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英魂永驻(小说)
一九三八年的腊月二十三日,胶东半岛腹地的北张家寨子一带,树上的叶片早已被北风扯净,被百姓吃光、烧光;路边没被薅净的野草业已枯黄,在冷风中瑟缩着,摇摆着,与靠近寨子的一片“猫冬”的小麦一起艰难地等待着春风的吹拂。
村子里偶有出外捡粪的、拾草的男人,尽管他们脸有菜色,相互遇上了依然二大爷、大侄子地按照各自的辈分热情地打着招呼;家家户户的婆娘,大都在家里忙忙活活地操持着一天的活计,准备着糖瓜、料豆、秣草,以及灶王爷去天庭汇报前喝的那碗杂面汤。
居住在北张家寨子的六叔太姥爷张德钧,再次蹲在寨子那道高高土石混合墙的一个炮眼后面。他眯起左眼,右眼透过准星盯着通往村外的蜿蜒的村路;手里托的土枪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核桃木的枪托在千百次的打磨和摩挲中早已油光发亮。
“六叔,有土匪吗?”十岁的二叔姥爷张不移手里攥着一把弹弓,猫着腰凑过来,“六叔,土匪来了,让我开第一枪好不好?”
“噤声!”六叔太姥爷没回头,将下巴往下压了下。风卷过叶落枝折的树梢,穿过一片割掉了高粱穗子的秸秆,在一块苞米秸矮茬上打了个滚,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飞过了小沽河。六叔太姥爷的耳朵动了动——马蹄声,十多匹,从西北而来。
“快去告诉你爹,仙足崮的土匪下山了。”六叔太姥爷的声音如同寒冬里挤过炮眼的啸风,被强行集结成束,又急又冷又硬。
二叔姥爷一溜烟跑了。
六叔太姥爷对蹲守在他左侧的大侄子、姥爷张不屈,和在右侧炮眼后边的村民张吉升打了个响指,这才活动了下肩膀,从怀里摸出三颗子弹托,用右手一一摩挲了一下。
六叔太姥爷叫张德钧,在堂兄弟里排行第六,村子里的长辈和平辈年长者都叫他老六。
他们都说,老六的子弹长眼睛,专找恶人的心窝窝钻;这些年就是寨子的守护神。
收了庄稼的田间土路上尘土飞扬,十几个骑马的身影如同一阵龙卷风很快地“旋”到了寨子前。领头的土匪那不知道是用鲜血还是红漆染成的络腮胡,如同被雨水浸泡了两个时辰的、授完粉后的玉米樱子,杂乱而肮脏,乱糟糟地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凸显着两个牛眼一样大的眼睛。随着马的颠簸,鞍侧革鞘中的那支上了刺刀的汉阳造一晃一晃的,反射着冰冷的阳光,让见到的人的心不由得随着一起一伏。
“咔嗒”一声轻响,六叔太姥爷把子弹压进枪膛。
“北张家寨子的老少爷们听着!”土匪大当家田纯枭在寨墙外五十步勒住“咻咻”地喷着响鼻的马,“今年寨子里收成不错,借兄弟们几担粮食过个年!”
“秋收后你们不是来过一次了?”姥爷张不屈将嘴对准炮眼高声怒骂,“不要脸!整座大山几乎都让你们霸占了去,山里有多少好地!你们一个个都壮得像熊瞎子,自己种还能不够吃?却一次次来抢劫老百姓,你们的良心叫狗吃了?”
“弟兄们,这里有个小崽子骂咱爷们良心叫狗吃了!”田纯枭“唰”地抽出了别在腰间的匣子枪。西北风吹开了他乱糟糟的胡须,他脸上那道从左内眼角贯穿了鼻梁直拖到右耳根的刀疤,如同一条被卸去了腿脚的蜈蚣正扭曲着,跳跃着。“砰”的一声,他朝着寨墙上裸露的青石放了一枪,“咱们要不要将那小崽子‘请’到山上,掏掏看他的良心还在不在?”
土匪的哄笑声中,三当家田纯燮打马朝大当家靠近了几步:“老大,不要跟他们逞口舌之能,抢粮要紧!”
