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是冬天，天很冷。
　　 在偏远的乡镇上班，一天来回将近百公里，对于下班后这段时间的处理，我很不耐烦，也很不情愿。冬天没等回家天就黑得通透，眼神又不济，一路手忙脚乱。幸好，单位有一间宿舍，有时下班晚了，我也懒得奔波，住在单位宿舍，落得个自由自在。
　　 下班时，恰好接到了领导临时安排的紧急加班通知，我也有理由不回家了。不用挖空心思再找借口了，坐下先沉淀一下，一天紧张的工作确实有点累了，还是一如往常，把头靠在椅背上先美美地舒服一会儿……
　　 手机铃声响了，肯定是妻子又催着回家，我没有动弹。可手机铃声令人讨厌地一遍又一遍地响个不停，只好闭着眼从桌上摸到手机，迷迷糊糊接通了，我一上来就是一通埋怨和责备。“怎么了，表弟？怎么这么大火气啊！”分明不是妻子的声音，我坐起来，一看号码，原来是表哥打过来的，只好赶快解释了一番。
　　 表哥是大姨家的孩子，不爱说话，虽离得不远，一年见不了几次，平时和他也没有太多交往。只是最近一两年，两家各有喜事，来往频繁了些。表哥说，他在附近的一条河里下网捕鱼了，让我下班顺路捎点鱼带回家吃。
　　 我确实喜欢吃鱼，但转头看看屋外，天已经黑下来了，刺骨的寒意已经渐渐地在窗子上起了一层水雾。我不愿麻烦，也懒得动弹，一味地推辞着。表哥听出了我的意思，他虽不善于言谈，但说话很瓷实，“你又不是不爱吃？表哥没有什么好东西送给你，还顺路，拿回家尝尝吧！”我不好再说别的了，只好同意。
　　 从附近厂子打工的村民都陆续下班回家了，路上车辆很多，我只好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车子，缓慢前行。还好，总算按照约定的时间，费了很大劲儿才找到表哥说的那条河边。
　　 夜色黑了，要不是有路过的车灯，很难注意到停在路边芦苇丛里的表哥的电动车。傍晚的风虽不是多大，但带着足够的寒气。我使劲裹紧了衣服，眺望着远处的河面，这是条通海的河，水流湍急，水声此起彼伏，不停地冲撞着耳膜。我冲河面高声喊了几声，不知是被这周围的寒冷凋零了，还是被这空旷孤寂的黑夜吞噬了，没有一点回应，周围还是哗啦啦的声音，还有耳边时不时驶过车子的轰鸣声……
　　 我回到车上，发动车子，打开大灯，不断鸣笛。过了一会儿，远处河面上有盏微弱的灯光向我示意。又过了很长时间，表哥穿着皮衣皮裤，背着网兜，湿漉漉地走到我跟前。看出表哥冷了，佝偻着身子哆里哆嗦抖动着粘渔网上的鱼，动作缓慢疲惫，话音里明显带着颤意，几乎在咬着牙说话。不一会儿，地上就堆起了一大堆儿鱼，扭动着白花花的身体，不停地跳跃着。
　　 表哥说，他每天早上上班前把渔网下到河里，晚上下班后再来这儿收网的，两边都不耽误。“这里的河水流得快，水干净，鱼也多，你们稀罕，都拿走，给朋友们分分……”我坚决不同意，这么鱼没法处置，也心疼表哥这么辛苦。挣扯了很长时间，拗不过表哥，弄了一多半的鱼，装了满满一桶。
　　 看到就剩下了一点儿鱼，我有点不好意思了，表哥却满不在乎，“这才多点儿，还有好几网呢！用不了一两个小时就能全弄上来，今天的鱼还赶不上往日的。等弄完了，给鱼贩子打电话，随叫随到，鱼儿好着呢，全部收购，不剩一点儿……”
　　 没等说完，表哥止住了话语，知道自己说多了，昏暗的灯光里也发现了我的尴尬。我知道，表哥家里拮据，向来算得精细，捕鱼本是为了贴补家用。“好东西还是先紧着咱自家人吃，吃还能吃多少！”表哥说完，就催促我，天冷，赶快回家！其实，我也为表哥庆幸，在这个寒冷的夜晚他也挣得了一份养度。
　　 走的时候，表哥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跑着追上我的车子，扒住车窗，一个劲儿地嘱咐，“天冷了，不回家，给弟妹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不费事，省得她担心……”这时，我能很清晰地看到表哥脸上、头上挂满了冰霜，面容憔悴又亲昵，一股莫名的滋味开始在心中搅动起来……
