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野山芹,村庄素朴淡雅的味道(散文)
村庄,有一种别处没有的味道,那就是野山芹的味道。住得久了,或是离开久了再返回,就会闻得到。说这话的是我奶奶,还有九奶奶,母亲也说过。河边洗着衣服的母亲与村里人聊天,身边都有野山芹,放在篮子里,或用野草捆着,人们喜欢在河水里洗一洗,水灵灵的一篮子提着回家,一路上留下野山芹的味道,散发在村庄里。
让我嗅到野山芹味道浓烈的那一刻,是村里一个叫小琴的女孩,一蹦一跳从我身旁路过,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她手里捧着一束野山芹,翠绿的叶子,鲜嫩欲滴,在山风里抖动着,散发出一种清新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舍不得呼出来,那缕缕清香,就此沁我心脾好了。
这样的情景,其实早已印在脑海里,再也无法泯灭。那叫小琴的女孩,一身的红色衣裤,火红的一团,扎着红红的蝴蝶结,高高的马尾,随着蹦跳的频率,马尾也在摆动,好似在替女孩诉说着她的快乐与幸福。
她管九奶奶总是叫妈妈,九奶奶让她叫奶奶,可是,她就是改不过口来,她是九奶奶上山采野山芹的路上,在大桥底下的野草里捡到的,那个地方,很少有人去。九奶奶想不通,谁家会将孩子丢在这里,真是黑了心,丧尽天良了。生了孩子,不养,就大大方方送人,或是想办法,咋还将孩子丢在山野?要不是九奶奶路过去采野山芹,怕是,孩子会被野兽叼走,或是没人发现,饿也饿死了。
九奶奶,将孩子抱在怀里,取名叫小琴。小琴就像野山芹,生命力顽强,也一定好养活,更是与九奶奶有缘,与村庄有缘的。
九奶奶将小琴抱回家,家里人一下子炸了锅,村庄里的人们也议论纷纷,说啥的都有。我奶奶倒是没说什么,先是将我家正在出奶的山羊大角牵到九奶奶家。那时,九奶奶已经七十几岁了,儿孙们都觉得九奶奶虽然身体还算硬朗,但或许哪一天,她自己需要人照顾,怎么可能抚养一个弃婴。
奶奶倒没觉得九奶奶哪里做得不对,倒认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九奶奶做得很好嘞。
七爷八叔六婶子还有二丫姐听了奶奶的话,也觉得有道理。是呀,咱们村庄里的人,善良又充满爱,哪会见死不救?那可是一条小生命呢。
母亲听人说,喝羊奶长大的小孩子身体会越来越健康,老人会长寿,于是,她就买来一只山羊,是打算养着给奶奶和我还有弟弟挤奶喝的。那时,我已经七八岁了,弟弟五六岁大,母亲天天去县城工作,我和弟弟跟着奶奶住在一起。弟弟喜欢喝羊奶,我喝不惯羊奶的味道,感觉膻气大。
但是,我很喜欢母亲买来的那只山羊,因为它的两只犄角很大,我给它取名叫大角。每天,我牵着大角,去生满野山芹的河边放牧,山野里,风儿轻轻,野花点点,我将羊儿往河边一放,让它随意吃草。我去采野山芹,我发现,羊儿也喜欢吃野山芹呢。
我回家对奶奶说,奶奶就回答说:“谁又不喜欢吃野山芹呢?那清香的味道,能醉晕一头牛呢。”暮归时分,我怀抱着野山芹,将手里牵着羊儿的绳子,随意缠在它的两只大角上,说:回家吧。大角就颠颠地往家跑,很兴奋的样子,好似很想一步就跑回家里。
真不明白,大角这么迫不及待往家赶,往村庄里飞跑着,到底是想谁呢?一路上,大角飞快地跑着,我也在后边跑。有时候,弟弟也跟着来放羊,我和羊都在跑,而,弟弟小,跟不上趟,就在后面歪歪斜斜地追。我就抱怨弟弟,干嘛非得来放羊?不好好在家呆着。可是,弟弟也采来野山芹,不管不顾往嘴里塞,还嘻嘻笑着说好吃。
路上遇见村里老人们,他们就舒展开他们的皱纹,笑呵呵地告诉我野山芹味道鲜美。他们你一言他一语,说着各种吃法,蘸酱吃、蒜泥醋拌着吃,包饺子包包子,甚至可以做汤来喝,泡茶也好喝。
老人说话,张开的嘴里没有几颗牙,头发稀疏,露出头皮,但这并没有影响他们的快乐,他们依旧说着村里这事儿那事儿的,打算着千年万年的事儿。他们开心地笑着,好似孩子一般天真可爱,我听着点点头,微笑着说,我妈妈和奶奶经常包饺子包包子吃,味道好极了。然后,急匆匆背上弟弟往回赶。
坐在门前花架下,我学着母亲和奶奶的样子摘着野山芹,将枯黄或坏了的叶子掐掉,心情也随之好起来,清爽又自在,开始哼唱歌儿。
奶奶在一旁做针线,看着野山芹,就眯起眼睛说:这野山芹好吃也好看,翠绿翠绿的,看着心里就舒坦。九奶奶端着她的一篮子野山芹,婴儿车子里推着小琴,那时,小琴很小,很瘦弱,不仅我担心,好多人都担心她养不活。
可是,九奶奶和奶奶却坚信着,小琴一定能养活,而且能长成大姑娘,一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因为,野山芹营养全面,九奶奶天天给用野山芹榨汁掺在羊奶里,喂养小琴。
记得当时,母亲将羊牵给了九奶奶,奶奶也拿出攒了好几天的鸡蛋送给九奶奶,村庄里好多热心人,包括左邻右舍,也都纷纷拿出自家能吃能用的,奶瓶尿布小被子小衣服给小琴用。人们都感觉小琴与我们村庄有缘,不然,咋让九奶奶偏偏遇见,又捡回来了呢?
