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若问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无疑是在上饶农校读书的三年：学业不紧张，考试60分万岁，学费、生活费全由父母操心，师长爱护，助我们成长，快乐就像河水一般流淌心间。
　　 1997年考取中专，意味着拥有铁饭碗，国家包分配工作。上学前，我们都在教育局签了合同，并到县医院进行体检，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发放录取通知书。虽然考试不及格需要补考，每学期三门功课不及格将面临退学，但实际情况中，真正退学的少之又少。印象中，三年时间里，只有一位同学因打架斗殴、屡教不改遭遇劝退。
　　 我们班里流行一种说法：“60分万岁，多一分浪费，少一分犯罪。”整个学期里，我们几乎都在玩，没有人想读书。早上没有晨读，可以睡到八点才起床。彼时，太阳已经晒屁股，高高地挂在天空，像是嘲笑懒惰的我们。我们爬起床，匆匆抓起毛巾抹下嘴，直奔教室，还是来得及。就算迟到一分两分钟，老师也不计较，一笑置之，并不觉得是多大的事。
　　 晚上虽然有自习，但只有两节，还没有老师看管，全让我们自由活动。我们坐在位置上，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可以画画，可以写字，甚至还可以写情书，没有人干涉。一旦被人得知，大家笑嘻嘻地当成笑谈。被抓现行者则抬头挺胸，在寝室里高谈阔论，畅谈自己对爱情的理解。毕竟中专生都已满16周岁，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年不多情，谈恋爱本就正常。
　　 期末考试的钟声渐渐敲响，看到一个学期的日历被撕完，大家又有些紧张起来。老师护犊心切，总要在课堂上带领我们画重点，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翻到哪一页，哪个部分需要背一背。我们心领神会，这个时候听课格外认真，没有人讲话，没有人做小动作，每个人都拿着五颜六色的笔“刷刷刷”地画。画完之后，大家开始背诵，坐在位置上，张开嘴巴大声朗读，读得津津有味。即使下课跑去上厕所，也要念念有词，争取将内容背得更熟。大家碰到时，总要互相提问某个概念、某个知识点，确认没啥问题后，再走进考场，基本都是高分通过，稳拿奖学金。
　　 老师划了重点，但依然有不少懒人。懒惰是人的本性，天性使然。大家都在磨刀霍霍地复习，他们还在花前月下。要问他们考试有啥办法，他们哈哈一笑：“放心，没问题。”考试来临，大家坐在考场上，桌凳摆得整整齐齐，单人单座，我们静静地等待监考老师的来临。老师走进教室后，无一例外地讲解考场纪律，提醒我们严肃考风考纪，不要偷看，实则对我们充满太多关爱，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坐在讲台桌旁看课外书，要么闭上眼睛养神。我们胆大的同学把书藏在抽屉里，垫在膝盖处，小心翼翼地翻开偷看。老师就算发现，也多是走过来提醒一下，并不将我们按在案板上严厉惩罚。
　　 偶然一次，我考试前没有复习好，背书也不认真，考试时一片慌乱，很多题目做不来，压根不知道怎么答，只能选择偷看。监考老师是位女老师，留着齐肩短发，面容慈祥，对学生充满无限关爱。我把书从抽屉里抽出来，用腿垫着，一页页翻看。许是手忙脚乱，翻书时发出“沙沙”声，惊动了在讲台闭目养神的她。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中透着一丝严厉，好似在提醒我。我却不以为意，稍待片刻后，又翻起书。监考老师看到我的明目张胆，终于忍不住，走到我桌前，屈起指节，敲敲我的课桌。“刷”的一下，我脸红起来，像刚跃出地平线的太阳，心中怦怦直跳，生怕老师将我揪起来，没收我的试卷，写上“偷看”的大字。谁知她提醒过后，又回到讲台，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由此可见，她对学生的爱护，不愿让学生背上任何处分，哪怕这个学生并不是她班上的孩子，甚至素不相识。
　　 第一年时，我读书尚算认真，还拿到三等奖学金。后来的我，虽然每次都能考及格，但离奖学金的距离十分遥远，连一睹风采的机会都没有。如此生活，怎能不叫人快乐？除了玩，就是玩，无忧无虑，全是少年飞扬的风采！
