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素有“千年商都”美誉，从秦汉时期的番禺都会，至唐宋的通海夷道，再到明清十三行的独步天下，乃至当代广交会的融通全球，广州的商脉就从未中断。尤其是创办于1957年的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又称广交会），更是一张见证改革开放窗口的“中国名片”，蜚声海内外。然而，在广州，曾有一个享誉中外的商业组织，在中国乃至世界贸易发展史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和作用，只是随着时光的流逝，湮没于岁月的长河中，现在已鲜为人知了。它就是广州十三行。
　　 近日，笔者慕名来到十三行旧址——广州市荔湾区文化公园及周边范围，想一探其究竟。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林立的高楼和滚滚的车流，当年临江而建的十三座商馆已了无踪影，昔日帆樯林立、珠履往来的十三行旧址，也早已被现代都市的喧闹和繁华所取代，心里不禁有些怅然若失。谁曾想到，三百多年前，脚下的这块土地，就是在旧中国外贸史上呼风唤雨、显赫一时的十三行所在地呢。如今，唯有“十三行”这个名字，如同一个醒目的文化符号，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处，静静诉说着广州的前世今生。
　　 幸有路人指点，得知文化公园内设有广州十三行博物馆，我急不可待地入馆参观。原来，博物馆就建在清代十三行商馆区遗址上。该馆成立于2016年，占地3060平方米，总建筑面积6090平方米。一楼展厅设有“清代广州十三行历史展”，由“开海设关”“十三行风貌”“十三行行商”“十三行贸易”“中西汇流”和“走向近代”等六大部分组成，展馆以大量珍贵的历史文献史料和海内外遗存的文物，系统展示了十三行从辉煌到终结的这段历史景况，展现了粤商敢为人先、包容务实、锐意进取的精神，以及岭南人海纳百川的开放理念。二楼展厅设有“王恒、冯杰夫妇捐赠文物专室陈列展”，展出的是夫妇俩人从国内外收藏并无偿捐赠的清代十三行时期的珍贵文物，包括广州彩瓷、通草画、广绣等，这些珍贵文物为研究十三行历史文化提供了丰富的实物资料。
　　 参观时了解到，历史上的十三行，是一片沿珠江而建的狭长区域，北靠广州城郭，南临滔滔珠江水，西侧与西关市井比邻而居，东侧则商船云集，其独特的空间格局注定了它的传奇色彩。清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朝廷正式设立粤海关，指定广州为对外贸易的唯一港口。为了管理日益频繁的中外贸易，官府招募了十三家实力雄厚的行商，组成“洋货行”，民间称之为“十三行”，即专做贸易的牙行。这十三家行商，不仅是对外贸易的经营者，更是官府与外商之间的桥梁，既要负责征收关税、管理外商，又要代表中国商人与外国商人进行贸易交易，形成了集商业、税务、外交于一体的垄断体系，十三行也逐渐成为中西文化与全球贸易的交汇中心。
　　 清初诗人屈大均在《广州竹枝词》中云：“洋船争出是官商，十字门开向三洋;五丝八丝广段好，银钱堆满十三行。”足见当年十三行的兴隆旺景。据史料记载，十三行商馆区沿珠江而建，英国、美国、法国、荷兰等国商馆洋楼林立、连绵数里。十三行的骑楼街两侧，各类商号鳞次栉比，广彩、广绣、广雕等各色商品琳琅满目。“洋船泊岸如鳞集”，每到贸易季节，来自世界各地的商船便会云集珠江，最多时可达上百艘，商船首尾相接，船桅如林，蔚为壮观。这些外国商船满载着白银、毛织品、钟表、玻璃器皿，来换取产自中国的丝绸、茶叶、瓷器等商品。码头上，搬运工们将一箱箱西方货物从船上卸下，又将一箱箱中国商品装运上外国商船。商行里，行商们与外商讨价还价，锱铢必争，热闹非凡。此时的十三行，不仅是货物的集散地，更是中西方文明的交汇点。广州由此赢得“金山珠海，天子南库”的盛誉，成为名副其实的东方商都核心。
