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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经读过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在脑海里留下了平遥的名称；曾经看过电视剧《日昌升票号》，在心底里留下了平遥的印象。古城深厚的历史底蕴，独特的的文化风情，多少年来始终牵动着我的倾慕向往之情。
　　 去年夏天，我终于踏上了平遥的土地。
　　 坐在旅游大巴上，一路上聚精会神地欣赏着车窗外的景色。一片片绿色的玉米地、山楂林，一个个绿树环抱的村庄，一间间青砖灰瓦的房屋，接踵而来，倏然而去，如同呈现在眼前的一幅黄土高原田园风光的水墨长卷，无境无止。忽然，一阵“平遥城到了！”的欢呼声，打消了我专注的情态。循声转头观察，透过另一侧的车窗玻璃，发现一道雄伟的城墙正耸立在不远处的前方。绵长敦实的墙体，泛着青灰色的光泽。高高的墙顶上，排列着一个个如锯齿凹槽般的垛口，散落着一座座歇顶灰瓦的敌楼，犹如一个个站立着的戴着斗笠，穿着盔甲的魁梧的士兵。凝目注视之时，顿然感觉，彷佛在观看电影里曾经出现的场景，彷佛穿越进入了久远年代的古朴氛围中。
　　 平遥古城，可是一座有着二千八百多年历史的古城啊。我不知道，在那漫长的岁月里，它是怎样经历一次次风霜雪雨的侵蚀，一次次‌兵燹匪患的摧残，以完整的姿态呈现在今人面前的。我站立在迎薰门前，仰视着高大壮观的门楼，细细扫描如雄鹰展翅似的飞檐翘角，榫卯交错的斗拱，色泽美观的彩绘，彷佛在虔诚地拜读一部经典小说的精彩开篇。城楼下方，青砖叠叠的墙体上镶嵌着书有“迎薰”二字的匾额。霁青的颜色，庄重典雅的字体，“南风之薰兮”的和暖吉祥寓意，如同最为凝练的诗行，恒久地抒发着古朴的美好理想，寄托着对和谐幸福生活的向往。匾额之下，凹陷着一个颇大的拱券形门洞，深邃悠长，彷如一条时光隧道，链接渊源久远的历史，通向古老的年代。
　　 沿着青砖铺就的阶梯，我缓步登上城楼。火热的太阳正悬挂在东南方的天空上，闪烁的光芒给脚下宽阔的马道涂上了一层透亮的金色。南来的微风，带着丝丝凉爽，流行在透明的每一方空间。站立在垛口前，手抚着凹口里斑驳的墙砖，抬头遥望间，神思顿然飞扬起来。脑海的屏幕上，翻动着小时候看过的连环画上一页页攻城守城的画面，滚动着曾经看过的电视剧里城前厮杀的场面。咚咚擂响的战鼓声，千军万马的呐喊声，如雨般飘飞的箭矢，在硝烟里震撼、穿梭……定神凝目，眼前却是一片平静。俯身近看，城下的护城河里，干枯裸露的河床静静地躺着，没有了碧水荡漾的生息；挺身远看，朦朦胧胧的远方，彷佛还有驮着货物的骆驼队走来的身影，叮叮当当的驼铃声隐隐约约在耳边回响。站立在城楼上，凭栏北望，城内的景象尽收眼底。一个个青灰瓦的屋顶，挤挤挨挨，井然排列，彷如黒土地上呈现的高低起伏的垄沟。一条条街道、巷子纵横交错，如画中规正的留白，通透东西南北的气息，如网，网络着千年的不变的古韵。高高的金井楼呈鹤立鸡群之势，突兀耸立于成片的屋顶之上，似一架高大精致的竖琴，依然弹奏着古风浓溢的曲调，弥散着庄重而神秘的韵意。
　　
　　 2
