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思】一盆兰(散文)
冬日的清晨,朋友又送我一盆兰。不是那种喧哗的花,只一丛墨绿疏朗的叶,在花瓣型的瓷盆里静静地生长着。边缘的一根叶,微微泻下来,像一句欲言又止的问候。
想起去年送我的那些花,也是兰,说是山里的老人挖来送他的,便分部分于我。我将它门栽种在陶瓷的花盆里,安置在家门口的屋檐下。这里的光不是那么强烈,弄堂里的风总会拐着歪绕进来,轻轻地吹拂着它们。初几日,我总疑心它们能不能成活。别的花草都急着抽条、爆芽,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它们却不,只是立着,几片叶子轻微地弯着,清癯得如同旧时文人画里的线条,有宣纸的质地,墨色的风骨。
每天起床,浇水成了我的晨课。喷壶的水雾极细,落在叶上,凝成极小的珠子,并不急着滚落,只是亮晶晶地挂着,像它含着未说的话。这时候,除了桂花树枝上的鸟儿声,只有喷壶喷出水雾的沙沙声,和自己心跳的声音。我与它们,便在这片湿润的静默里,达成了某种无须语言的谅解。
意外的惊讶,是在一个我全然忘却了它们的清晨。打开房门,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像一根凉丝丝的线,直探到心里来。我怔住了,俯身仔细一瞧,才发现叶丛根处,抽出了一茎褐色的花葶,上面疏疏地开了几朵花,一朵、两朵、共五朵,另加两朵含苞欲放的。我喜出望外,竟然不知它们何时绽放的,同时又有点愧疚。这些日子,家庭突如其来的变故,已使得我忽略了它们很久,没想到还能美丽绽放。花瓣是极淡的黄,近蕊处又晕开一抹羞涩的红,不像开出来的,倒像是星星点点,在晨光里闪耀着自己的光芒。它们开得这样谦卑,仿佛不是要给人欣赏,只是自己完成一个久远的诺言。
睹物思人。于是,便想起那位赠兰的友人。一厂之隔的我们,这些年,平日里往来也并不频密,只是偶尔在微信里互问一下。没有热烈,也没有黏稠的牵挂,寥寥几句,便知各自状况,在“有事”时出现,在“无事”时潜水。不管时光走了多远,彼此都在,从未疏远。此刻对着这静放的兰,却觉得这份情谊,正得了兰的品格,不必时时围护,只需知道彼此都在世间某个角落里,好好地、安静地生长着,心里便有一片澄明。相见亦无事,别后常忆君。这“无事”的空白里,才盛得下最真切的牵念。
花有四君:梅,兰,竹,菊。兰有四清:气清,色清,神清,韵清。看着优雅的兰,我小心翼翼地把它端进来,放在电脑桌旁。夜读时,灯下一卷书,案边一盆兰,书页间是千年前的忧思,兰香里是此刻的安宁。古今与物我,在这清幽里便没了界限,都化在了一处。
花无百日红,终究会谢的。那几朵淡淡的花朵,在某一个黄昏悄悄枯萎,垂下头去,完成了它们这一季的使命,我并无多少惆怅。叶仍是青青的,以一种更沉静的绿,继续它漫长的生长。我知道,它已将那缕幽魂收好,藏进根茎里,等待下一个不期然的清晨。
有些美,是喧哗的邀请;而兰的美,是一句需要你用静默去应答的耳语。朋友送来的,原不是一盆花,而是一个让生活慢下来的理由,一个与自己、与寂静相处的契机。在往后许多个平淡的日子里,我照料它,它陪伴我,这大概便是“君子之交”最朴素的注解:我们相互映照,又各自成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