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原创小说-优秀文学
当前位置:江山文学网首页 >> 逝水流年 >> 短篇 >> 江山散文 >> 【流年】来自星空的光亮(散文)

精品 【流年】来自星空的光亮(散文)


作者:李金松 布衣,242.8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913发表时间:2026-01-08 17:18:21

地上有多少个人,天上就有多少颗星星。
   小时候,经常仰望星空去寻找自己,长大了才知道,人不是随便会到天上去的。去年,我的大哥走完了他74年的人生路,去了天上,飘浮在无边无际的天空里,永远定格。自此,我总是看到一种光亮在星空闪烁,这是一种遥远的牵挂。
   “死神一直追随他的脚步,嗅闻他的行踪,但尚未下定决心给他最后一击”,这是《百年孤独》一书里的几句话。人的一生有三次觉醒,其中一次就是认识死亡。每一个人需要觉醒,觉醒才会知道生命的短暂。短暂的生命是不应该被平庸和懦弱浪费的。觉醒,也许可以让我们找到活着的意义。
   每一个人都是带着使命来的,不过,自从我们出生那天起,死亡就一直跟随着我们。生命只会向前,从来不曾回头看一眼,每个人都难免一死。千万别懒惰,千万别浪费。生命不可能因为我们任何一种行为而延长。生命不仅很短暂,也很脆弱,谁也不会知道死亡何时到来。
  