　　 走下城楼，漫步在古城的街道上。脚下的青石板上的凹痕里写满了斑驳的履历，“咔嗒咔嗒”的脚步声，彷佛在传递古老的音讯。两旁连甍接栋的商铺，大多凸显着明清建筑的风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朴质厚重。店面朱漆雕花的门楣上，悬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两侧门框上书有内涵深厚的对联。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在阳光里反射出鲜艳醒目的光芒。蓝色的幌子，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方正的汉字舒展着最简明的标识。熙熙攘攘的人流，在街道上涌动着，酿造出了一片热闹的景象。行人的喧哗声，店家的吆喝声，买卖双方的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嘈嘈杂杂，彷如正演奏的一章带着市井烟火情调的交响乐，响彻狭长的空间。一股股独特的味道扑鼻而来，老陈醋的醇香，黄酒的浓香，牛肉的鲜香……混夹着浓重的本土气息，在明朗的空气里隐隐飘荡、弥漫。
　　 行走在衙门街上，一座坐北朝南，古色古香，颇有气派的建筑赫然进入我的眼帘。那是古代县衙的大门。灰瓦歇顶屋檐下的门楣上，悬挂着刻有“平遥县署”的匾额，黒底金字，遒劲刚健，在阳光下闪烁。门口东侧置有一面登闻鼓，斑斑驳驳，彷如一枚褪色的徽章，执着地依附在古老威严的胸前。大门前两侧蹲踞着一对威武的石狮，瞪着眼珠，张着大口，一副随时准备出击撕咬的模样，彰显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威慑力。
　　 拾级而上，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大门，一种森严的气息顿然笼罩而来。高大而庄重的仪门，三个大小不一的门洞，曾经像不同的筛子一样筛选各色人等的进出。囚犯猥琐沮丧的表情，重要官吏昂首挺胸的身影，普通人坦然自若的姿态，被定格在“有仪可象”的门框里，诠释等级和规矩的涵义。庄严肃穆的大堂里，迎面的屏风上，一幅“海水朝日图”格外醒目。火红的太阳，湛蓝的海水，组合成了日出东方之时，光芒四射，照耀出一片碧水净天的景象，蕴含着“明镜高悬”的寓意，象征着清正廉明的司法理念。屏风前的审案桌上，摆放着文房四宝、令签筒、惊堂木、官印等物件。桌子两侧的仪仗架上，肃立着写有“肃静”、“回避”的红底黑字木制火牌，显露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眼前的陈设和氛围，使人不由地在脑里浮现出久远的堂审场景：头戴顶戴花翎的知县老爷，正襟危坐在案桌后方，戴着红缨帽，身着皂青色衙服的皂隶分列堂前左右，手持水火棍，肃然而立。耳边彷佛也响起了惊堂木板拍击案板的清脆声音，那些跪在跪石上的人们的哭诉、哀求声，杀威棒击打犯人的噗噗声……站在大堂里，犹如停驻在时空行进轨迹中的一个独特的节点上，在已经归于寂静的情节里，阅读岁月留下的痕迹。
　　
　　 3
　　 走出县衙，顿然感觉外面的世界格外明亮，空气也格外清新。头顶着炙热的太阳，耳听着几声清脆嘹亮的蝉声，沿着街道，我悠悠晃晃朝着日升昌票号的方向走去。
　　 日升昌票号以坐南朝北的方位格局，坐落于西大街南侧。其临街房为一幢二层楼房，矗立在五级青石台阶之上，灰瓦覆盖的硬山式屋顶，青砖垒砌的墙体，镂空雕花的窗棂，面阔五间，显得朴质而庄重。门面正中大门的门楣上，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日升昌记”牌匾，笔力雄浑，苍劲有力，寓意“如日初升，繁荣昌盛”。两旁各挂有一盏红灯笼，象征着生意兴隆，信誉昭著。整个门面，大气而典雅，充分体现了晋商文化的特色，不失为名扬天下的“中国第一家票号”最好的实体名片。