六叔太姥爷的嘴角扯了扯。他慢慢直起身子,踩在垫脚石上,让上半身露出寨墙。凛冽的西北风掀动着他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拍打着他常年练武练就的精壮腰腹。
土匪们的马突然不安地踏着步子,鼻孔大张,急促地呼吸着。
“是……是老六!”三当家田纯燮结结巴巴地说,手里的匣子枪差点掉在地上,“大哥,消息有误,这老六没出寨子,咱们撤,撤吧。”
六叔太姥爷没说话,只是将双腿微微岔开,将枪托牢牢地抵在右肩的肌肉凹陷处,脸颊贴住枪托,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红胡子。
田纯枭的脸色变了,他想起去年秋天,老六一枪打穿他们二当家的眉心时,也是这个姿势。
“撤!”田纯枭猛地调转马头,带着他的人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他们的身后马蹄扬起一片黄尘,挂在鞍侧革鞘中的那支汉阳造上的刺刀晃荡得更加剧烈。
六叔太姥爷看着十几个土匪仓皇逃窜的背影,这才把抵在肩窝的枪托放下来。他右手的食指始终没有离开扳机,直到那些黑点消失在村路的尽头。
大姥爷张不屈趴在寨墙上,指着打马跑远的匪众心有不甘:“六叔,您为什么不给他们一枪?一枪打穿那个红胡子的脑袋,他们群龙无首,自然再不敢作恶。”
“放他们去吧,我们只多防着些。这个田纯枭虽然是仙足崮的大当家,虽然也没少作恶,可他还知道放过老弱病残,比那个无底线、无人性的二当家要好些。”六叔太姥爷叹了口气,“这年头,盗匪横行,赶走了红胡子,说不定会有更无人性的绿胡子、杂胡子占山为王,老百姓的日子总是不好过的。”
“老六!”太姥爷张德厚带着人匆匆赶来,“没事吧?”
六叔太姥爷摇摇头,从垫脚石上跳下来。他的动作像山猫一样轻巧,将近四十岁的人,身手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利索。“红胡子怂了,我没开枪。”他拍拍枪管,“今晚加两个岗吧,防着他们杀回马枪。”
“这是什么世道啊!”太姥爷张德厚心事重重,掏出一个绣着精致花纹的烟荷包,从中捏出几撮烟丝狠命地按进了烟袋锅子里。这个烟荷包是结婚时老婆亲手绣了送给自己的,结婚头些年,都是仔细包裹了贴胸藏着的。如今大外甥女都已经及笄了,儿子张不屈也成了半大小伙子,这烟荷包依然是他的心头宝。
六叔太姥爷从不抽烟,也不喝酒,说那会污了枪手的眼睛和手。
兄弟俩并肩往村里走,路过祠堂时,看见几个半大孩子正在空地上比划拳脚。六叔太姥爷的眉头舒展开来。这些娃娃是他教的徒弟,很有几个是可造之材。可惜了,兵荒马乱的,他们只好练武;他倒是希望练武场恢复成原来的学堂啊。
那天晚饭时,六叔太姥爷破例喝了半碗米酒。太姥姥炒的玉米笋特别香,他多吃了半个杂粮面窝头。谁也没想到,这是北张家寨子最后一个太平的夜晚。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到四十年代,胶东半岛腹地先后被北洋军阀、国民党政权及日军势力控制,政权频繁更迭;一九二八年到一九三零年更是连续遭遇天灾,大旱、蝗灾及水患频发,大量平民百姓没了活路,部分人被迫落草为寇。而北张家寨子西北部一带多山地丘陵,地形复杂,仙足崮的这帮子土匪就是这样聚集起来的。他们平常也在山里开荒种地,却更少不了绑架勒索、抢劫富户。
第三天晌午,“辞灶”时留下的鞭炮红纸屑还在村子里随风飞舞,六叔太姥爷正在村后河沿边教张不屈、张不移弟兄俩打移动靶,突然听见村里敲锣。那是紧急集合的信号,铜锣声像刀子一样划破寨子里的宁静。
“六叔!”二叔姥爷张不移的脸一下子白了,“是不是红胡子……”
“跟上。”六叔太姥爷没有回答,抓起枪低喝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大步往村子里跑去。他的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奔跑,而是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张氏祠堂西北角的老槐树下已经聚满了人,太姥爷张德厚站在树底那盘磨的磨盘上,脸色比他身边那棵老槐树树皮的颜色白不了多少。
“日本人打过来了!”太姥爷远远地看到六叔太姥爷跑了过来,他的声音发着颤,“县城……县城没了……”
人群炸开了锅。六叔太姥爷挤到最前面,看见二哥张德茂的胳膊上缠着染血的布条。“我和老四去县城卖皮子,”二哥的嘴唇哆嗦着,“那小鬼子见人就杀……王掌柜一家被活活烧死在铺子里……”
六叔太姥爷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想起去年去县城,王掌柜还送了他一包上好的枪油。
“父老乡亲们,”太姥爷压下心慌,提高嗓门,“把老人孩子都送进寨子里,男人抄家伙!老六,你带人去墙头上盯着;老三,老四,你们带人去把村外的陷马坑挖深些……”
接下来的两天,北张家寨子像一窝受惊的蚂蚁般忙碌着。女人们连夜烙饼子、炒炒面、缝干粮袋;孩子们被赶到地窖里;二叔太姥爷带着人到村外警戒;三叔太姥爷张德耀、四叔太姥爷张德昌带着人挖陷阱、设埋伏;六叔太姥爷和五叔太姥爷张德明带着青壮年加固围墙,在要害处多挖了十几个枪眼。
第三天清晨,还有两天就过大年了,村子里一点年味也没有,在村外瞭望的李栓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来了,来了!坐着铁王八!”