   一
   大哥是我同母异父的兄长,比我大十一岁。母亲生育五个子女,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哥七岁时,与五岁的弟弟,也就是我二哥,随母亲与我父亲走到了一起。时至今日,我都不知道父亲是什么理由与带着两个儿子的母亲结婚的。父亲和母亲结婚后又生育了三个子女。日子是一天天过的。在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岁月里,靠锄头养活人,也许,那时的西北风真的可以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的父辈推开吱嘎作响的窗门时,一定能在清苦的日子里看到从天空射下来的光芒,也一定能从黑土地上看到生活的希望。
   大哥叫我父亲为叔叔,我也一样叫自己的父亲为叔叔。所以,旁边人并不知道我们兄弟间的关系。我经常用骄傲的口气在别人面前说起大哥,别人会用惊㤉的目光看着我。大哥虽然不是父亲亲生,可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分别心。记得在父亲八十大寿的酒席上,宾客都在议论。大哥与二哥对这个晚叔的敬重实在是好。父亲一生读了许多书,他懂得“父爱则母静,母静则子安,子安则家和,家和万事兴”。
   父亲对子女的教育归结为两个字:“规矩。”父亲活在“规矩”里。我们几个子女在父亲的框框内长大。这些框框影响了我们的一生。父亲对我们讲,唐僧走出孙悟空画的圈圈,一定会出事。也许,这就是家风。
   嵊州是越剧之乡,许多人会唱越剧,也有许多人会乐器。记得大哥年轻时喜欢乐器,买来二胡和笛子,给单调的生活来点料。在父亲看来,玩乐器是游手好闲的开始。年轻人应该做点正儿八经的事情。有一天,父亲从地头回来,看到大哥坐在堂前间学着吹笛子,那声音似同灰暗的老屋,确实不太新鲜。父亲气呼呼地上去一把抢过大哥手中的笛子,狠命摔在地上。笛子的骨子是脆薄精细的,哪经得起这样摔。后来,大哥把二胡也送给了别人。尽管如此,大哥也没有记恨。
   父亲的一生与酒相伴。那时候经济条件差,喝的酒都是便宜货,即使这样,父亲的酒也经常会断供。有一年,家里实在是没钱买酒,大哥知道这个叔叔没有酒日子就难过,背着几十斤的玉米,走三十多里路,去外地换白酒。酒,有时浓烈,有时清淡,但一定会让人心潮涌起。这件事,父亲经常会说给旁边人听。
   “政治运动”的那几年,父亲和母亲曾被关押在村里,那些小将喊着响亮的口号要来抄家。大哥家祖辈留下来的房子很久远,据内行人说,那是明末清初的建筑,正台门有两道门槛。古代等级严格,两道门槛的住宅,一定是有来头的。大哥祖辈也有旧式家具留下来。父亲担心小将们把这些物件抄走,决定与大哥二哥分家。那时,大哥只17岁。
   大哥几十年从来没有荒废过,做了自己要做的事。大哥年轻时,为了多几个工分,总是揽重活干。村子里有一家供销社,供销社的货需要到十里外的公社去进。大哥常年挑担干这个活。村子里有三条小路通往外面的世界。出去是下坡,回来是上坡。大哥肩挑两百来斤重的担子,每一步都需要力气。大哥一定想到,我的每一步是向上的,也是向前的。有时候,一次挑两担货,叫盘肩挑。从供销社进两担货。先把一担挑出一程路,返回挑另一担货,这样来来回回的挑。
   社会的变迁改变了人们的劳动方式,虽然,那个贫穷的岁月,许多人都在为养活自己而劳作,大哥只是这样一个代表而已。对于现代人来说,许多事已经无法理解。
   有一年,大哥适龄当兵,参加应征体检合格。当年,村里有一位入伍的名额,合格的青年有两个人。另一位是家里的独生子,按照当时政策,不鼓励家里独生子青年当兵,这是国家考虑到农业社会需要劳动力。这样,大哥是优先的。只是,当时大哥已经有了“对象”。在许多人看来,大哥去了部队,这婚事十有八九就黄啦。后来,那位独生子去了上海的部队,锻炼成为一名营长。大哥也有一定文化,聪明肯干,去了部队同样会有出息的。这应该是大哥一生最遗憾的事。不过,世事有定数,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后来,大哥大嫂结婚,相濡以沐,终老一生,也是一种生命的圆满。
   人生的路总是要自己走的,大哥不会安于现状。国家政策稍有点松动时,大哥就外出做点生意了。记得有一次,大哥把嵊州乡下宰杀的猪肉送到慈溪的浒山镇去卖,那时,我应该只有十二三岁光景。大哥对我说,你跟着去看看。那时,猪肉不能公开拿出去卖,“投机倒把”四个字还在空气中游荡。大哥把猪肉装进一个编织袋包装起来,百把斤重的猪肉随手提着。我不知道,大哥这样去一趟能赚几个钱。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人外出打工,也算是思想进步。大哥带着一些人来到宁波东钱湖的福泉山林场打工。福泉山是一个国有林场。现在成为东钱湖旅游区的福泉山,那些随山势起伏绵延的茶园,还有大片茂盛向上的杉树林,就是大哥他们一批劳动者的杰作。当时,人口的迁徙还是受到限制的,农村劳动力外出打工需要向生产队上交费用。计划经济下的票证时代,人员外出,最困难是买粮。出省需要全国通用粮票,省内需要浙江省流动粮票。国家发放给农村人口的粮票本来就不多。浙江省流动粮票很少,全国通用粮票就更少了。母亲只好想尽办法去调换能在异地买米的粮票。凭票证买米,早已经成为故事,却真实存在过。
   自我懂事起,就看见村口的那几棵大树似哨兵一样,守着这个村子,记录着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同样是大山,会有太多的不同。大哥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不再留恋村子里那片土地。在福泉山林场开山种茶种树,干一天活,就会有一天的现钱。而在村庄里,种在地里,靠着天里。那些能填饱肚子的稻谷,还有番薯玉米,不会让村里人饿肚子,不过,生活的景况总是变化不大。走出去是世界,走进来是土地。过了一些年,大哥与大嫂一起,就在鄞州区,现在的鄞县大桥周边租地种菜。不过,现在已经看不到那些肥沃的土地了,早已成为坚硬的水泥路,还有那些漂亮的大楼。
   大哥的脑子通常会转得快一点,只是,我从来不知道大哥对于两个儿子有什么期望。
   我的两个侄子高中毕业全弄到了宁波。儿子长大就要成家,大哥早早地打算给两个儿子买房。当时,许多人还没有买房的意识,更意识不到房子会变成后来的那个样子,当然,更不会想到现在这个样子。世事无常,房子也曾疯狂。大哥大嫂把积蓄用到了最合适的地方。从三五十万的老旧破房子下手,给两个儿子买房。房子升值,拆迁改造,似做梦一样。居有定所,人心就安。日后,两个儿子在宁波都有了自己的事业,小日子过得安宁红火。事实上,人与人并没有太多的区别,大多是社会教会的,只是,有些人从来不曾开悟,也看不到生存夹缝里的光亮。
   大山里的孩子,自小就在草木丛中长大,天空射下来的阳光,透过树林照到草丛里,那些小动物欢快无忧。这里的人也是一样的,年年岁岁,重复着前人的故事,似乎很自在。走出去才知道外面的世界,高楼大厦,工厂商场,奶茶咖啡,车来人往,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生活景象,让人无意间都会有一种心动。
   人的一生,恰似一幅由无数碎片精心拼接而成的图,每一片都承载着独特的色彩与纹理。
  
