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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浪花·人间烟火】郑庄公(散文)


作者:吴需荣 举人,5958.87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383发表时间:2026-01-07 23:27:01

春秋时代第一个重要人物是郑庄公。历史上公认的春秋时代从周平王东迁开始,但孔子记载的春秋,则是从郑庄公的故事开始的。
   郑国在春秋早期算是大国,因为郑国国君一直担任周王的卿士。周朝实行分封制,周王是天子,天子的臣下都是诸侯,就是说,所有的诸侯都是天子的臣下,但那么多诸侯,真正有资格能够到天子朝廷成为卿士的,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至少要有四个条件:1、忠心,要愿意为天子效力,而且是实打实的愿意,不能只是嘴上说说;2、地位要高,至少要在这么多的诸侯中说话有分量;3、功勋卓著,一般都是对周天子立有大功的才可能被封为卿士;4、有实力。这是最重要的条件,就是如果有诸侯不听话了,卿士是需要代表王室或者跟随王室去讨伐的,如果本身很弱小,有无这个卿士也就无所谓了。周朝卿士一般只有两人,可见郑国在当时诸侯中的地位了。
   郑庄公名叫寤生,这个名字和他的出生方式有关。有的解释为是他妈睡着的时候出生,有的解释为难产,最常见的解释是寤通“忤”,就是逆。正常人出生时都是头先出来,而庄公出生时是反着的,是脚先出来。不管怎么解释,都是说他不是正常的出生,给母亲造成了很大的痛苦,所以他妈从小就很不喜欢他。特别是他弟弟出生以后,弟弟出生顺利,长得又是一表人才,骑射超过哥哥,母亲的偏爱都放在了弟弟身上,不止一次建议国君将国家传给弟弟。好在国君知道寤生宅心仁厚,没有听劝,才有了他的顺利即位,才有了后来的郑庄公。
   郑庄公的爸爸死了,他即了位。他妈没有了约束,更是肆无忌惮的为弟弟向他提要求。按照当时的分封制,诸侯也是要给手下的大夫封地的,所以给他弟弟封地理所当然。问题是,他妈要庄公将郑国最要害的地方封给弟弟,好在先国君有严训,那地方谁都不能封,他婉拒了。他妈退而求其次,要求将最繁华的京城封给弟弟。一般来说,大夫的封地是要远远小于国君的,否则容易作乱。可他妈不管,而且事实上他妈就是想让他弟弟作乱取代郑庄公的。庄公没办法,只好听了母亲的意思。他弟弟共叔段有了京城,实力基本上比庄公小不了多少,又有母亲支持,自然有了夺位的想法。后来晋国的臣子封在曲沃,曲沃城甚至比晋国国都还大,因而引起了多年的纷争,最后甚至是曲沃的臣子吞并了晋国,同样的道理。晋国好在两地都是王室子女,不是外姓,在古人看来时一家人,同一个祖先,所以国祚不灭。
   孔子《春秋》记载的第一个故事就是郑伯克段于鄢。郑伯,就是郑庄公,这是当时对诸侯通行的称呼。庄公面对弟弟,非常隐忍,对他种种倒行逆施视而不见,哪怕他弟弟已经派了刺客刺杀自己。时人都认为庄公软弱可欺,从小就生活在母亲和弟弟的阴影之下。其实,这正是庄公的高明和厉害之处。自古柔能克刚,至弱可当至强,庄公之所以对弟弟展示出无能为力,一是因为对方反绩未露,自己冒然诛杀对方,会有人说闲话;二是自己越是软弱,对方就越猖狂,越不把自己当回事,也就越容易犯错误。《孙子兵法》说,兵者,诡道也,能而示之不能,强而示之弱,郑庄公就是个典型的例子。最后的结果,和庄公所料并无二致,当公叔段志得意满的公开反叛进攻王城时,庄公做了万全准备,乘虚夺了段的封地京城,结果是共叔段进无法夺取王城,退又无处容身,在极端困窘之下,士兵离心离德四处溃散,庄公几乎兵不血刃就平定了弟弟的叛乱。这时候,全天下才发现被这个胸怀大志的国君骗了,这哪是软弱无能,而是扮猪吃老虎的顶级高手。不过,他的这种做法也受到了有识之士的批评,认为他是在钓鱼,共叔段就是那条傻乎乎的鱼。钓鱼嘛,自然是钓叟有罪,鱼好吃是天性,但人却利用这个天性设计了圈套,最终杀害了鱼。也就是说,共叔段想夺位也是人之常情,庄公应该自始至终保持强势,保持对共叔的克制,让弟弟不敢作乱,这样才是保护他,才是照顾到了兄弟之情。只能说,对历史人物的评价,从来都是众说纷纭。