六叔太姥爷第一个爬上南寨墙。远处土路上,一个黑点缓缓移动。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怪物——铁壳子车上架着黑黢黢的炮管,后面跟着一队土黄色的人影,刺刀在朝阳下闪着寒光。
“准备家伙!”六叔太姥爷吼了一声。他的神色出奇地平静,手心却沁出了冷汗。土枪对铁甲车,就像弹弓对火炮,但北张家寨子没有退路。
第一声炮响震得姥爷张不屈他们耳膜生疼,南墙塌了一个大口子,掀起的土块砸在他背上。烟雾中,他看见二叔在掩体后点燃了土炮,“轰”的一声,炮弹飞出去打在了领头的铁甲车上。那车只略微顿了顿,竟然又继续往前爬了起来!
“打那条带着轮子转动的带子!”六叔太姥爷的喊声压过了嘈杂的枪声。他单膝跪地,将枪管穿过寨墙枪眼瞄准了铁甲车。枪响的瞬间,一个日本兵从车后探出头来,钢盔下的眼睛瞪得溜圆。六叔太姥爷的子弹穿过那只眼睛,带出一蓬血花。铁甲车终于歪在路边,但更多的土黄色身影从后面涌上来,一个身影窜上铁甲车。
战斗持续到太阳偏西。六叔太姥爷记不清自己开了多少枪,只知道装子弹时,手指被滚烫的枪管烫出了泡。村里的土炮哑了两门,东墙完全塌了,但鬼子的铁甲车不知道是彻底趴窝了还是再没了司机,也终究没有开到寨墙前。当他再次换位置时,看见四哥张德昌被三个日本兵围在碾盘旁。四哥抡着手里的铡刀砍翻了一个,另外两把刺刀同时捅进他的肚子。
“四哥——”六叔太姥爷的吼声撕心裂肺。他一枪打爆了一个日本兵的脑袋,另一个被栓子爹用粪叉戳穿了脖子。
天黑时,日本人暂时退到了村外林子里。六叔太姥爷瘫坐在祠堂的台阶上,看着太姥姥给大哥包扎头上的伤口。村里能打仗的男人少了三分之一,五叔太姥爷张德明的一条腿也被弹片削去了半截;而四叔太姥爷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擦拭干净,正静静地躺在太姥爷原本为自己准备的棺材里。
“不能硬拼了。”太姥爷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今晚让女人孩子从北河走,先去土匪顾不到的山里躲避。”
“谁断后?”二叔太姥爷张德茂问。他少了一只耳朵,纱布被血浸透了。
祠堂里安静得可怕。
六叔太姥爷盯着自己开裂的指甲,毅然道:“我留下。”
“不行!”太姥爷猛地站起来,“你是村里最好的枪手……”
“正因为我是最好的枪手。”六叔太姥爷抬起头,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火,“我能拖住他们最久。”
二叔老太爷也站了起来:“我也留下。”
“老二,你胳膊上有伤,跟我们一起走吧。”太姥姥不忍见二叔太姥姥眼里满满的担心,出声阻止道。
“没事的,大嫂,”二叔老太爷平静地道,“就是在县城躲鬼子时不小心划破了,好几天了,已经好了。”
……
最终的决定残酷而简单:太姥爷和五叔太姥爷带着女人孩子撤离,二叔太姥爷、三叔太姥爷、六叔太姥爷和自愿留下的十二个青壮年负责掩护。临行前,太姥姥塞给每个留下的汉子一个布包。她对六叔太姥爷说:“这里面是六个刚刚煮熟的鸡蛋。把老四的替他吃了吧……他今早还说想吃煮鸡蛋……”她的眼泪砸在六叔太姥爷手背上,“约摸着乡亲们走远了,就赶快追上来。你的不折和颖儿还等着你呢!”
后半夜,六叔太姥爷趴在村西的一棵老槐树上。这棵树他爬了三十年,每根枝杈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指。树下埋着他连夜布置的陷阱——一把把削尖的竹签,泡过粪水,薄薄的玉米秸上盖着薄薄的沙土和枯叶。
月光很亮,六叔太姥爷能看见林子里晃动的影子。日本人没开铁甲车,和伪军呈扇形鸦雀没声地摸了过来。六叔太姥爷的枪管架在树杈上,仿佛准星一样的右眼套住了走在最前面的军官。那人腰间的指挥刀反射着月光,像条银色的毒蛇。
枪响时,军官像截木桩似的栽倒了。六叔太姥爷迅速蹿到了树背面,跳跃间,第二颗子弹已经上膛。混乱中,日本人和伪军的机枪开始无目标地扫射,子弹打得光秃秃的枝条簌簌落下。六叔太姥爷像只灵活的猴子,他拽住背着敌人的枝条迅速地跳下地,很快藏身到另一棵树后,曾经藏身的老槐树下很快传来连声的惨叫。
天亮前,六叔太姥爷退到了祠堂后倒塌的寨墙边。
枪声如同爆豆般在他藏身的矮墙前炸响,子弹“啾啾”地打在土坯上,溅起阵阵烟尘。他摔断一支迂回中捡来的、打光了子弹的三八大盖,再次端起自己的土枪沉着地还击。每一次扣动扳机,耳边都会传来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或者“扑哧”倒地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