   二
   前些年,大侄子考虑到自己的爸妈种菜售卖太辛苦,就把自己买的店面房让大哥大嫂开个烟杂店。这里位置好,可以赚点生活费过日子。开店与种地是完全不同的。开店需要守着,不知道顾客什么时候上门。而种地就不同了,干的虽是体力活,只是,时间长短自己可以调节。细细想来,一个人从天空下的劳作到灯光下的长时间静坐,似乎换了一个世界。大哥坐在店里,眼睛盯着电视,手里夹着香烟,半年后,大哥的胃口就出现了变数。有些人天生需要日晒雨淋的劳作。
   后来,大哥经常喘气很急,甚至旁边人也能听到他从气管深处发出来的声音。宁波有很好的医疗资源,经检查大哥有肺大疱的疾病。遵医嘱,接受过两次手术。肺是让心脏跳动最直接的器官。医生说,大哥的肺功能正在慢慢消褪。不知道是不是与大哥年轻时抽烟有关。
   大哥知道,全家人也知道,这样的身体是不会长寿的,只是,我们都不会在大哥面前说起而已。
   大哥是觉到自己的体质越来越差,想到过给自己做坟的事。居有定所心就安,死去的人也是一样的。实行火葬以后,无论是农村,还是城市,都不能单独在山里做坟墓。我老家是在嵊州山区。早些年,村里规划了一个地方,也建起了公墓,只是,那个地方,很多老人不愿意去。风水不好倒是没有人说。只是说这个地方朝北,太冷。确实,这个地方并不适合做公墓。这里是荒山,很陡峭。前几年,村里很简单地挖了一下,简易地放了几块从外面运进来的石板。石板下的土层是松的。有一年暴雨,松土经不起这雨水的冲刷,原先放置平整的石板东倒西歪,甚至,已经下葬的的坟墓也改了样。
   有一次,大哥打电话给我,说了自己做坟的想法。商品化的公墓很多,对于农村人来说,花销是很在意的。如果安葬在自己村里的公墓里,那是免费的。我们总是说,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而一个人死去以后的事,全是做给活人看的。更何况,能有几个活人在意别人的坟墓,尽管如此,国民对于死后的住处还是很在意的。
   在一些人看来,死比活着更重要。古时有小皇帝登基就开始建造陵墓的。我的父亲50岁时自己选了一个地方,把坟墓做好了,30多年后才用上。在农村,许多老人,活着的时候很节俭,几十年省下来的钱就是用在死去这件事上。许多子女觉得,这些钱是我的父母节存下来的,就应该用在这上面。死是每个生命需要经历的,这是最正常的一件事,不必如此。村里人却说,大家都这样做。在嵊州叫红白喜事,确实,嵊州的乡村,死不起,成为许多人的感叹。
  