　　 日升昌票号由雷履泰和李大全共同创立于清道光三年，其前身为“西裕成”颜料行，因发现银两汇兑的商机，遂放弃颜料生意，专营汇兑和存放款业务，改为票号，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家票号。随着逐步发展，分号曾遍布全国35个大中城市，业务远及欧美、东南亚，可谓生意兴隆，“汇通天下”。到了民国初期，行业开始衰落，日升昌因担保纠纷进入破产整顿，后又改营钱庄，历经一百零九年的鼎盛和衰落，最终退出历史舞台。
　　 如今，日升昌已成为中国票号博物馆，敞开着大门，供无数游客驻足参观。随着人流，我跨过大门的青石门槛，进入前院。一个长方形的天井，正中间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青石元宝和一口大水缸，寄托着招财进宝的愿望，蕴含着聚财纳福的寓意。两侧厢房里各设有柜房两间，是当年的营业厅。东柜房曾是客户办理汇兑、存款等手续的窗口，里面一张张排列有序的古老柜台上，有算盘、印章、账本等物件，似乎在展示早已远去的曾经。西柜房则是专门承担现银收支职能的地方，相当于现在出纳的工作场所。里面，一排深褐色的柜台边沿上，横着一道半人高的朱红色栅栏，像一条立体的红线，是顾客不可逾越的界限。栅栏内，柜台后，坐有两个票号伙计在工作时的蜡像。左边那个年纪稍大的，一顶黑檀木色缎面瓜皮小帽，严整地覆盖在额发之上。面对一杆黄铜戥子秤，一手按捏一个银锭。眉头微蹙，似乎在凝神查验银锭的成色。右边那个年轻的，手指停留在算盘珠上，微微前倾着头，眼睛盯着前方，好像在聚精会神地核算账目。古朴特殊的陈设，栩栩如生的蜡像，生动形象地再现了当年经营的情景。伫立柜前，我的心绪仿佛沉浸在了眼前穿越而来的情节之中，不免萌生出几分想与古人对话的幼稚冲动，以圆多年的梦想。
　　 走出柜房，带着耳边仿佛还在响起的当年算珠拨动的噼啪，银钱碰撞的叮当声音，我缓步走向中厅。
　　 中厅面楹三间，气势宏阔。大门上方悬挂着蓝底金字的“紫垣枢极”匾额，两旁明柱上刻有“轻重权衡千金日利，中西汇兑一纸风行”的楹联。这里曾是票号的兑汇业务室，是接待豪商巨贾的场所。走进大门，迎面高高的房梁上挂着一幅“怡神养素之轩”匾额，金色的字体，在黒底的映衬下格外醒目。下面的屏风上，嵌有四幅山水画，儒风雅韵，古意盎然。画前的案几上，摆放着票号创始人雷履泰的半身铜制塑像。雷掌柜头戴瓜皮小帽，身着中式立领长衫，面容清癯而刚毅，颧骨微凸，眉宇间凝结着深思的神态，而那双如光炬般锐利，似古井般深邃的眼睛，仿佛依然在洞察着商海沉浮中的每一丝波澜。可叹的是，这位有血有肉，睿智聪颖，叱咤商海的大掌柜的真实形象，早已消失在久远的的从前。而他呕心沥血，着力打造的票号，如今则成了一个没有经营内核，空洞纯碎的符号。
　　 在日升昌票号里漫步、驻足，目光浏览之时，犹如在阅读一部描写官宦世家小说里显赫高潮情节中的场景。井然有序的庭院布局，高耸气派，画梁雕栋的建筑，房屋百间有余的规模，无不是阔绰的体现。室内摆设的精雕细琢的紫檀木的福寿床、桌椅，嵌螺钿的梳妆台和雕花衣箱，无不是奢华的注释。那些挂在各处门楣上的匾额，挂着的墨色如烟的国画，案几上摆放的古朴的笔架、青瓷的花瓶，无不是精雅富贵文化的彰显。日升昌，就像一部立体有形的史书，字里行间排列着“执金融牛耳，通天下货殖”的曾有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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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日升昌票号，不远处便是闻名遐迩的协同庆票号。其创立时间晚于日升昌，院落规模则超过日升昌，是平遥目前规模最大票号钱庄院落。走进大门，一路浏览分布在几个院落里的业务、管理、生活等场所，彷佛穿行在蜿蜒曲折的历史长廊里，每一步都踏在岁月的回响之上，每一步都在走向年代的古老深邃。