　　 常说，调皮的孩子，背后有爱他们的父母。同样的道理，我们能如此肆无忌惮，背后跟老师的善良有很大关系。我们的班主任周满生，他三十多岁，个子不高，留着短发。他是园艺老师，与我们就读的水产专业没有关系，并不教我们班，但主管我们班的纪律。
　　 每天，他都要来教室，进行每日总评。他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讲台，慢条斯理地开讲，讲纪律，讲要求，苦口婆心。中专生，在他们眼里默认为成年人，可以独立自主，拥有自我的意识和观点。的确如此，一旦毕业，大家都将走上工作岗位，去管理各自的一方天地。此时，还需要人约束吗？答案是否定的。
　　 不过，我们依旧是未成年人，缺乏自控能力。开学初，父母都会一次性把生活费交给我们，由我们自由支配。刚刚到校，大家的钱包里都是满满的，像十足的大款，可以吃好的，喝好的，玩好的，穿好的。上饶有座大市场——白鸥园，我们经常去逛，里面的物品齐、款式新，总是诱惑年少的我们一次次打开钱包，毫不犹豫。
　　 可是到了期末，大家的钱花完了，连回家的车费都不够。许多同学来自农村，家庭贫困，连电话都没有，怎么办？这时，我们往往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班主任。那些天，教师办公室人潮汹涌，都是来借钱的学生。几乎每个学期，我都要找周老师借钱。周老师拿出信纸，让我们庄重地写借条，签名，再把钱交到我手里，郑重地叮嘱我省着点花，别又没钱了。我点头如鸡啄米，表示一定省着花。走出办公室时，窗外的天格外湛蓝，叶子格外苍翠，连空气都透着香甜。
　　 假期过后，我们从父母那里拿到钱，带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钱还给老师，拿回自己的借条，撕掉扔在垃圾桶里，继续潇洒的生活。
　　
　　 二
　　 农校三年，一千个日子像闪光的树叶，璀璨在我的人生岁月里，成为洁白的浪花，足以让我时时怀念，脸庞长出微笑的花朵，芬芳扑鼻。
　　 周末，时光静悄悄，雨水绵长，水洼映照出天光云影，翠绿与天空同色，汇成美丽的河流。离家太远，根本不可能去见父母。同学中，不少人趁着周五，就赶上回家的火车，“哐啷哐啷”个把小时，投入父母温情的怀抱。我好好地钻在暖和的被窝里，闭着眼睛，没有闹钟的束缚，醒来已是八点多，慵懒地打个哈欠，去楼下的早餐店买两个包子，啃完后与同学相约：“要不，去阅览室？”
　　 同学点头，我们伸出手，遮在头顶，似是有伞又似是无伞，跑出寝室，直奔图书馆。图书馆在六楼，没有电梯，沿着楼梯向上，像盘旋的山路，弯弯曲曲。我们年轻，有活力，根本不可能慢走，三步并作两步。到阅览室时，已是气喘吁吁，深呼吸后推门而入，一排排长凳上坐满人。无论是男，或是女，都无一例外地端坐着，捧着书，做着笔记。人人都想当三好学生，天天向上，打好扎实的基础，将来走上工作岗位，才能发挥一技之长。
　　 我早已办好借阅证，借来杂志。阅览室不同于图书室，大多是期刊杂志，没有专业书籍。如果要学习专业知识，只有自带。那时起，我方知道《读者》杂志，从此伴随一生。虽然当年的我，对于《读者》不甚了解，并不太感兴趣。过于高深的内容，并不适合年少的我，但大家都在学习，我岂能贪玩？
　　 我专门买来笔记本，硬壳软纸，淡蓝色的横线将白色的纸张分成一行又一行，我摘抄好词佳句。虽然我的书写不够工整，没练过字，中考在书写上吃了大亏，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过了多年，抹掉厚厚的灰尘，隔着三十年的时空，依然能看出那时的端正态度。
　　 如果阳光晴好，大地一片灿烂，春天的气息铺天盖地，鸟儿在枝头雀跃，我不再愿去图书馆，就与同学相约去野外读书。我和最好的朋友先去小店，买来几大包零食，装在塑料袋里，再装上几本书，来到学校旁边的树林里。
　　 学校所在地属于丘陵地带，除了吉阳山耸立云天，其他地方较为平坦，树木丛生，多为松树，伸长胳膊迎接我们这些校园里的孩子，将我们抱在怀中，不光给我们提供草地，还将阳光铺成地毯，我们可以随意地或坐或躺，毫无顾忌。我跟好友沿着小道往前，猫着腰，低着头，穿梭在林间，找到空地，没有任何人打扰，相视一笑，眉角都是幸福，坐下来，先撕开一包零食，你一根，我一根，吃得不亦乐乎。
　　 吃完，拿起书，读一会。我们家里穷，无法买书，可以从图书馆借来，一次三本，慢慢读。有时，不愿意读，就干脆躺下，以手为枕，看看蓝天，聊聊人生，说说未来，还谈谈班级里的女孩子……别有一番意味。不知不觉中，沉入梦乡，睡上半小时，再度醒来，感觉幸福不过如此！