   三
   大哥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2025年1月初的一个晚上,大哥突然胸闷喘不过气来。家人打120急救车。这个车讲究速度。
   送进嵊州市人民医院后,医生对家里人说,这个病症需要插管抢救。家里人并不知道插管抢救是什么意思,事后才知道,这意味着要进入重症监护室。
   第二天一早,我从宁波匆匆赶赴医院,在规定的时间里,穿上规定的衣服。走进监护室,心是悬着的。
   见到大哥的瞬间,血液被凝固,脑子被封存,木头似的站在大哥的身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样的场景曾在影视里见过,而今天见到的是活生生的大哥。我的心一直放不下,这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痛。
   十来天前见过大哥的,现在完全变了样。嘴巴和鼻孔里插着呼吸机的管子,手臂上插着针头,无法进食,也无法说话。大哥的头发又长又乱,皮肤暗淡无光,完全没有原先身强体壮的样子。我拉着大哥皮包骨头的手,哽咽着对大哥说:“大哥,回家去好不好。”大哥一边点头,一边用手拍打着床板。我心似刀绞,却无能为力,眼巴巴地看着大哥接受病痛的折磨。活着不容易,死也会那么难吗?
   我是不主张进重症病房的。
   “我们花了不少钱,我们用了很多抢救的办法。”似乎,只有这样才是孝道。真正对长者的孝是减少病人的痛苦,让长者有尊严地离去。自从大哥进入重症病房,家人已有思想准备。人总是要死的,死是一门学问,也是一个人最后的尊严。用病人的痛苦给活着的人贴孝道的标签,这是常有的事。
   母亲去世的这些年来,我的妻子,母亲的小儿媳,每年在腊月十九这个日子谢年祭祖,这一天是母亲的生日。2024年腊月十九,我和妻子照例早早起来,正准备做事,侄子打来电话说,凌晨五点多,医院传出话,大哥的状况不是很好。事实上,前一天我们几个弟妹都从宁波赶去医院,看望病房里的大哥。这些日子,兄弟姐妹都在为大哥担忧。我与妻子放下家里的事,直奔嵊州。
   这几年,大嫂和两个儿子对大哥的照顾极好,让大哥安享了几年。大哥最后的日子,亲人一直陪伴在身边。当医生告知让大哥出院回家时,我们安排好了许多事。都知道,大哥留在世上的时间不会太多。

共 6689 字 2 页 首页12
转到
【编者按】此篇散文以回忆亲情的方式,为读者诠释了生命的过程及生命存在的意义。作者用大量笔墨书写自己大哥的一生,朴素中见真情。与“我”同母异父的大哥,敬重父亲,爱护弟妹,在漫长的岁月长河里,遵守父亲定的规矩、为不是亲父的父亲买酒、为多挣几分工一肩挑两担、国家政策改变后外出做生意、以超现实的远见为儿子购房等,看似平凡的一生,却写尽了人世沧桑及时代变迁。如作者所书,一个人的一生很漫长,也很短,“当我们闭上眼睛,能睁开即是一天,睁不开却是一世。”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命运及来到这世间的使命,大哥的使命,或许就是守护自己的亲情,陪伴兄弟姊妹安稳度过平凡且不平稳的一生。接地气的散文,以朴实的文笔书写平凡的人生,真情之作也!流年欣赏并倾情推荐。【编辑:临风听雪】【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601090015】

大家来说说

用户名:  密码:  
1 楼        文友:临风听雪        2026-01-08 17:22:02
  大哥是一缕光,照亮自己也照亮了老师及家人。
   这样的先别方式,很暖心!
   感谢老师赐稿流年,期待更多精彩分享,祝创作愉快!
雪,本是人间清冷客
共 1 条 1 页 首页1
转到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