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逼上灵山(落伽山)(作品赏析) ——西游记与禅宗系列
逼上梁山是《水浒传》的呐喊,后来成为比喻被迫反抗,迫不得已而去干某件事的固定短语(成语)。其实,《西游记》里从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白龙马,到熊罴怪、红孩儿等皈依佛门的故事中,也可以归纳一个固定短语——逼上灵山。
《西游记》有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神魔鬼妖,个个武艺高强,人人神通广大,都是称霸一方的英雄豪杰,但皈依佛门并不是他们自觉自愿的行为,而是被迫无奈的选择。
何谓逼上灵山(落伽山),隐含什么用意?《西游记》里有答案。
一、唐僧三徒和白龙马逼上灵山
一顶小花帽(紧箍咒)逼迫齐天大圣上了灵山。
猎人刘伯钦送唐僧西天取经来到五行山下,看到山下压了一个猴子,那猴道:“你可是东土大王差往西天取经去的么?”三藏道:“我正是,你问怎么?”那猴道:“我是五百年前(实为630年)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只因犯了诳上之罪,被佛祖押于此处。前者有个观音菩萨,领佛旨意,上东土寻取经人。我教他救我一救,他劝我再莫行凶,皈依佛法,尽殷勤保护取经人,往西方拜佛,功成后自有好处。故此昼夜提心,晨昏吊胆,只等师父来救我脱身。我愿保你取经,与你做个徒弟。”三藏闻言,满心欢喜道:“你虽有此善心,又蒙菩萨教诲,愿入沙门,只是我又没斧凿,如何救得你出?”那猴道:“不用斧凿,你但肯救我,我自出来也。”三藏道:“我自救你,你怎得出来?”那猴道:“这山顶上有我佛如来的金字压帖。你只上山去将帖儿揭起,我就出来了。”三藏依言,回头央浼刘伯钦道:“太保啊,我与你上山走一遭。”伯钦道:“不知真假何如!”那猴高叫道:“是真!决不敢虚谬!”伯钦只得呼唤家僮,牵了马匹。他扶着三藏,登上高山,行到极巅之处,果然见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有块四方大石,石上贴着一封皮,却是唵嘛呢叭咪吽”六个金字。
三藏近前跪下,朝石头,看着金字,拜了几拜,望西祷祝道:“弟子陈玄奘,特奉旨意求经,果有徒弟之分,揭得金字,救出神猴,同上灵山。若无徒弟之分,此辈是个凶顽怪物,哄赚弟子,不成吉庆,便揭不得起。”祝罢,又拜。拜毕,上前将六个金字轻轻揭下。只闻得一阵香风,把压帖儿刮在空中。忽听高空叫道:“我是监押大圣者。今日他的难满,缴此封皮回见如来。”
三藏下了山,又行了许远,只闻得一声地裂山崩。众人尽皆悚惧,只见那猴早到了三藏面前,赤淋淋跪下,道声:“师父,我出来也!”
悟空虽然拜了唐僧为师,但野性不该,常与唐僧闹别扭,于是唐僧听从观音菩萨的旨意,用欺骗的手法,将紧箍帽给悟空戴上,从此悟空受制于紧箍咒。被迫跟随唐僧上了灵山。
为了摆脱人身猪面的尴尬,天蓬元帅逼上灵山。
观音带木叉走到福陵山遇到八戒拦路(第八回),观音按下云头,前来问道:“你是那里成精的野豕,何方作怪的老彘,敢在此间挡我?”那怪道:“我不是野豕,亦不是老彘,我本是天河里天蓬元帅。只因醉酒戏弄嫦娥,玉帝把我打了二千锤,贬下尘凡。一灵真性,竟来夺舍投胎,不期错了道路,投在个母猪胎里,变得这般模样。是我咬杀母猪群彘,在此处占了山场,吃人度日。不期撞着菩萨,万望菩萨求我。”
