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记忆里的三夏农忙时节(散文)
现今的夏收,实现了机械化。我们这些依然战斗在黄土地里的老农民,不用再受五黄六月天,顶着火辣辣的太阳收割小麦、复播晚秋作物、上交爱国粮的苦和累了。可是,不管咋说,我的脑海里总抹不去生产队时期那刻骨铭心的画面,心中总忘不了那三夏忙碌中的难言滋味。
在生产队集体经济时代,战斗在三夏中的多是青壮年男女劳动力,可也少不了那些老弱病残孕及学生参与,但他们只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儿和拣麦穗等等。
一、割麦
三夏时节,天刚蒙蒙亮,男女主要劳动力基本上都是空着肚子,手里拿着镰刀,肩上扛着扁担、麦绳,脖子上搭着毛巾,奔向麦田或打麦场里。到了麦地里,面向麦浪,背负青天,挥舞着镰刀,弯着腰,将成熟的小麦一把一把地割倒,一堆一堆整整齐齐地放在地里。早上还好点,一旦到了中午,烈日当空,骄阳似火,汗流浃背。人们会感到全身火辣辣地疼,当他们直起腰看着眼前金黄色的麦浪,内心就会充满丰收的喜悦,没有了苦和累,继续战斗。
那个年代,作为农民的都知道,麦熟一晌这个老祖宗留下的大道理,人人都知道小麦熟了以后,就得抓紧时间收,因为他们更清楚小麦熟了以后,娇贵得很,刮风它落籽,特别是遇到了连阴天,它会出芽发霉。生产队长为激励社员们的三夏激情,实行的是定额管理制度,也就是说你割得多,你的劳动工分就多。劳动工分多,就如同催战的鼓声,不用生产队长扯起嗓子喊加油。
割麦只是农活中比较苦累的一种,那年我完小毕业,刚参加割麦这个活,听大人们讲,庄稼活不是拼蛮力的,更不是表决心的。割麦子,镰刀不到,照例不会割掉,你镰刀到了,力用不够,用的不巧,也照例不会割掉。因为我是刚从学校出来,初次参加割麦,割的是三把手。刚开始还行,凭力气拼,我还不落后,虽然有人割在我的前边,但后边也有。慢慢地觉得腰疼的厉害,不得已直直腰,再弯腰去割。重复几次后,想直直腰,就得半天,但直起来疼得再也弯不下去了。腰弯不下去,也不能停啊,因为后边还有人追着,停下来算哪回事呀,来参加割麦子的都要和我一样停了,这麦还割不割?咬咬牙,跪下来割。跪下来,虽然腰弯的不那么厉害了,但是速度比弯腰割慢了不少。眼看我后边的那个人赶上来了,心里那个急,只怪自己手慢笨拙无用。
割麦子,跪的时间长了,麦茬和麦垄里的小石子把我的膝盖都磨得浸血了,火辣辣的,疼得钻心。尽管忍者不吭声,但疼还是照样疼。咬咬牙,又改变了姿势,坐那儿割,割一把朝前挪一下。这样速度更慢了,往后看看,紧跟在我后边的也学着我坐在地上割,抬头看割在我前面的已经割着回来了,自己离地头还那么远,狠了狠心,爬起来弯着腰割,咬着牙坚持割到地头。等和社员们一块将这块地割完直腰时,我的腰不听我的指挥了,只好丢掉镰刀,两只手按着我的膝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腰直起来,才知道我的腰是弯的麻木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社员们都坐在地头小憩,我的两只手扶着腰,默诵着李绅的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割麦只是农活中比较辛苦的一种,时间长了,就从内心里记下了农民的辛苦,记下了农民的不易。
二、担麦
割好的麦子,要在地里让太阳光晒那么一两天,就得将麦子担到打麦场上,摊开,在经过一个上午的暴晒,将牛套上碌碡碾打。我所在的生产队不是平原,是个小山庄,属于丘陵地带,光秃秃的山岭一个连着一个,偏远的麦田离打麦场也挺远的。
