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元旦，一元复始，又是新的一年。天气十分寒冷，将脖子缩在衣领当中，还是挡不住刺骨的寒风。我一次次骑车奔波在医院的路上，只为去照顾住院的父亲。
　　 父亲实在熬不住，在家里待了三五天，吃不下一粒饭，没有任何食欲。他说早晨好不容易爬起床，烧好的早餐，最后还是倒进鸡槽里，喂给了几只母鸡。母亲去世后，父亲依然喂鸡，让母鸡多生几个蛋，好带给在县城的儿女。父亲知道再这样煎熬下去，也没有作用，主动要求来县城医院。这对于他来说，是人生中的第一次。
　　 印象中，他身体很棒，像牛一样，几十年里几乎没有生过病。偶尔一次感冒，熬上两天，再加上煮一点枇杷叶水喝，就能治好。可这一次大不一样，几天后根本没有好转的迹象。也许是年纪大了，近80岁的年龄，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下降，就像一台机器，已经过了保质期，所有零件都在生锈，急需抹油和保养。
　　 父亲是个勤劳的人，一辈子根本闲不下来。在他的人生字典当中，根本没有“休息”这个词语。哪怕是寒风呼啸，大雨倾盆，也挡不住他劳作的脚步。每次回家，我总要埋怨他，家里的柴火已经堆积如山，他这辈子都烧不完。一垛垛的柴火，门口、屋内、小巷里、锅灶前到处都是，全村人的柴火加起来都没有他一个人多。好多柴火已经腐烂，手一捧起来，碎屑不停往下掉，一根柴火比不上别人半根耐烧，烧不了几秒钟就化成灰烬，连木炭都没留下一点。即使如此，父亲每年冬天依然要上山砍柴。
　　 这两年母亲身体不好，一直瘫痪在床，需要他24小时不停照顾。既要照料饮食，也要帮忙洗漱，还要服侍母亲上厕所，这样的生活本就十分艰苦。他依然选择带着镰刀、拿着斧头上山，砍下一堆又一堆的柴火，扛到马路旁。眼看着除夕将近，他等着大哥开车回家，让大哥用货车帮他把柴火运到家门口。大哥无可奈何，用货车装了一次又一次，车身的油漆都擦掉不少。为此，大嫂有些心疼，但父亲依然固执地等着大哥回家。他说，把柴火运到家门口，有空时就可以慢慢锯好、晒干，再搬运回家。
　　 家里的木炭更是数不清，每天烧柴时总会产生很多木炭，用铁皮桶密闭好，木炭缺氧熄灭，冷却后倒进木缸里。家里的木桶足有1米2以上，木炭却装了整整两大桶。小时候，每年冬天这么多木炭，刚好可以给我们烤火。可随着我们逐渐长大，离开家乡来到县城，县城的房子干净整洁，已经不适合用木炭烤火。父母二人在家用不了多少木炭，只能一次次留存下来，积少成多，又成了一座座小山。
　　 父亲生病前两天，还在田里忙活。他想趁着下了点雨，种点油菜，明年采收后，榨菜油吃，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可今年天气很怪，一直是晴天，土壤缺乏水分，种下去的油菜籽根本无法成活，好多都枯死了。父亲只能一次次补种，即使到了医院里，还在念叨着他的田地，想着回家一定要把油菜种上，来年好把金黄的菜油送给我们这些孩子。
　　 其实，这些菜油值不了几个钱，农家种的菜油买来不过10元一斤，一年吃几十斤也就够了。父亲要等到次年4月油菜采收的季节，一个人忙活十几天，才将油菜籽采收回家，装进麻袋，打电话让我开车回去将菜籽带下来榨油。我平时很忙碌，总是劝他别再种了，没油吃我会买了送过去。父亲笑着回答，买来的油，哪比得上家里的油啊？确实，父亲种的菜油对于我们来说，有一种熟悉的味道，来自于他们的汗水，来自于家乡的土地，来自于永远的父爱。
　　 每年春天，春雨连绵、春雷响起时，竹笋就像比赛似的从土里钻出头来，一棵接一棵。这时候，村里的老一辈也像比赛似的，扛着锄头带着尼龙袋上山。一天忙活下来，挑上几担沉甸甸的春笋回家，肩上压得酸痛，脸上却洋溢着喜悦。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泥巴，这黄黄的泥巴就是勤劳最好的见证。
　　 春笋挖回家，不能直接拿去卖钱，即便有人买也值不了几个钱，大家都爱烤干了再卖。那段时间天气不好，没有太阳，春雨一下就是三两天，像是织着密密麻麻的网。就算是晴天，春笋也难以晒干，必须用火烤。父亲也是这样做的。
　　 其他人家有夫妻二人共同协作，而母亲不仅不能帮忙，反成了父亲的累赘，像一个巨大的包袱系在他身上，让他挖一会儿笋就得回家，连稍远一点的地方都不能去。到了晚上，天色渐黑，没有一点光线。父亲在火炉盆里点燃炭火，用草木灰盖好。
　　 炭火需要特别注意安全，既不能太旺，也不能冷却，不然好不容易挖来的春笋要么过热烤黑，要么发霉腐烂，卖不出去，全得报销。所有劳作归零，那就不是用可惜来形容。
　　 半夜时，人十分困乏，父亲总要揉着睡眼，爬起床。他披上衣服后，先问母亲要不要上厕所，再拨弄炭火，保证春笋烘烤的温度。这样的日子持续半个月，眼圈黑了，人瘦了，骨头更是凸显，才将春笋烤干，卖到干货店，换得一千元钱。
　　 我总是劝慰父亲，别那么劳累，赚那么多钱没用，一辈子肯定花不完。到这把年纪，身体健康才是最大福气。真没钱，我们这些子女一定会孝顺他，给足赡养费，绝对不让他受穷。父亲看着我们，没有摇头拒绝，也没有改变他的勤劳本性。天一亮，吃过早饭，他果断换上脏衣服，依然上山，唱响"没日没夜″的歌曲。
　　 他过度劳作，终究拖垮已经老年的身体。这些年，他胃不好，吃不下饭，需要胃药来缓解。这一次，他到医院通过胃镜检查，诊断结果是胃溃疡。幸好是良性，让我们子女长舒一口气，感觉天空格外湛蓝。
　　 住院七天后，父亲出院，二哥开车把他送回老家。大姐惦记着，晚上通过视频监控陪他聊天，叮嘱他服药等注意事项。父亲一声长叹:人呐，还是想开一点，没必要万分辛苦。现在生活好了，不愁吃，不愁喝，身体才是最重要的革命本钱。
　　 但愿他这次是真的想开了，好好保重身体。但愿每次回家，我们都能看到老家的屋檐下，父亲瘦削的身影和慈爱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