽了。
　　 “是我告诉大家的。”说话的是隔壁村里的张医生，他是唐翰明的徒弟，“我听说博雅病了，急需要用钱，就挨家挨户的去说了说。大家一听说，都主动要来帮忙。你爹当年帮过的人太多了，我们这些曾经受恩于他的，早就想报答了，只是一直都没有合适的机会啊。”
　　 唐铭捧着手里的钱，感觉沉甸甸的。他数了数，竟然有三十多万。加上之前凑到的二十多万，五十万的治疗费用，完全是够了。他再也忍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对着乡亲们深深地磕了几个头：“谢谢大家，谢谢大家……这份恩情，我唐铭要记一辈子！”
　　 李秀莲也从病房里走了出来，看到这一幕，眼泪直流，跟着唐铭一起向乡亲们连连道谢。
　　 有了足够的费用，唐博雅的治疗得以顺利的进行。乡邻们还轮流来看望博雅，给她带来了营养品和水果，鼓励她好好地治病。在大家的关心和帮助下，博雅的病情逐渐稳定了，找到了合适的骨髓捐献者，成功地进行了骨髓移植手术。
　　 半年多后，博雅康复出院。唐铭带着妻子和儿子，挨家挨户地去道谢，把乡亲们凑的钱，一笔一笔地记在了本子上，并打上欠条，可乡亲们都是当面就把欠条烧掉了。
　　 那天晚上，唐铭带着儿子来到了父亲的坟前。他把一瓶父亲生前最爱喝的米酒倒在了坟前，点燃了三炷香。月光洒在了坟头上，周围都是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爹，对不起，儿子以前不懂您的心意，竟然还怨过您。”唐铭的声音里面带着愧疚，“您当年烧掉的那些欠条，完全不是傻，不是迂腐，是您知道，行医救人，本就不该去图回报啊。您当初种下的善因，如今结出了善果。谢谢您！”
　　 唐博雅也是对着爷爷的坟头深深地鞠了一躬：“爷爷啊，谢谢您。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子，做一个善良的人，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助更多的人。”
　　 唐铭看着儿子，又看了看父亲的坟茔，心里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他决心以后还是要像老父亲那样行医，对于那些实在是有困难的患者，他依然会伸出援手。他要把父亲的医者仁心真真实实地传承下去，让这份温暖和善意，永远传递下去。
　　 青石巷的老槐树又发了新芽，“翰明堂”的牌子依然挂在巷尾。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诊桌上的《本草纲目》上，也照在唐铭认真诊脉的脸上。来往的患者渐渐多了起来，“翰明堂”的人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