   作为平叛的后续,涉及到庄公母亲的处置。庄公母亲极度偏心,偏心到帮助小儿子反叛,为他做内应。是可忍孰不可忍,虽然从礼法上来讲,庄公无法杀害母亲,但他也下了最狠的誓言:“不到黄泉,绝不相见”,就是永远不认、不见这个母亲。然而,母子亲情,公叔段死了以后,他妈也只剩了这一个儿子,也明白了自己的荒唐害死了自己的儿子,真心悔过了。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所以百姓逐渐同情起这个老女人来,觉得庄公不认母亲说不过去。庄公有次请大臣颍考叔吃饭,考叔有意藏起一块肉,说要带回去给母亲吃。庄公很聪明,也许是为了顺应民心,也许也是真心流露,叹息自己也有母亲,却不能探望,还不如考叔。这倒不是作秀,古人对誓言还是很看重的,所以后来司马懿指洛水而誓,旋即背叛,才被千夫所指。考叔很聪明,建议国君从黄土地往下挖,直到挖出泉水,这不就是黄泉吗,就在这见母亲好了。这就是著名的黄泉见母的故事。故事说明,至少这些早期的政治人物,还不是铁石心肠,还是有着基本的人性的,后来很多影视作品宣扬的政治家,宣扬的帝王将相都为了政治舍弃了人性,舍弃了人伦天理,其实基本都是编剧自说自话,或者就是将极端个例视为普遍真理。
   郑伯的第二件最重要的事是和王室的争执。郑伯是天子卿士,是王室重臣。然而,周王死了,新上任的周王年轻气盛,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不太喜欢旧臣。加上他的父亲死在郑国,虽非郑伯所害,终究是因为周郑交质才被迫到郑国,便迁怒于郑伯。郑伯正值与弟弟作战,没有按时到周王处上班,周王便以此为由罢免了他的卿士。郑伯对周王室本有大功,没去上班也算情有可原,因此被免自然心有不甘。加上他认为自己的实力并不比王室差,不太瞧得起新天子这个黄口小儿,于是决定给予颜色。他命令郑国士兵,陈兵王境,窥探周王反应。结果王室果然害怕,没做出任何反应,于是郑伯抢掠了王室的稻谷而去。事情最终的解决是郑伯谢罪,王室不予追究。这其实是博弈,也是试探,毕竟刚春秋初期,周王室还是天下共主,庄公是臣子,虽然实力占优,但这样欺凌王室对诸侯而言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是冒天下大不违的事情。就是说,如果当时周王理直气壮的站出来,庄公还真未必敢对着干。其实,国际政治中的博弈,往往都是一步步的试探。一方采取绥靖,另一方则往往得寸进尺,当年希特勒一次次试探英法的底线,一次次铤而走险的成功,结果越来越瞧不起英法,最终兵锋横扫欧洲大陆,彻底宣告英法绥靖政策的失败。如果当年英法一开始就对希特勒施以强硬手段,很难说德国还敢怎么样,至少希特勒自己都承认不敢再冒险。只可惜,历史没有如果,世界上也没有后悔药。再看今日之日本,犹如当年之希特勒,其实也是在一步步试探国际社会的反映,如果任其作为,谁也不知将会发生什么。
   庄公虽然谢罪了,但矛盾已经种下,而庄公也明白了周王室的软弱无能。庄公后来循例带着贡品拜会天子,周王问庄公今年收成如何。庄公只道是领导关心,于是说很好。谁料天子说道:“这下好了,不用再割王室的稻谷了”,庄公才明白,周王终究没忘记此事。实际上,这也是周王年轻气盛不知隐忍,不是合格的政治家。真正的政治家,不动手的时候都会隐忍不发,让人不知自己的真实意图,只有动手时才会一鸣惊人。当时进贡以后,王室一般都会给回礼,周王做了件离谱的事,就是给了十车茅草作为回礼,明显看不起庄公。周王身边的大臣都看不过去了,私下给了庄公两车锦缎。庄公倒也会狐假虎威,将锦缎分别罩在十辆茅草车上,以示天子恩宠。想想,外面罩着的都是锦缎,里面当然是更值钱的东西,谁能想到是茅草。庄公还树立了旗帜,表明是天子所赠,然后以此为前导,浩浩荡荡杀向反对自己的国家,颇有代天伐罪的架势。