观音菩萨道:“你既上界违法,今又不改凶心,伤生造孽,却不是二罪俱罚?”那怪道:“常言道,依着官法打杀,依着佛法饿杀。去也,去也!还不如捉个行人,肥腻腻的吃他娘!管什么二罪三罪,千罪万罪!”菩萨道:“人有善愿,天必从之。你若肯皈依佛门,自有养身之处。世有五谷,尽能济饥,何需吃人度日?”怪物闻言,似梦方觉,向菩萨施礼道:“我欲从正,奈何获罪于天,无所祷也!”菩萨道:“我领了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你可跟他做个徒弟,往西天走一遭来,将功折罪,管教你脱离灾瘴。”那怪满口道:“愿随,愿随!”菩萨才与他摩顶受戒,指身为姓,就姓了猪,替他起了法名,就叫做猪悟能。悟能遂此领命归真,持斋把素,断绝了五荤三厌,专候那取经人。
八戒随后被悟空降服皈依佛门,拜唐僧为师(第十九回)。
为了脱离流沙河之苦,卷帘大将逼上灵山。
观音菩萨带木叉到东土大唐寻唐僧到西天取经,途经流沙河(第八回),沙僧遇见观音纳头下拜,告道:“菩萨,恕我之罪,待我诉告。我不是妖邪,我是灵霄殿下侍銮舆的卷帘大将。只因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了玻璃盏,玉帝把我打了八百,贬下界来,变得这般模样。又教七日一次,将飞剑来穿我胸胁百余下方回,故此这般苦恼。没奈何,饥寒难忍,三二日间,出波涛寻一个行人食用。不期今日无知,冲撞了大慈菩萨。”菩萨道:“你在天有罪,既贬下来,今又这等伤生,正所谓罪上加罪。我今领了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你何不入我门来,皈依善果,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上西天拜佛求经?我教飞剑不来穿你。那时节功成免罪,复你本职,心下如何?”那怪道:“我愿皈正果。”随后唐僧西行至流沙河将沙僧收为徒弟,一同上灵山(第二十二回)。
为了活命,玉龙逼上灵山。
唐僧的坐骑原来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被父亲表奏天庭,告了忤逆之罪。玉帝将其吊在空中,打了300,不日斩首。玉龙向观音菩萨求救。观音找到玉帝为玉龙求情,为了活命,玉龙被迫成为唐僧的坐骑白龙马,皈依佛门,戴罪立功。
二、守山大神、善财童子逼上落伽山
熊罴怪为了活命,被逼上了落伽山,成为守山大神。
唐僧师徒西行来到观音禅院(十六至十八回),禅院住持老和尚因贪爱唐僧袈裟,欲加害唐僧不成,反丢了自己的性命。在大火中,黑风山熊罴怪偷走了唐僧的袈裟。悟空向熊罴怪索要,打不赢他,向观音菩萨求救。熊罴怪被观音菩萨降服。就在悟空要结束熊罴怪之时,观音菩萨救了他,并给一个禁箍戴在头上,让他做落伽山的守山大神。
受禁箍咒的控制,熊罴怪从此皈依佛门。
红孩儿为了活命,被逼上了落伽山,成为善财童子。
唐僧师徒西行,受到红孩儿(牛魔王的儿子)的阻拦,悟空战不赢他,只好请观音菩萨帮忙。在观音菩萨的协助下,红儿被骗坐莲花宝座,观音菩萨用法术,将刀穿通两腿,血流成汪皮开肉绽。红孩儿咬着牙,忍着痛,且丢了长枪,用手将刀乱拔。菩萨见了,又把杨柳枝垂下,念声“唵”字咒语,那天罡刀都变做倒须钩儿,狼牙一般,莫能退去。红孩儿慌了,扳着刀尖,痛声苦告道:“菩萨,我弟子有眼无珠,不识你广大法力。千乞垂慈,饶我性命!再不敢恃恶,愿入法门戒行也。”菩萨闻言,到了妖精面前,问道:“你可受吾戒行么?”红孩儿点头滴泪道:“若饶性命,愿受戒行。”菩萨道:“你可入我门么?”红孩儿道:“果饶性命,愿入法门。”菩萨道:“既如此,我与你摩顶受戒。”观音将红孩儿剃度,道:“你今既受我戒,我让你做善财童子,如何?”那妖点头受持,只望饶命。
红孩儿也戴上了金箍(至此紧禁金三箍用完),再无反抗能力。
就是如来的舅舅大鹏金丝鹊,也是被如来用大法力困住,不能飞去。大鹏金丝鹊不满如来那里持斋把素,不愿皈依。如来保证凡做好事,先祭他口。大鹏金丝鹊欲脱难脱,想飞不能,无可奈何,只得皈依。
三、逼上灵山(落伽山)的用意
1.隐含崇佛贬道思想。悟空的“改邪归正”“弃道从僧”是破译逼上灵山真实意图的密电码。
