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容器里的岁月(散文)
曾经竹篱茅舍的日子,最教人欢欣的,便是家中缸坛甏瓮演奏出的合唱曲。
坛坛罐罐满满的,日子便有了底气,连心里对未来的祈盼,都变得亮堂堂。
想必缸、坛子的模样大家都清楚,而甏瓮的区别,在于甏的体积、口型相对较小,瓮的体积、口型相对较大。
贫困的大集体时代,除山芋、胡萝卜以外,小麦、稻子、玉米及其他小杂粮,因分得的数量稀少,为防止老鼠糟蹋,大都装在瓷缸或瓦渣缸(俗语,瓦缸)里面。
上世纪六十年代,日子困窘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家里那口裂了一道纹的小瓦缸,底儿上只铺着薄薄一层干瘪的黄玉米,拢共不过二十斤。别处再无粮食,眼看就要断顿了。母亲拿着要饭棍和讨饭袋正要出门时,床上咿呀学语的弟弟却踮起脚尖,手指着小瓦缸,脆生生地喊:“娘,家里粮食这么多,你咋还出去要饭呀?”这话像针一样扎进了母亲的心。她不由得身子一颤,眼泪当即滴落到了衣襟上。我站在一旁,喉咙里堵得发涩,那可怜的一点玉米,在孩童眼里是“富足”,而对家人来说,却是生活将要面临的绝境。不逼到这种境地,谁愿意不顾尊严,厚着脸皮沿街乞讨啊!
上世纪的七十年代,日子渐渐好起来,吃粗茶淡饭,或以“瓜代菜”,基本上不用再挨饿。可是,小麦、稻子等细粮依然稀少,其存放方式依然用瓷缸或瓦渣缸。
毕竟细粮太少了,装在缸里的粮食,不知不觉就吃完了。夏日的一个中午,我一人在室内。突然间,有只老鼠掉进了瓷缸里。因缸里没粮食,为试图逃跑,老鼠在里面一蹦一跳地乱折腾。情急之下,我用盖子盖住缸,随后寻找猫来捉老鼠。谁知,我把猫放进瓷缸里面,因受到惊吓,反窜上来,把我的鼻子撞出了血。最终,还是父亲徒手捉住老鼠,并帮我洗净了鼻子上的血。
事后,父亲对我说:“做事要沉着,要冷静,心性急不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想,当我把猫放进去,不急于掀开缸盖子看结果的话,肯定老鼠会进入猫的嘴。我做事为什么没有耐心呢?
因贫穷,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出去工作时,家里仅剩了半缸麦,其他的都是山芋和玉米。
缸里装着粮食,也装着活命的盼头,而家里的另一口大瓷缸,装的是一家人的生计——水井,远在二百米以外,日日都要靠肩膀挑水填满它。
起初挑水的器具是二罐子(无釉子的陶器),也有用木桶的,随后改用铁皮桶或塑料桶。挑水最怕遇到雨雪天。泥泞的路面上,稍不注意会摔跤。摔跤了,就要重新打水重新挑。若是二罐子,定然就被摔碎了。
家里挑水,一般都是父亲挑。父亲外出,没时间时,则是母亲挑。看着母亲裹着小脚,踩在井台的冰面上,踩在泥泞的土路上,每迈一步,都使我手心攥出了汗。
有一次,她挑水摔倒在了泥地里。因心疼摔碎了的二罐子,不顾自己的伤痛,却念念不忘地絮叨了好几天。
大瓷缸盛水有缺陷,就是水在缸里放久了,会长出很多小虫子,缸壁上还会长出一层毛茸茸、滑溜溜的绿苔藓。这时,就要把缸里的水倒出去,刷洗干净后再放水。另外,缸口盖的不严实,会飘进灰尘和草屑,吃起来不卫生。即使盖严实了,其水质与当今的自来水和纯净水也没法比。
数九寒天,水缸放在院子里,缸里的水易结冰。结了冰,缸便容易被“撑坏”。于是,为防冻,水缸周围就包上了一层厚厚的草。远远看去,就像一个臃肿的柴禾垛。
