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城市的跨铁路大桥，总会看到桥侧有一座矗立的砖砌水塔。这座水塔虽已废弃多年，却不知何种原因一直未被拆除。如今它孤零零矗立在角落里，常被附近的高楼大厦所掩映，它的沧桑与落寞无人问津，慢慢变成了这座城市的历史符号。
　　 初到这座城，首次邂逅这座水塔时觉得特别突兀。一座具有现代科技含量的高跨度大桥横亘在铁路之上，串联起南北两条主干道的交通，为市民的出行提供了很大便利。桥下的铁路是著名的京沪线，每天经过的列车如同有序穿梭而过鱼群，车次颇多又秩序井然。这些都给人留下一种现代感十足的印象。然而，桥东侧、铁路北侧那座砖砌水塔的存在，以及它近旁待拆迁的低矮老旧平房的场景，又仿佛让人穿越回了几十年前。那座水塔足有十层楼高，在近旁低矮的建筑里鹤立鸡群，跨桥而过的行人不用瞥视，远远的就可以看得十分真切。
　　 水塔，曾经是保障供水的重要设施，但随着自来水的普及早已退出历史舞台。这座水塔看起来有些年头，褪色的塔身彰显出它的历史价值，但它究竟拥有怎样的经历与故事我不得而知。出于好奇，曾向久居于此的本地人打听过这座水塔的来历。
　　 公园里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手捻山羊胡，向我侃侃而谈：“提起这座水塔可是有年头了。原先它旁边还有一座矮些的水塔，五几年时建好这座水塔后就被拆除了。这座水塔当时可是周边最高的建筑，供着附近人们的用水。当时建这水塔时我还是个孩子，常和玩伴跑过来看新鲜儿，如今细算都六十年前的事儿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老人目光熠熠，语气中透着兴奋与感慨，似乎和我对话能勾起他已积压很久的回忆。
　　 老人还和我讲了一个水塔的传说，他特意表明是他小时候从大人口中听来的传言。
　　 民国时期这条铁路尚属于京山铁路的一段区间，当时两旁的平房里聚居着许多本地人，但不知是不小心还是什么原因，几乎每年都会发生几起火灾，甚至有一次烧毁了三户人家的全部家当。总这样也不是个法儿，于是大家商议请了道士给看风水。道士说此地犯冲煞，该频有火厄，禳补方法是在此地建一座龙王庙，无需太大，只要人们心诚，以后多加防范火烛即可。于是大家商议后，凑了些钱料盖起了一座小型的龙王庙，开始香火还算鼎盛。还别说，不知是龙王显灵，还是大家防范意识提升，自此再没有发生过大的火灾。新中国成立后，科学知识的普及渐渐驱逐了人们思想里的迷信，龙王庙香火不继，逐渐颓落。恰好当时政府计划在附近修一座水塔，供附近人们吃水用度，最后决定拆除龙王庙就在原地营造，这就是老人所说原先那座“矮些的水塔”。拆除龙王庙时还受了几位思想顽固的老人阻挠，说是拆了龙王庙这里又该遭受火灾了。后经工作人员的科学解释和敦敦劝导，老人们才勉强同意，工程才得以进行。龙王庙拆除后一年中，附近也没发生过火灾，那几个老人又自圆其说是水塔也可以辟火。
　　 到了五十年代，在这里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附近还建起了六层楼房，老水塔不能再继续完成任务，于是就在它旁边建起了现在这座更高更大的水塔。新水塔启用后，老水塔就拆除了。任务交接后，这座水塔持续为附近人群提供生活用水高达三十余年，直到自来水走进千家万户，这座老水塔才算完成使命。老人还我和讲这座水塔启用时还举行了盛大的仪式，台上领导慷慨陈词保障民生的讲话，让台下的人群欢呼雀跃。
　　 他还说，这座水塔虽然停用很多年，但没被拆除其实也挺好，因为水塔算是他的“小老弟”。从小就住在水塔下的房子里，在附近的学校里上学，再后来考进了中专，工作恰巧被分配到水务公司，这也让他和水塔有了更深的缘分。年轻时家中条件不很好，他只有通过努力工作得到单位的认可，每月可以多拿一些奖金维持生计。后来他父亲患病需要持续治疗，于是申请了停薪留职，下海做起了生意，虽然没有大的成就，但通过自己的打拼让家人过上了不错的日子。如今过了花甲之年的他业已退休，过上了幸福的晚年生活，他偶尔会去桥上看看那个“小老弟”，仿佛能看到自己的前半生，也能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我十分感谢老人给我分享有关水塔的故事，也敬佩他曾经为家庭为这座城所做的贡献。其实，人和水塔有着很多的共性，譬如从诞生那一刻起就担负着历史使命，譬如为社会做出自己应该的贡献，譬如在完成任务后悄然退出舞台，譬如总能给一些人留下难以泯灭的记忆。
　　 在我的记忆里，故乡也有一座水塔，样式和城里这座很相似。
　　 故乡的水塔修在村后中学里，比我年龄还要大。听父亲讲是他年轻时营建的，当时他跟随瓦匠班当小工，一同参与了建设。母亲说，建水塔比盖房子要危险许多，一是体型要更高更大，二是圆形水塔周圈光秃秃的没倚靠的地方，盖房子遇到危险起码还有门窗洞口可以起到作用。当时建水塔时就遭遇到危险，建到五六米时突然遇到强风侵袭，狂风吹得脚手架直摇晃，架子上还未来及躲避的工人万分惊恐，却又无计可施，只能紧紧抱住钢管听天由命，当时父亲就在上面。万幸风很短暂，也没发生人员伤亡事故，只从脚手架上吹落了十几块红砖还有几桶水泥砂浆。
　　 后来，我问父亲当时害怕吗？他说：“咋能不怕？当时脑子里想的是完了，跌落下去不死也得骨折。”我又问那你后来还敢上去吗？他又说：“有啥不敢？干一天能给八块的工钱，要知道当时猪肉才不到一块钱。”
　　 我为父亲的举动和回答感动到了。虽然当时我还没出生，但母亲已进门，并有了两个姐姐，而祖父常年卧病在床，一家老小的经济来源全靠父亲一个人赚取。父亲不惧危险，不畏辛苦，苦苦支撑着这个家，建水塔只是其中一个例子。他那番话虽然说的很轻巧，但在我心中的分量却很重很重。望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而那个背影却在我眼里缓缓变得朦胧起来，似乎正慢慢变成了一座高大耸立的水塔……
　　 我上中学时那座水塔还在，虽然也已被弃用。前几年学校改造时，将它拆除了，于是故乡再没有了水塔的影子。父亲也在前几年离世，也许他是去另一个世界看他所建造的水塔了，而我只能继续在城里看水塔。想到父亲时，我又想起了公园里那位老人，他和父亲应该算同一年代的人，他们在那个年代应该有着相似的境遇，也经历过贫穷与苦难，但都在用实际行动努力践行着自己的职责，他们都像水塔一样为家人提供着生活的支撑。
　　 水塔，是一个时代的痕迹，也是回忆里的烙印。它们立于偏僻的角落，用实际行动诠释着存在的价值。曾经还有一代人，他们活在贫瘠的土地上，用淳朴的执念为家为国贡献着自己的青春与力量。
　　 致敬！也许不久后再也见不到的水塔。致敬！我的父亲，以及和他生活在同一时代的人们。
　　
　　 2026.1.7廊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