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12周年】午夜惊魂(散文)
读高中的三年,除了贫困饥饿的记忆,最惊悚的莫过于午夜的与狼共舞。
一次次黑暗中与狼交锋,似一场场噩梦,那令人窒息的情景纠缠了我一生,成为我挥之不去的梦魇,我用尽一生去治愈,却经常被吓醒。相信我的同学们也是。
七七年,四分场的大解放把我们7个15岁的学生,我13周岁,跋山涉水地送到总场部的学生宿舍后,绝尘而去。
从此,那个依偎了15年,尽管贫困却安心的家,被我甩在了四百里外的另一处林海深处。
所谓的学生宿舍,是一栋东西走向四十多米长,七扭八歪外面抹着黄色大泥的木刻楞的趴趴房,黄色的泥巴里稻草闪闪发光,仿佛一面夹着金线粗糙的黄布。房子矮的一跳脚便能够着家雀蛋。
房子的墙根处己斑驳脱泥露出柱脚和黑洞,这显然是岁月和老鼠的作品。
柱脚上长满了青苔,黑洞里有老鼠打闹的身影。
由于沉降垮塌,屋顶如波浪般起伏不平。
墙角和屋檐长满了蒿草,随风摇曳,这荒凉的情景呼应着我们初次离家孤独的心情。
这里大概有四栋学生教师宿舍和一栋食堂,是逊克军马场总场学校的资产。所有的房子分散在旷野的荒草中,别说院墙了连个栅栏都没有。
连接宿舍和宿舍,宿舍和食堂是历届学生们踩踏出来的一条条铺满车前草和蒲公英的小道。
本学期入学的二分场和四分场的学生们散坐在自己的行李上。我们四分场只有四个女生,初来乍到彼此还不认识。不知是谁先哭了起来,接着是低声呜咽的合唱,紧接着便是嚎啕如海浪汹涌。
舍务老师把我们依班级领进宿舍。
我们这一栋学生宿舍,东西两大山各开有一个门,北墙是一条横贯东西的走廊,有两人宽。
两个门己严重变形扭曲,基本不关,也没法关上,一副此处欢迎您的友好态度!
从东往西有四个学生寝室,东一寝住着高二女生,西一寝住着高二男生。我们高一新生被分配到二寝三寝,我在二寝。
每个寝室大概有十米宽,标配有东西两铺南北大炕。每铺炕对着一扇双开的窗户,睡六个人,每人一张褥子宽的地盘。地中央端坐着一个大炉子,长长的炉筒子从我的头上经过再钻进烟囱,把烟排向天空。
也就是说,每个寝室配有两铺大炕,一个炉子,两个双扇的窗户,一个门。这是我们12个人的全部财产。
现在重点介绍一下这个负责我们12个人安保的房门。
门是向外开的,门框和门己分离不能吻合,合页松动,插销错位。
门如果是向里开,晚上还可以用木棒顶上。不幸的是它向外开,如此一来,到了夜晚,我们12人大费周折,研究来研究去,只好在门框上钉个大钉子,再把它掰弯了做成个钩,然后找来一根粗绳子,从门把手上穿几扣,打结挂在门框的钩上。
反复绷紧了,自认为万无一失。
厕所在宿舍外边二十多米的道边,用落叶松板皮子钉成,两个蹲位。男女中间的隔板上又拍了一层油毡纸,简陋的很。
每天晚上,最后一个上厕所回来的同学,负责把门挂好。
晚上躺在被窝里,唯一的感觉就是饿,唯一的愿望就是想吃。唯一能做的就是哄骗自己的胃,别再闹出动静。
我饿,在地上跑动的老鼠也饿。它们己经毫无避讳,来的时候从来不走老鼠洞,而是大摇大摆的从门下的缝隙里钻进来了。
它们在我们12双破旧的鞋里寻寻觅觅,它们在宿舍的土地上寻寻觅觅。
它们的身体紧紧贴着地面,滴溜溜的小眼睛闪闪发光,探着小脑袋瓜疾速的向前搜寻着,想着如果足够幸运,可以捡到一点点那怕一点点馒头渣子也好啊!
溜达了几圈后,大失所望的几只老鼠聚集在一起,议论纷纷,站起来端着前爪冲着我们大骂:你们这些穷鬼,怎么这么穷啊!
穷成了我们的原罪。
穷是我们的原罪不假,但我们通过努力读书,将来一定能用知识改变命运。可是现在就是饿的感觉。饿得只剩下梦想,梦想还是能吃顿饱饭。
可是我们的另一个原罪,却是终身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谁让我们生为女儿身,谁让我们成为女孩啊!因为是女儿身,不成想危险正一点点的靠近我们。
渐渐的我的胃饿昏了过去,我也沉入了梦乡!
