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开着半旧的越野车闯进盖家堡时，村口的古槐树正落着细碎的白花。车轮碾过新铺的水泥道，惊起几只在路边啄食的山雀。正当我对着导航仪上的"信号丢失"提示皱眉时，一道红影从槐树下闪出来——穿红布衫的姑娘抱着一捆刚割的艾草，发间别着朵野雏菊，站在路中央像株倔强的山丹丹。
　　 "你是城里来的画师？"她歪着头问，嗓音脆得像山涧里的冰碴子。我慌忙熄火下车，才发现她脚下的石阶上长满青苔，艾草叶上的晨露正顺着她的裤脚往下滴。她叫盖红樱，是村支书的女儿，听说我要在这盖家堡镇上写生，不由分说就抢过我手里的画架："跟我来，我知道哪的景致最上镜。"
　　 她走在前面，红布衫的衣角在风中翻飞，像团跳动的火焰。山道两旁垛着齐腰高的麦秸秆，偶尔飘来柴火大锅烧菜的混杂香气。转过山坳时，她忽然停住脚指着远处："看，那就是池塘湾子。"我顺着她的指尖望去，一汪翠盈盈的湖水正倒映着蓝天白云，岸边的垂杨柳像梳着绿发的姑娘，把影子投在水面上轻轻摇晃。
　　 在盖家堡的头半个月，我借住在红樱家的西厢房。每天清晨她都要上山采药，竹编药篓里永远装着金银花和柴胡，回来时裤腿上总沾着草籽。有天我蹲在池塘湾子拍晨雾，看见她蹲在岸边浣衣，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那弯弯长长睫毛上的水珠像撒了把碎钻。
　　 "城里人像你这样背着画架来回跑的，不多见。"她忽然开口，棒槌捶在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响。我把镜头悄悄对准她，取景框里的红布衫和绿水形成鲜明的撞色。她似乎察觉到我的注视，忽然撩起水花溅我："再拍我就把你的手机扔湖里！"
　　 夜里我常被隔壁的穿针声惊醒。红樱总坐在煤油灯下衲鞋底，玉指捏着银针在头发间擦过，线头穿过厚布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有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窗前还亮着灯，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幅流动的剪纸画。
　　 "睡不着？"她推门出来，手里端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我接过碗时不小心碰着她的手指，烫得她"哎呀"一声缩回手。月光下她的耳垂红得透亮，我忽然想起白天在池塘湾子拍的照片——原来有些画面，早就刻在了心里。
　　 入秋后的一个傍晚，红樱带我去后山摘山楂。她穿着新买的蓝布褂子，在挂满红果的山楂树间灵巧地穿梭，像只轻盈的山雀。我举着手机跟在后面，镜头里全是她踮脚摘果子的身影。忽然她脚下一滑，我慌忙伸手去扶，却和她一起摔进了厚厚的落叶堆里。
　　 山楂果噼里啪啦地落在我们身上，她的发梢沾着片山楂叶，鼻尖离我只有寸许。我能闻到她发间野菊花的清香，还有淡淡的艾草味。她忽然笑出声来，我也羞羞的低下了头，她用沾着山楂汁的手指点我的鼻尖："城里人的脸，比我们山里的红山楂还红。"
　　 那天我们在山楂树下坐到月亮升起。红樱说她从没走出过盖家堡，最远只到过镇上的供销社。"我娘说，山里的姑娘就该守着山过日子。"她折下根山楂枝，把红果串成项链挂在我脖子上，"但我知道山外面有高楼，有火车，还有能拍很多美景的手机。"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看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吠，还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呼啸。"等我画完画，我带你去看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青岛的海，蓝得像你衲鞋底的靛蓝布。"她忽然扑进我怀里，山楂枝上的尖刺扎得我生疼，却不及她的眼泪烫。我此刻有种冲动，她紧闭着双眸，嘴角边喘着微微的气流，似乎在等待着那一刻，我看着她那雪莹般白嫩的脸庞，比山楂果还红润光泽的樱唇，大大的杏眼上扬着她那楚楚动人的弯长睫毛，我靠进了她，把嘴唇贴在了她的嘴唇上，她的香舌舔滑着我的唇角和脸颊，那股温暖那种感觉是我今生之前还曾未感受到的，那一夜我们体验到了这世上最绝妙的感觉……
　　 深秋时我的写生完成了。临走前那晚，盖家堡飘起了第一场雪。红樱把我拉到她家的堂屋，从炕头的木箱底翻出条红腰带——上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得像蜘蛛网。"这是我娘给我准备的嫁妆。"她的手指抚过绣线，"现在送给你，就当是......定情信物。"红樱那期待的眼神一直盯着我看着，我没有做声，只是静静凝视着，心里想着这份情缘会走多远。
　　 我把红腰带缠在手腕上，忽然发现她的眼圈红了。屋外的大黄狗"威望"趴在门槛上哼哼唧唧，金红色的毛发上落满了雪花。红樱的弟弟抱着捆柴火进来，看见我们拉手的样子，红着脸跑了出去。"明天别让他们送了。"她低声说，往我包里塞了包晒干的山楂片，"路上泡水喝，解乏。"
　　 第二天我走时，天还没亮。发动越野车的瞬间，我看见红樱站在古槐树下，红布衫在风雪中像团燃烧的火。她没有挥手，只是定定地站着，直到我的车转过山坳，再也看不见那抹红色。后视镜里，古槐树的白花和雪花混在一起，落了她满身。
　　 我望着远处盖家堡的灯火，还有漫山遍野正在抽芽的果树。原来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像山楂树一样，在岁月里生根、开花，结出红得透亮的果子。就像红樱说的，山里的姑娘守着山过日子，但她守着的这座山，早就住进了我的心里。……
　　
　　 写于2026.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