　　 来到第五进院落，那里有著名的地下金库。经过几个墙体的拐角，步入并不起眼的金库入口，沿着狭窄的楼梯下行，随着一股股凉意袭来，地下的神秘景象也呈现在了眼前。十孔宽敞的窑洞，在灯光的照耀下，明亮通透。一根由樟木雕刻而成的神龙宝柱醒目地矗立在金库中央，自柱底盘旋而上的巨龙，龙身矫健，鳞甲分明。龙首高昂，双目圆睁，似乎在关注着尘世的变迁。龙爪紧抓柱身，彷佛正在蓄势待发，时刻准备着直上青天，腾云驾雾。传说，这根宝柱是明初刘伯温重建平遥古城时安放的，其位置恰是平遥县城的中心，被视为中原的龙脉所在，被誉为“定海神针”。龙柱也是财富的象征和图腾，因此，民间有“摸一摸龙柱能沾财气”的说法，来到这里的游客都有触摸龙柱的动作。面对着龙柱，我也禁不住伸手来，轻轻抚摸一番，想着沾上几分穿越时空的财气。
　　 通道两侧的库房里，地上打开着的一个个木箱里满是金子银子，靠墙的木架上，层层叠叠，满是金子银子。金光灿灿，银光闪闪，使人彷佛置身在了一个迷幻的金钱世界里。堆积如山的金银，体现了生意的兴隆。一个初始资本仅为三万六千两的票号，却凭借着“以人为本”的经营理念和灵活的资金调度，迅速崛起，开设三十三处分号，遍布全国大中小城市、商埠码头。其强大的筹款能力，曾引来慈禧太后的一番议论：“一个协同庆票号，筹款支差，比得上山西藩司，也快比得上我大清户部了。”据称，鼎盛时期金库内存积着相当于现在三百亿人民币的金银，可谓堆金叠银，满窑满库，足以让我辈屏声息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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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协同庆票号，脑海里金银闪闪的光芒还未消失，我便匆匆赶往位于古城东南隅的文庙，急切想着一览这座被称为文庙历史中现存的最悠久殿宇的风貌。
　　 来到文庙前，一座高大的牌楼进入了我的眼帘。四柱三间的形制，歇山式的顶盖，飞檐翘角，琉璃剪边，颇显恢弘和庄重。门楣上，“棂星门”三个金色大字，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彷佛在叙说门的历史渊源和曾经的辉煌。棂星者，即灵星也，又名天田星，是二十八宿之一“龙宿”的左角，因为角是天门，门形为窗棂，故而称门为棂星门。《后汉书》记载，汉高祖祭天祈年，命祀天田，以祈求农业丰收。到了宋代，其祭祀功能逐渐融入儒学礼制。在明太祖洪武十五年以后，文庙中出现了棂星门，象征祭孔如同尊天的理念。后来人们又将棂星解释为天镇星、魁星等，认为“天镇星主得士之庆，其精下为灵星之神”，故以棂星命名文庙大门，象征着孔子可与天上施行教化、广育英才的天镇星相比，意味着天下文人学士汇集于儒家的门下，是“紫阳高照瑞气云集”的圣地。传说，古代平遥的学子中举后，需攀登南城墙上的云路，经过云路坊和影壁，从棂星门中间的进入文庙。这一路径被视为通往知识与功名的神圣之路，而棂星门，无疑是一个闪亮的重要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