《西游记》里佛教、道教成为两大宗派体系,佛教的代表人物是如来佛祖,道教的代表人物是玉皇大帝。他们既相互联系,相互帮助,又相互斗争,相互排斥。全书的故事情节大多是在这种关系中展开的。
悟空本是妖猴,草根英雄。要做齐天大圣,挑战玉皇大帝权威。玉皇大帝是
道教信仰中最高神祇之一,统御天庭,代表道教宇宙观的核心权威,可是他无法摆平孙悟空的挑战,只好求救如来佛祖。孙悟空与如来斗法,一贯崇尚武力的孙悟空败的心服口服,被压在五行山下,不能活动。观音菩萨受如来之托,点化悟空改邪归正,护送唐僧西天取经,会有正果。孙悟空为了摆脱困境,只有皈依佛门,跟随唐僧上灵山。他多次明确表达过“改邪归正”“弃道从佛”态度。如他在降服猪八戒时说(第十九回),老孙已经“改邪归正,弃道从僧”,保护唐僧西天拜佛求经。就你口中言,道我心腹事。
猪八戒、沙和尚、白龙马等神原是天庭的职员,玉皇大帝的部下,道教信徒,他们都弃道从佛,体现的就是崇佛贬道。
黑熊怪原是黑风山的一个妖怪,红孩儿原是占居号山枯松涧火云洞的草头王,其父牛魔王,其母罗刹女也都被迫皈依佛门,体现了对佛教的崇拜。
总之崇佛贬道思想与如来佛祖送经意图相一致,与作者对嘉靖皇帝(崇信道教)的批判相一致,与他对明朝社会的不满相一致,与《西游记》主题思想相一致。
2.崇尚极乐世界,相信只有佛法才能救苦救难,普度众生。在作者的心中,理想的社会就是佛教里的西天极乐世界。求个人解脱,独善其身不行,占山为王不行,混一官半职不行,做一个混世魔王也不行,只有入佛门才能大彻大悟,才能解脱,才是正路,才得正果。要改变现存的社会(明朝),谈何容易。靠悟空不行,靠红孩儿不行,靠大鹏鸟也不行。靠什么才能进入理想的极乐世界呢,作者认为只有靠佛法(佛经三藏,超脱苦恼,解释灾愆)。悟空不信佛结果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红孩儿不信佛,结果被观音菩萨用钢刀扎在莲花宝座上不能动。大鹏鸟反抗被如来金光照住不能飞离半步,你不服不行。
3.佛的威望在斗争中产生。佛的地位,佛的威望,不是自封的,是斗出来的,如来的地位也是在和神魔的斗争中得来的。释迦牟尼的佛教就是在与“外道”的斗争中,战胜其他各道而确立的。一次,佛陀在村边,一位婆罗门说佛陀不耕地种田,托钵向人乞食,何能自立?佛陀回答是:善是我所播的种子,智慧是我所耕的犁,抑止身口意的恶业,是在我心田里除草,精进是我所牵的牛,去而不回,进而行慈,将我安身立命(种福田心田重要性,不比种农田差)。
4.两类不同意愿皈依佛门的现象还说明一个道理,平民信徒皈依佛门是自
愿的,有能耐的神魔皈依佛门是被逼的。顺境中皈依佛门大多是主动的,体现了佛的威望。逆境中皈依佛门大多是被逼的,显示了佛的威力。平民信徒对佛大多是一种朴素的感情,有能耐的神魔大多是经过一番搏斗之后的大彻大悟。主动追随者尽管忠心耿耿,多数得不到佛祖的重视,因为他们不能也不会动摇佛祖的地位。只有那些有能耐的神魔,因为他们具有造反精神,所以得到的果位都很高。
时至今日,逼上灵山给我们也有很多启示。看似无奈之举,实则是命运别样指引。就人生而言,逼上灵山的窘境时有发生,跌宕起伏是常态。“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人往往是在曲折中、困难中、阻力中、压力下前行的。路很多时候是被逼出来。往往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在夹缝中生存,在绝望中突出重围,东山再起属于意志坚强,坚韧不拔,随机应变的人;属于百折不挠,敢于斗争,乐观豁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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