　　 在回单位的路上，我给妻子打去了报平安的电话，妻子没有一点儿责备，反复嘱咐我注意身体，加班不要太累了。有时，感觉很难的事情，其实就藏在你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有时只是你自己被你自己执念所困扰了，不经意间转头，答案就在身后……
　　 旁边桶里的鱼不时地扑腾两下，我这时也开始发起愁来，今晚单位加班，这么多的鱼自己根本没法处理。路上，我忽然想起附近村子里有位很要好的老大哥，不如顺路送也送给他一些。老大哥很是惊喜，欣然接受。以我的意思，全部给老大哥留下，他直接回绝了，“这么晚了，兄弟还能想着老大哥，这比什么都强！你朋友多，回去给他们分分！”
　　 老大哥把桶里小点儿的鱼留下，还提醒我桶里鲫鱼多，最好把它做成酥鱼。我知道酥鱼好吃，只好点头同意，但哪有那么工夫。老大哥很热情地指着院里菜窖，“今年雨水多，白菜受灾长势不行，但咱家种得很好，带些回去吧！”我也知道今年的白菜价格畸高，真想要几颗白菜，半桶鱼还不知道怎么处理，我只好作罢。老大哥也没再坚持。
　　 加班到很晚，才带着倦意回到宿舍，那半桶鱼还是放在角落里，桶里的鱼倒是没了动静，我也懒得理它。这时，老大哥打来电话，明天早上要给我送些白菜来。没等我推辞，他怕影响我休息就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我刚起床，老大哥果然就出现在了门口。他冻得满脸通红，不停地搓着僵硬的双手，旁边的电动车里装满了紧实饱满的白菜。他还不停地解释着，“昨天晚上没坚持让你带上白菜，一是怕弄脏了你的车，二是车上也带不了多少。”我很是心疼老大哥，但这么多的白菜如何放置还真是麻烦事，脸上还是露出了难色。老大哥明白我的心思，他用手指了指我宿舍前面……
　　 宿舍是平房，前面有一片林地，树下落满了叶子。老大哥从电动车上拿下铁锨和耙子，走到树林里就热火朝天地干起来。他把树叶搂在一块儿，再平整地摊开，招呼我一起把白菜根儿朝下头儿朝上一棵一棵地摆放在这一层厚厚的树叶上；然后用铁锨沿着白菜的边缘培上一圈的土，这样就像围成了一个花坛，底下是树叶为褥，周围是土坝儿为墙，中间是白菜；当然，还需要最后一道程序，老大哥又从周围弄了不少树叶铺在白菜上。这样，白菜就不怕冻了，还能保鲜。经过老大哥的收拾，谁也不会知道树下有一堆儿白菜，只是更显树的繁茂，树下多了很多的叶子。
　　 老大哥看到放在宿舍里那桶鱼，一晚的时间，鱼儿的新鲜感没有了。他很是心疼，埋怨我不珍惜东西。我试探着让他拿回家去，他也没客气，直接把桶拎到车上，开车回家了。鱼被拿走了，那点心事儿也就没有了。但总觉得心里暖烘烘的，从昨天寒冽的黑夜，到今天清冷的冬晨，一直被感动着，话语中没有华丽的辞藻，眼神里没有物欲的舍求，只是心心记挂……
　　 又是第二天的早上，老大哥又来了，又没空手来，直接端来一个铁锅。一进屋，他就兴奋地告诉我，用了一天的时间，把那桶鱼全部做成了这一锅酥鱼。一掀开盖子，仅色彩就惊艳了你的眼睛，色泽金黄的鱼身被包裹在酱红色的鱼冻里，晶莹剔透。一股浓烈的鲜香气味夹杂着各种佐料的芬芳，立刻在屋里四溢开来。不一会儿，隔壁的同事们好奇地敲门询问，我知道此时不能吝啬了，当着老大哥的面，开始你一条我一条分给大家品尝。老大哥只是在旁边憨憨地笑着，我知道，这是遂了老大哥的愿儿，这种真诚的味道是用来分享的。
　　 我清楚酥鱼做起来十分复杂和费时，“新鲜的鲫鱼经过宰杀、清洗、腌制、晾干等工序后，再用油炸至金黄酥脆。将炸好的鱼头儿朝外尾儿朝内按圆形排列放入锅中，加入各种佐料，用小火炖煮数小时，直至汤汁尽收。在炖煮的过程中，鱼肉和鱼骨逐渐酥烂。慢慢晾凉后，鱼冻冷凝，鱼形仍保持完整。吃起来鱼肉鲜嫩多汁，骨刺酥软可口。”我知道不是酥鱼好吃，而是老大哥用心去做，用心去守护，慢慢熬制出了一锅儿的温馨和感动……
　　 还是第二天的早上，我宿舍内堆满了酥鱼分享后回馈的礼物……
　　 几天来，一直感动着，我现在需要重新审视这份酥鱼的前世今生，它看似简单平凡，恰是最动人的温暖，慢慢在刻入你记忆的深处。我想人间里最美的味道，从不是山珍海味，而是藏在人们心中的那份纯粹的情谊……
　　 如今，还是冬日，心中又是一片温暖。
　　
　　 （写于2026年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