睡梦中,除了各种吃的在眼前旋转,还有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飘飘渺渺的从门外传来。
有睡觉轻的同学,首先踹醒了旁边的同学。听,有人拽门。胆小的像鸵鸟埋沙,马上用被子蒙上了头,躲在被窝里筛糠。胆子稍微大一点的坐了起来,但还是用被子蒙上头,同样瑟瑟发抖。
我们从被子缝里观察门外的动静,没有一个人敢冲下炕。
我们在绝望中,就这样在死寂中等待那个人破门而入,或放手走开。
我们等来的是后者,多亏我们绳子拴的足够结实,那个人拽了很久很久也没有得逞,只好悻悻的离开了。
啊!12个孩子从久久的惊吓绝望中回过神来,直到这一刻我们才敢哭出声来。后半夜几乎不敢睡。白天去上课又不敢告诉老师,怕晚上再次遭到报复。一打听其他两个女寝昨夜也遭到骚扰。
贫穷让我们绝望,吃不饱让我们绝望。更大更深的绝望是身为女孩被不法之徒偷窥,骚扰,惦记……危险无时无刻不在,这是最令人恐惧和令人窒息的。
在我们情窦还没有初开的年纪,在我们青春还没有盛开的花季。我们却体会了别样的人生滋味。这或多或少影响着我们今后对人生婚姻未来的判断。
接下来的每一晚,我们都将提心吊胆的度过。提心吊胆的日子啊!尤其是后半夜,我们的一切只能交给命运了。因为这个人如北极熊一样守在海豹的换气孔,欲望让他有足够的耐心守在我们的窗下,门口。也许每天他都在暗处盯着我们,跟踪我们,等待一个又一个漆黑的夜晚,然后对睡梦中的女孩下手。
转眼初冬己至,寒潮来袭,白天渐短黑夜漫长。
大地冻的坚硬如铁,由于冻害,宿舍的门扭曲变形,根本无法关严实,风和耗子可以随意的进出。
有了上次的教训,我们把拴门的麻绳换成了8号线。防止那个两脚兽用刀从门缝里挑断绳子。
又一个月黑风高的寒夜,苦学了一天的女孩们早己进入了梦乡。只有炉火发出或明或暗的亮光,映照着熟睡女孩们纯洁天真的脸庞。忽然,窗外传来撬窗户的吱嘎声,尽管很细微,但足以惊醒我们这些神经长期处于紧张状态的孩子们。
12个小脑袋瓜全歪向了窗户,大家屏住呼吸但心分明跳到了嗓子眼。我能听到自己仿佛能掀翻被子咚咚的心跳声,我能感觉到两个邻铺同学身体的颤抖频率。
其实只要一把拉开窗帘,坏人便无可遁形,但我们不敢,只能听任命运的摆布。向老天爷祈祷!
在这个至暗时刻,我们紧紧盯着窗户。
因窗户变形插销早已失去功能,两扇窗户只有一只细细的挂钩相连。对拉的破布帘不够宽,中间有一条大缝子。
从大缝子处,我们借着煤火的微弱光亮,能看到刀尖往上撬挂钩的过程。挂钩一点点向上动,眼看挂钩往上越过了那个弯头部分,下一秒,我们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是坏人的登堂入室,还是我们的集体沦陷。
在这一发千钧的危急时刻,班长蹑手蹑脚地靠近窗户,用炉钩子把马上出鞘的挂钩摁了回去。
外面的人不死心继续用刀子往上拨,里面的人就往下摁。双方都屏住呼吸,毫不相让,默默地较量,在打心理战。同学们胆子大了起来,纷纷匍匐爬向窗户支援班长。
挂钩被撬上去,我们给摁下去。撬上去,摁下来,摁下来,撬上去。
如此,不知道多少个回合。外面的人看撬不开这扇窗户,又转向另外一个窗户。试图打开这个窗户。
又在默默无声中展开了拉锯战。最终我们赢了,这一次我们没有哭,我们兴奋地欢呼,庆祝成功自救。
寒假回到家里,我向爸爸妈妈描述了宿舍里发生的一切。
身为军人出身的爸爸不但不同情我,还把我一顿骂!
12个人,12个人哪,就吓破胆了,敌人还没进来呢,就吓得酥了骨头麻了筋,12个人一人一口能不能咬死他,还能让他得逞,邪不压正啊!爸爸骂的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
数落够我了,就举例子:你看看人家花木兰替父充军,冲入敌阵……你看看人家穆桂英18岁挂帅大破天门阵,你看看人家刘胡兰15岁,铡刀按到脖子上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再看看人家女英雄卓娅……
爸爸的数落和古今中外的英雄教育,把我气的啊!这能比吗?这个流氓神出鬼没,又藏在暗处,专挑我们熟睡的后半夜下手,我们怎么防?我们是防不胜防啊!