   周王被庄公的假借自己名义激怒了,终于忍无可忍,带领着其他几个国家征讨郑国。这时候,庄公已经觉得对天子无所顾忌,彻底放开手脚,直接对周王开战。结局可想而知,郑国不但打败了联军,还射伤了周王。从此,周王室这个黔之驴庞然大物的外表轰然倒塌,真正名誉扫地,再也不敢过问诸侯的事情,所以这也成为整个春秋历史上王室与诸侯的唯一一次面对面的直接军事较量。庄公彻底撕开了王室的遮羞布,也让王室明白了诸侯的真实力量远非自己所能把控,从而成了罗马教皇那样名义上的共主,而各诸侯国对王室也更加肆无忌惮,什么礼制、规矩都化为乌有,这就是孔老夫子深切痛恨的礼崩乐坏。直到后来齐桓公尊王攘夷,诸侯们才突然想到,原来王室还可以这样用。可想而知,孔夫子对郑庄公和齐桓公两人的态度了。孔子著《春秋》,微言大义赋褒贬是中国历史上的大事,孔子实际上左右了中国历史对春秋人物的评价。所以齐桓公是公认的春秋第一个霸主,而郑庄公不是。
   郑庄公个人老练沉稳,是个不折不扣的政治家,也能识人用人。在他的治理下,郑国实力大增,成为春秋初期的强国,成为其他国家仰望的存在。他的确霸主之才,也干出了霸主的业绩。然而,他事实上成为传统体制的破坏者,成为乱世的缔造者。虽说乱世的到来是历史的必然,但毕竟从他射伤周王,扯掉周朝最后的脸面开始。正像二战其实是帝国主义各种矛盾的必然爆发,但这不能减轻希特勒的责任一样。还有,他有其实没其名,没有诸侯会盟正式承认,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这也是让孔子鄙夷的原因之一。
   郑国,只在春秋初期辉煌了一下,很快就像流星一样陨落了,成为了后来的小国,饱受晋楚的欺凌。史书上记载,庄公死后,诸子争位竞相杀戮,这或许是衰弱的一个原因,但这种事情太多了,晋文公、齐桓公的上位都经过杀戮,也没有损害他们作为强国的根基。真正的原因其实很简单,郑国处于华夏中央,四周都是别的国家,没有发展余地。而当时位于边陲的秦和楚,反而有充分的发展空间,后来都成了强国。地缘政治,实际上是死局,就像后来的韩魏,也是七雄中最先衰落的国家。这不是郑庄公能够掌控的,他再厉害也不能改变历史的走向。
   (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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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吴老师这篇史论性散文最动人之处,在于其细腻入微的语言表达与史实深度的完美交融。吴老师未用华丽辞藻,却以精准而温润的笔触,将郑庄公的复杂形象勾勒得立体可感:写其隐忍,“对弟弟种种倒行逆施视而不见”的细节暗藏权谋。写其温情,“叹息自己也有母亲,却不能探望”的独白流露人性。写其博弈,“将锦缎罩在茅草车上”的场景鲜活如在眼前。语言的细腻更体现在议论的分寸感中,剖析“钓叟有罪”的争议时不偏激,解读“礼崩乐坏” 的变局时不晦涩,于平实叙述中穿插辩证思考,让历史逻辑的推进自然流畅。对地缘困境、礼法与人情的探讨,也因细腻的语言铺垫而更具感染力,既避免了史论的枯燥生硬,又保留了历史的厚重感。好文推荐阅读共赏!浪花有你很精彩!【浪花诗语编辑:一季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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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一季阑珊        2026-01-07 23:27:51
  吴老师用细腻笔触穿针引线,让史实有温度、观点有质感,读来既见历史的风云变幻,亦感文字的温润力量,堪称史论性散文中“以细见深”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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