　　 我们坐累了，就到处走走，想观赏美丽的风景，或者采摘美味的山果。某次，我们看到一只受伤的小白兔，两只长长的耳朵，四条小短腿，白色的毛发如纯洁的雪花。大概受了伤，小白兔看到我们，虽然眼神惊慌，但无法逃离，被我们逮个正着，抓在手中，带回学校，送给班里的女生养。
　　 除了白兔，我们还在水洼处看到十几条小鲫鱼。水洼不过脸盆大小，如果太阳再晒几天，小鲫鱼都将搁浅，无法存活。我们想不透，那里怎么会有鱼儿，还有十几条之多？疑问不过三秒，我们赶紧找来塑料袋，将鱼儿捞起，送到班级共有的鱼缸内。我们是水产班，在班主任的建议下，买来鱼缸，养了各种鱼鳖，还有制氧机不停运转，以供我们实验用。这些鲫鱼，恰好填充鱼缸，让里面的鱼儿数量更多。
　　 某个周六，同学相约去看电影，通宵那种。活力充裕的我们欣然同意，数一数，举手的人竟然有十人之多，个个群情激荡，青春的脸庞充满期待，已经等不及的样子，想着立马出发。
　　 彼时，已经下午五点多钟，夕阳挂在山头，害羞似的躲在西山，恋恋不舍地就要离开。即将天黑，公交车已经停运，我们到处借，借来五六辆自行车，两人共一辆，骑着出发。道路颠簸，全是尘土飞扬的泥巴路，自行车像蹦极似的，颠得我们屁股都要裂成两瓣。可年少的我们哪管这些，只管疯狂似的往前骑，双脚像踩着风火轮似的，拼命踩着踏板。后座多是女孩子，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为了吸引异性的注意，博得她们的好感，我们比赛般，就看谁骑得更快。遇到坡度较缓的坡道，根本不用停下，而是直接冲上去，真不知道哪来的“牛劲”。
　　 到电影院门口，天已擦黑，晚霞消失得无影无踪，城市的路灯亮起，繁华的街道人来人往，我们找到一间小店，吃了简单的晚餐，再自掏腰包买票。我有些纳闷：“这票能通宵吗，不是都看一场吗？”同学笑着回答：“通宵有通宵的价格，一场是一场的价格。”我借着昏暗的光线，瞪大眼睛看看票，真印有“通宵”两字！这下有了保证，不用担心住宿问题。至于精神是否匹配，不在考虑的范围。年轻人，就是这般“豁然”！
　　 电影是啥内容，真记不清。很多人佩服我记性好，往事记得一清二楚，但任凭我如何凝思，都想不出影名，无非就是武打片。这是我们的最爱。其实，看什么并没关系，关键在于大家在一起，享受其中的快乐。
　　 南宋词人刘过《唐多令•芦叶满汀洲》有曰：“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以后的岁月，无论再看多少电影，影院多么豪华，特技如何酷炫，都已找不到当初的感觉。
　　 看完两场，我们有些疲惫，外出走了走，又回到影院。直到下半夜，大家都熬不住，横七竖八地躺在椅子上，尽管椅子窄小，挤在那儿像毛毛虫，但我们还是睡得香甜，呼噜声与电影台词彼此应和。天刚蒙蒙亮，我们全部醒来，又骑上自行车返校。回到寝室里，我们没吃早饭，就脱下衣服爬上床，好好睡了个回笼觉！
　　
　　 三
　　 班级48个人，38男10女，来自上饶地区不同的县市。虽然人数不多，但也是一个小型社会，组织齐全，从班长到团支部一应俱全。他们总会带领我们，举办各种集体活动。
　　 十月国庆过后，班级组织野炊，让我们各自准备小礼物，不限品种：笔记本、小杯子、风铃……都行，带到野炊地点，到时互相抽取，抽到谁的学号，就领取谁准备的礼物。如果抽到自己的学号，既可拿回原物，还能获得班级另行准备的奖品。
　　 我们排成整齐的队伍，跟随团支书的脚步，来到不远处的湖泊旁。湖水清澈，平得如一面镜子，倒映着徘徊的天光云影。有水源，既方便生火做饭，又有安全保证。我们不得不佩服，有些人天生具备领导风范。不过十六岁，处事已如成人般稳健。
　　 在团支部的指挥下，我们分工协作：有的以树枝为锄，在泥地里挖洞；有的捡来砖块，垒出一个锅灶；有的拿着水桶，提来清水；有的跑到林间，捡来干燥的柴火……我是男生，从没烧过菜，只能跑到林间捡柴火。途中，看到一只野鸡，白色的羽毛，红色的冠翎，健硕的翅膀，我们居然异想天开，想抓住加餐。几个人四面包抄，却扑了个空。野鸡身体灵活，“咕咕”叫着，转眼消失在丛林间。
　　 煮面条是最简单的，只要有锅灶就行：烧开水，将面条放进去，配料只有盐，葱姜蒜全无，味道却特别好。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平常在家里吃，总感慨“索然无味”，但到了野外，大家你一碗我一碗扒进嘴里，竟是那样香甜，宛如玉盘珍馐，在大家心目中真值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