生产队长为了好管理,经常使用的生产方式是小包工。对于担麦这个活,他怕的是那些爱使奸耍滑的社员,他用的是按斤记工,担的多,挣得工分就多,一句话,多担多得。一般情况下,麦田里割麦的大多是妇女和担不动麦子的老人和刚参加收麦子的学生,不用说担麦子的力气活自然是青壮年男劳动力了。虽然,青壮年男劳动力力气大,也经不起天天连续不断地担麦子了。每天下来,一个个都累得腰酸肩膀疼,甚至有的肩膀都磨破了皮,还有的脚被麦茬扎出了血,免不了因此而中暑,也有闪了腰的,为了抢收麦子和高额的劳动工分,却没有因此而躺下不干的,他们无怨无悔,这就是那个年代中国的农民。
那年,我刚从完小毕业,回到小山庄上,生产队长看到我还小,肩膀嫩,没有安排我参加担麦,但是,我好强,在同龄人的眼里,认为我逞能,不管他们咋认为,每当收工时我都要挑一担六七十斤重的麦子到麦场里。也是为了能多挣几个劳动工分。
我所在的生产队,处于山区的丘陵地带,由于担麦走的路完全是羊肠小道,窄的地方仅能一个人担着麦子过去,不但路远,且全部是上坡路,沿途也没有乘凉歇息的地方。
记得有一个上午,收工时,我挑起一担过八十斤的麦子,往离场两里地的麦场里走去。这担有八十斤的麦子,是我从来没有担过的,一上肩就觉得有点重。再加上取之于路程较远,这个重量是有很大区别的。如果离打麦场近,路好走,心里就感到轻松点。当我走完田埂那段平地,走上坡路时,就感觉到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每前进一步都非常的吃力,头上是一轮火红火红的太阳,空气中无一丝的风,即便是刮股小风,也是滚烫滚烫的热风。
走的是上坡路,有的地方窄,担着麦子刚能过去,要一只手扶着墙,由于看不见前边的路,只能小心地看着脚下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着,身上的老土布褂子完全被汗水浸湿了。
当我将这担麦子担到打麦场里时,已经是筋疲力尽、口干、舌燥了,放下这担麦子,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使劲地呼扇着手里的草帽。此时此刻,我多想喝几口山泉水,多想这场里能有一棵树和一片阴凉,特别想拥有一股凉风来消除我满身的燥热。可是,这个打麦场上,除了满场的麦捆,既无一株树,更无一丝风。
我坐在一个麦捆上,歇息了一会儿,才稍稍缓过神来。回到家里,坐在院子里的树下,母亲立马给我盛了一大碗绿豆汤,我一口气将绿豆汤喝下去,由于年轻的缘故,我的体力也得到了恢复。
作为那时还是孩子的我,虽然不是干这些活的主力军,但必须得参与其中。
三、复播
抢收完麦子,只要是老天爷下了透雨,或者地里有墒情,紧接着就是复播,主要是点种玉米。复播点种玉米,一般都是在回茬地里播种。复播也是一件很辛苦的活,在我的记忆里,那时的复播,犁地,耙地,主要靠牛拉,这个活靠的是男劳动力在前面套上牲口开沟,妇女劳动力跟在后面点种玉米。完了再套上牲口耙耱点种上玉米的整个地块。大约过上一个礼拜,玉米苗出土了,一般要过上十几天,甚至半个月就得开始中耕、间苗、除草,即便是一窝有几棵玉米苗,要把弱苗去掉,只留一棵壮苗的。
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农村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机械化程度也比较高,犁耙地不用牛拉了,收割不用人工了,点种玉米也用上了机械化,虽然现在不用双抢了,但那个年代的复播给我留下的记忆刻骨铭心。它让我懂得生活的艰辛,让我在未来学会了忍耐,坚强和宽容。
四、交公粮