野山芹,村庄遍地都是,随处可以采到,我很小就熟悉它,喜欢它的味道。不用走出村庄,门前的小溪,随便哪里都能生长。问过好多村里的人,野山芹什么时候来到我们村的?邻居二嫂三婶九奶奶都说,她们嫁进村子时,就已经有了。六叔七爷却说,他们的母亲说怀着他们时,就喜欢吃这种菜。每一顿都吃,每一天都去水边采。
我择菜时,鹅鸭会大摇大摆走来,偷袭我手中的野山芹,一个个偷着衔着一棵或几片碎叶子,然后赶紧跑远了。麻雀也从檐下或是树上飞下来,一只只在地上跳动着,不断向我靠近。我知道,它们也是冲着野山芹来的,偷偷啄着野山芹,心满意足的样子,好似这也是它们最美的食物。
九奶奶会凑过来,说,孙媳妇刚刚用野山芹包了饺子,她打成糊糊喂小琴了,小琴已经能吃饭,可喜欢吃野山芹嘞。因为,小琴已经来了一段时间了,可以喂汤喂米了,想不到,吃的第一顿饭,就是野山芹味的。九奶奶又说,小琴吃了野山芹,高兴地扎煞着小手,好似在欢呼,直到现在她的指尖上还留着野山芹的味道,咋闻咋香嘞。
九奶奶年纪很大了,可是,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多大年纪,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很小就来到了我们村庄,那时候,她爹乡串户的给人家编席子,带着她到处走,好似漂泊不定的浮萍。
九奶奶记得,他们村庄遭了灾,颗粒无收。娘一直在生病,灾难来时,再也扛不住了,就死去了。九奶奶跟着爹就走出了村庄,从此开始了身在异乡为异客的流浪生活。
走了很多的村庄,也遇见过很多的人,当来到我们村庄时,九奶奶吃的第一顿饭就是这野山芹。吃在口里,整个肺腑清香无比,人儿也是清爽愉快的。她爹身体也不好,走不动了,也做不了什么了,他们在路上遇见赶马车的九爷。当时,村里年纪大的人都喊他老九,年纪小的喊他九叔九哥的。
爹,看着九爷憨厚老实,心底善良,又有一身的力气,就将九奶奶许给了九爷。看着九奶奶和九爷成了亲,老人家放心了,呆了段时间,就想回老家看看。九爷和九奶奶陪着他回了趟老家,老人家却说不愿意再回来了,因为,那时老家灾后重建,一切渐渐恢复正常。九奶奶只好与九爷回来,过段时间,再去接老人家,可老人家,再也没有来,直到去世。
或许,这就是落叶归根吧,九奶奶感叹道。她还说他们娘家村子里也有野山芹,无论洪水还是干旱,唯有野山芹长得好,不知救活了多少人呢。
我越来越喜欢野山芹,越来越喜欢我们的村庄,每次看到一天天长大了的小琴,以及村庄飘着的野山芹清香,不胜感慨。
九奶奶说自己离不开村庄,她与九爷生了七个儿女,三男四女一个个吃着野山芹长大,她又将小琴抚养大,九奶奶更是爱上了野山芹。吃着野山芹长大的孩子身体健康,心底也善良的。而,村庄里哪一个人,又不是吃着野山芹长大的呢?
野山芹,是大自然的馈赠。那淡淡的清香,是田野里最朴实的味道,更是村庄最原初的纯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