　　 在“十三行贸易”部分，我看到，十三行作为特许外贸商行，自设立开埠以来，带来的政治、经济和社会效益是不可估量的。据史料记载，仅一口通商时期（1757—1842），财政上，关税占清廷总收入约40%，行商捐款超500万两白银，有“天子南库”之称。贸易上，垄断茶叶、丝绸、瓷器出口，长期保持顺差，促成中美首次直接贸易。经济上，孕育出当时的世界首富伍秉鉴，带动了西关商业繁荣与产业集聚。文化上，作为中西交流窗口，推动了物质、工艺与审美双向传播。城市与制度上，建立了保商制等自治机制，奠定了近代广州商业格局，更是海上丝绸之路与广州“千年商都”的核心见证。
　　 行商们的命运，却始终与国家兴衰紧密相连。广州十三行以“天子南库”之盛、中西枢纽之荣，却终究难破盛极必衰的历史铁律，最终随着时代的变迁走向消亡。道光二年（1822年），十三行不幸失火，大火连续烧了两天两夜。据记载，由于洋行里存有大量现银，大火烧化了银子，“洋银熔流如水，长流一二里”，由此可见当时商馆规模的奢昂和庞大了。1842年，第一次鸦片战争结束后，清政府与英国签订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由五口通商取代了广州“一口通商”的特权，十三行的外贸垄断地位瞬间瓦解，十三行逐渐陷入衰落。1856年，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英军舰艇炮击广州，十三行商馆区所有建筑实体与大量货物、商业档案等均在大火中化为灰烬，遍布碎砖瓦砾，最后变成一片废墟，昔日荣华富丽尽付东流……之后多个行商团体也随之瓦解。自此，十三行完全消亡，从而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在“走向近代”部分，我了解到，晚清至民国时期，十三行所在的区域虽仍有商业活动，但已不再是广州的核心地标，商业中心已逐渐向沙面、西关、北京路等地转移，十三行的历史地位也被人们逐渐淡忘。现如今，十三行原址仅存少量碑刻、遗址标识，没有标志性的建筑或文物群供人直观感知，其历史记忆多依赖于民间口述、零散的文献记载，缺乏系统的文化传承载体，导致现代人对广州十三行知之不多。近年来，随着广州商业文化遗产保护与活化利用的大力推进，十三行已逐渐出现在公众视野中。但对于不少广州本地居民而言，十三行如今更多是作为“服装批发市场”的代名词，其历史内涵早已被商业功能所掩盖，少有人会关注其背后的历史故事。
　　 珠江潮起潮落。十三行的繁荣与衰败，充分见证了广州从古代海上丝绸之路起点，到近代外贸枢纽，再到当代商贸名城变迁的历史。十三行，已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地理名词，而是一代代商人用智慧与汗水书写的传奇，十三行孕育的商业精神，如同珠江水源远流长，并将开放、包容、务实、创新的商业基因，深深植入广州的城市肌理之中，让广州在历史的浪潮中始终保持无限生机与活力。
　　 今日的十三行路，仍是广州城西一条热闹繁华的商业街。大型服装批发市场新中国大厦、红遍天服务交易中心均位居于此。以十三行路为中心，由故衣街、杨巷路、豆栏上街、和平东路环绕建有十三行服装批发街，周边有大小服装批发商户达数百家。这里每天进出货物高达数千吨，服装远销海内外。每天，来自全国各地的采购商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批发采购服装，打包好的服装编织袋，通过物流发往全球各地。批发市场周边，市井烟火气与商业活力完美交融，粤语、普通话与各地方言交织，吆喝声与推车轱辘的声响交替，仿佛在与多年前的算盘、号子声遥相呼应，延续着十三行“通商聚货”的商脉。我想，这便是蕴藏其中的通商密码吧。
　　 步出十三行博物馆，站在十三行路的街口，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车流，我仿佛依稀看到了三百多年前十三行的影子。昔日十三行的帆樯林立、万商云集，与今日广州的高楼林立、川流不息，在时光碎影里完成了一场跨越百年的对话。我相信，在未来的日子里，广州将会赓续“千年商都”的商脉，继续坚持开放包容，勇于改革创新，努力实现高质量发展，为中国与世界的交流与合作做出更大的贡献，书写更加开放多元的城市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