公粮包含征购和超购两种,是国家下达的指令性任务。“征”与“购”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征”是征公粮,是农民以无偿上缴粮食的形式向国家完成缴纳的税收。而“超购”是政府下达的有偿粮食统购任务,是有偿缴纳的。国家购粮时,会按收购价(平价)付给生产队粮款的。还有一种叫“议价粮”,在我那个生产队,社员们都叫它“丰收粮”,就是遇到大的丰收年成,政府就要提倡“卖余粮”的,就是要生产队把多余的粮食议价卖给国家。价格略高于征购粮,是自愿的。
征购和超购(也叫统购),除特大自然灾害外,必须年年足额上缴。每年都是在春末夏初由上级下达到公社上缴公粮的总任务后,快到小麦成熟登场前,公社就要将当年的“公购粮”计划下达到各大队,再由大队下达到各生产队。
开始我所在的公社是没有粮站的,上缴公粮是要到古城粮站的。再者粮站是基层民生部门,既肩负着收购生产队上缴公粮的任务,又要日常供应企事业和机关单位吃商品粮户的粮油,还要为国家储存预防自然灾害的粮食。每年生产队交公粮的时候,也是粮站最繁忙的时候。夏征即指粮站夏后的收购公粮,令人难忘的是农民热火朝天交公粮的场景。
每年一到上缴公粮的时候,夏征工作就拉开了序幕。那年头,我所在的生产队没有通公路,更别说用汽车和拖拉机运输了,送公粮全凭生产队的男劳动力了,都是肩挑背扛,往古城粮站送公粮走的是羊肠小道。此时,正是夏天最热的天气,长长的送粮队伍似一条生机勃勃的长龙,顶着头上的热浪,他们挥汗如雨,你追我赶地向粮站奔去。
每天早晨,天刚蒙蒙亮,生产队长就敲钟到场院里集合。到了场院里,各自挑起昨天下午装好、捆绑好的粮袋往古城粮站送公粮。人们将公粮挑到粮站的大门口,会自动自觉地排起长队。
这些来交公粮的男女社员,因为来自古城和英言两个公社,不管认识不认识,只要到了这个地方,也会相互之间问这问那,他们嘻嘻哈哈的笑声,会将仍在睡梦中的粮站收购人员吵醒的。他们醒来后,会立马爬起来,洗罢脸,拿两个馒头,盛一碗小米粥,外加一小盘子咸菜丝,匆匆忙忙吃下肚子,就穿上工作服上班了。
这个时候,社员们早就紧挨着磅秤把一担担小麦排成一字形长队等待着。他们有的站着,有的坐在自己的粮袋上,吸着旱烟锅等着检验人员和过磅人员。检验人员一到,他们会站起来,拥上去。
检验人员手里拿着一个检验神器,我们叫它“钎样器”。一个带把的有二尺长的圆柱体,前端尖锐,中间部分开膛。不管你的粮袋有多高,往粮袋的底部或者中间部分戳进去,再旋转那么一百八十度,拔出来,里面的样品就一目了然了。他们将麦粒倒在自己的手心里,捻起几粒,往自己的嘴里扔去,用后牙咬那么几粒,就是检验你干湿的标准,再者就是看你的小麦里有没有土糁糁等杂质。还有白麦和花麦之分,如果干度达标,没有土糁糁和杂质,还有一等和二等之别,这是验质人员的责任。只要过了这些关口。就要把一袋袋的小麦装进工作人员拿来的麻袋里,定袋(每袋200斤)。定好袋后,就是上磅过秤。上磅过秤后,就要男青壮年劳动力背着上架。堆放好后,才算完成任务。
上缴公粮,也有投机取巧的打马虎生产队,他们把半秕或杂质严重的麦子装在底部,一旦查出来,生产队长一脸的尴尬,讪讪地笑着作些不知情的解释,但没有用,迎来的是粮站领导一阵严厉批评。生产队长只好打发社员,挑着不合格的麦子悻悻返回。最难办的是小麦的干度不达标,就是太湿了。早上挑来的,场地有空闲的地方,还可以晒一晒;来得迟了,挑回去太远,还得挑来,不行就放在粮站过夜了,生产队长还得安排人在粮站过夜,第二天接着晒。还有你的麦子里土糁糁多,就得过筛。可以说那个年代,粮站的收购人员,责任心特别强,不达标是上不了磅秤的。
到了2006年,我国延续两千多年的公粮和农业税,最终退出了历史舞台,悄悄地进入了农耕社会的博物馆。今日的粮站,已经是铁将军把门,院内杂草丛生,断壁残垣一片荒凉。基层粮站的兴衰,它见证着从物资匮乏到粮油开放的历史变迁,见证着我国从一穷二白,百废待兴、物资匮乏,到市场繁荣、物资丰富、经济建设快速发展的新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