这口装水的大瓷缸,藏着四季的不容易。而家里的缸坛甏瓮,各有所用,各司其责,撑起了一家人的烟火气。尤其是收获季节与寒冬,它们更是不可缺。
瓷缸还能用来腌咸菜——鲜有鸡鱼肉蛋,粗茶淡饭的日子,佐餐的菜肴,主要的只能是咸菜。
二道眉(俗称辣疙瘩)、雪里蕻上市时,家家户户都会腌咸菜。人口多的人家,还要腌一缸萝卜干。
缸的用途多,缸的来历,充满了艰辛和不容易。
有一年的夏天,父亲和邻居老宋,每人推一辆独轮车,风餐露宿地去远离家乡一百五十里的临沂买瓷缸,一来一回要走四五天。渴了,喝口水沟里的水;饿了,吃一口自带的干煎饼。夜里,更是睡在了车子旁。当每人推着两口缸,眼见来到村头的汪边时,天空突然下起了雷暴雨。因精神紧张,老宋连人带车摔进了大水汪。在父亲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把车子和老宋弄上岸,却发现毁损了一口缸。为抚慰老宋受伤的心,回家后,父亲给了他一个小瓦缸。
按理说,冬天应该“猫冬”,应该闲着,其实,一点也闲不着——一年吃到头的家常菜,都要像忙年似地,在年前都要一样一样地备办齐。
腌制好的二道眉和雪里蕻,要放在地锅里,不灭火地蒸煮一昼夜。直到咸菜熟透、变色才从锅里取出来。待降温后,再放入口小、肚子大的甏里。用口小肚大的甏装咸菜,因封闭性能好,空气难进入,比敞口的缸更不容易坏。
此外,精心制作的盐豆子、萝卜干、甜面酱、腌辣椒、醋蒜、豆腐乳,及购买来的食盐、散酒、酱油醋等,都分别装入不同规格的容器里。
屋子内外,盛满东西的缸坛甏瓮错落摆放,一派明朗,是当下的生活,亦是朝夕日月。
幸福来敲门,日子说好就一天天地好起来。
土地实行大包干经营时,收获的粮食一年更比一年多。大缸小缸放满了,就用囤子装、折子(方言,茓子)盛。仍然盛不下,父亲就制作了每只可盛五百斤粮食的两个水泥缸。
见父亲经常为晒粮食、存粮食发愁,我就对他说:“年头好了,不必存粮食,现吃现买也来得及。”父亲说:“俺穷日子过惯了,你没过过苦日子不知道,靠天吃饭,手里没粮食,遇到灾荒,后悔就晚了。”
眼见一年一年过去了,家里的粮食越积越多。实在没有地方放,父亲才想起来卖粮食。并且,与邻居们一样,从此家里再也不存粮。
事有凑巧,那年,在朋友的介绍下,我去临沂的一家陶瓷厂做会计。偌大的车间里,只生产精美的餐具,和精美的陶瓷工艺品,却不生产缸坛甏瓮等用品。当我问起缘由时,刘老板却笑着说:“前些年,缸坛甏瓮供不应求。生活水平提高了,没人用缸存粮、盛饮用水,没人用坛罐装咸菜,生产那些东西便无人问津了!”
是的,乡下的人,吃煎饼,吃馒头,天天有人送上门。集镇上的人,一日三餐都可以买着吃。喜欢做饭、烧菜的人家,一次只买几斤面粉,几斤米,二斤猪肉两条鱼,外加一把小青菜。用不完放到冰箱里,吃完了再到超市买,一个电话也有外卖送到家。
很少有人制作盐豆、咸菜一类的家常菜。想吃了,就到超市买一点。自然,坛坛罐罐也就没用了。
旧宅换楼房,那些错落摆放的缸坛甏瓮,终究退出了日常。如今再无存粮之需,自来水拧开即来。超市里的咸菜、米面一应俱全,可总忘不了当年缸里的玉米香、甏里的咸菜味,忘不了父母为填满那些缸坛所流下的汗。
那些沉默的缸坛甏瓮,装过往日的清贫,也盛过烟火的温暖,它们虽已远去,却把最踏实的日子、最厚重的亲情,永远刻在了以后的岁月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