但爸爸的另类鼓励也激励了我,让我暗下决心,下学期只能靠自己了。他不进来则矣,进来别想囫囵个的出去。
高一下学期开始了。
此时正值春寒料峭的春天。经过一个寒假的冻害,门框更加忸怩作态,好像在跳芭蕾舞。
到了晚上,我们只能把棍子穿过铁丝扣横在门框上,防寒又防两脚兽。但风和耗子永远是自由的,它们可以任意飞翔爬进爬出!
果然,这只两脚兽没有改过自新,依然恶性不改。
一天寒夜,我们又被撬门声惊醒。
一把尖刀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杠子的小头在一点点的沿逆时针方向转动,己经转到了2点钟方向,又来到了1点钟方向,外面的人,不应该是人,应该叫狼,他没有放弃的意思,用刀在一点点的往向撬。
杠子在发生倾斜的那一刻,长的一头在重力的作用也在往下坠落。
眼看着木杠要垂直了,垂直的那一刻是不敢想象的。
关键时刻,有大胆的同学跳下炕,果断把马上垂直的杠子压水平了。
这时,同学们都行动起来了,右边有人往下压,左边有人往一抬,尽量让杠子保持水平。
有拿大斧的,有拿扁担的,有人干脆端起热在炉子上的一盆热水,那是我们早晨洗脸的水。还有一位同学撮起一锹煤。我们严阵以待。
我们紧张的浑身哆嗦,我握着大斧头的手指节发白在不停的抖动,腿也在抖动,上下牙敲得嘚嘚响。
我们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
黑夜寂静无声,外面的人竟不死心,用刀尖不住的往上拨杠子。杠子被我们死死压住。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要主动出击!,正义总会战胜邪恶的。
不知道我们双方僵持了多久,十分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一个世纪,总之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最后他输了。
我们全瘫痪在地上,掩面而泣。
算他点正幸运。如果今天他敢进来,不是被热水烫的浑身大泡,就是被揍的满地找牙,亦或是被煤活埋了。
隔一段时间便会上演一出午夜惊魂,事后我们便会陷入久久的恐惧中回不过神来。神经刚刚松驰下来,逐渐放松了警惕,又来一轮新的打击。无数次无助恐惧叠加在一起,摧残着稚嫩的心灵,让我们的神经处于激灵和麻木中,在高压的煎熬中度过一个一个未知的夜晚。
进入高三,积极备战高考,晚自习后,刻苦的孩子打着手电筒趴在被窝里还要苦读很久,有的学习到后半夜。
学校对有人闹女寝的事情也重视起来。
每天晚上,校长,班主任,舍务老师在几栋宿舍间轮流巡逻到十一二点。
校长,班主任都有课,而且是主科,也需要睡眠。所以后半夜我们女生的安全只能交给命运了。
我们就这么地在这样的环境下冲刺高考!
不出意外的话还是出现了意外,80年的高考我们住校的女生全部落榜,包括我们几个名列前茅的女生。
吃不饱,流氓骚扰成为我们一生的阴影和噩梦。也是我们当年落榜的重要因素!
经过几个月的复读,81年的初考我顺利通过。拿到走向统考的入场券,离梦想又进了一步。
按规定,往届生必须在户口所在地参加统考。
在统考前,我又一次来到了生活学习三年的寝室。
寝室还是老样子,只是比我在时更加破旧了。唯一留下我曾经在过的痕迹是我铺位上方的钉子。那是我挂书包衣服用的。还有我们用过的扁担大斧头。
明天要去龙镇考区参加统考,今天晚上我只能借住在妹妹的寝室,这里曾是我高三时住过的寝室。高考的前夜心理上都很紧张,对考生来讲这注定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
我和妹妹打着手电筒学习到很晚。困极了,明天还要坐大半天的车,一狠心放下资料睡觉。
刚迷迷糊糊睡着!就听到女二寝传来瘆人的呼救声。
警觉的妹妹支楞一下子坐了起来,我也坐了起来。我俩拥被抱在一起,妹妹抖个不停:姐,又来了,姐,又来了……听到妹妹由于恐惧颤抖的哭声。再看看其它小妹妹,一副任人宰割的无助样。
我不知那里来的勇气,第一个跳下炕,顺手操起了大斧子。我是姐姐,我是上届的学霸,为姐则刚。
我要保护妹妹,我不能退缩软弱,我不能见死不救。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我一手拿着大斧子,一手去抽拴门的棍子。小妹妹们恐慌地挤成一团:大姐我怕,大姐我怕……我愤怒了:怕什么怕,咱们人多!
在那一刻,在听到呼救的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一次情况远远比我那三年经历的要严重数倍。往日我们是隔着窗和变态对峙,隔着门和变态较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