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蓝】宝林金树的奇遇(散文)
我的出生地也是我老家的祖地,是在桂北的大石山区里。在那里居住的绝大多数是壮族人。那里的人家信奉道教,人死了必须开道场、必须行土丧。
记得我七、八岁的时候,我家隔壁一位老奶过世了,我全程目睹了开道场的经过。
虽然道场结束了,灵柩也抬到山上入土了,但是家中还得设着逝者的牌位,每天都要给牌位烧香上供,如此持续不断,直到期满为止。这个期限男女有别,男的49天,女的52天。
我问老人为什还要设牌位呢?他们说,亡者虽然已得到“超升天界”,但他是新加入仙班的,还没有混熟,所以他的魂灵还得寄居别处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子女须得供养香火、行孝报恩;因为母亲生产儿女格外辛苦,所以对待母亲的孝行要比父亲多几天的。
那时我经常到隔壁家玩耍,我能读出那位老奶牌位上的字,因为我上小学之前就已经认得好多字了。
那牌位上有两副对联,其外联是“晨昏三叩手,早晚一支香”;其内联是“三魂金树下,七魄宝林中”。我向老道公求解,老道公说,亡者有三魂七魄,因他新入仙班,其魂魄是要在宝林之中、金树之下暂栖一段时间的。
这些旧事至今我还记得清清楚楚的。
我大学毕业后,就在南宁工作,至今已近五十年了。我的工作单位是在南宁城区之郊,所以我对这里的风土人情有所了解。多年以来,我常见这里农村路边的树枝上,系着一些白布条。我问当地人,他们说,这是将过世亲人的魂魄寄托在这棵树上的。我听了有些惊讶,这些汉族人(也可能是客家人)的奉祀观念,怎么也与我家乡人的如此相似呢?两地可是相距近200公里的呀!
去世者的魂魄栖息在宝林金树的有趣说法,自然地寄生在我脑海的边沿角落里,在遭遇类似事件的时候,它就在我脑海中油然浮出了。
去年春末,我的内人别我而归“西方极乐世界”去了,因此我终日迷茫徬徨、孤寂忧伤、无心事事、无所寄托。
一日,我实在无聊得慌,时已中午,我便去毗邻住地的相思湖公园散心。此时人们大都午睡了,公园里静得出奇,好像只有我一人存在于天地之间似的,我漫无目的地向公园的北段踱去。我走了半个时辰,一片紫金色的树林便映入眼帘,远远望去,它酷似一片燃烧的火焰,十分的壮观。
相思湖公园20多年前就建成开放了,这个公园和市区里许多其他公园一样,从来不收门票,任何人都可以来玩。多年来我也是经常去那儿玩的,那片金色的树林我非常熟悉,我去过那儿拍照无数次了。
我很清楚,那片树林是长在湖水上的,全是水杉树,它们靠近湖岸长着,有近百株之多。那水杉树是专门长在水里的,它原本是一般的绿色,只有到了冬季,它的叶子才会逐渐变色的。它的叶色先是由橙变黄,然后再由黄变成紫金色。
此时正是南方的深冬时节,那片水杉林就像一座紫金山,突兀横亘在广阔的水面上。就在此时,我脑海中忽然泛起“金树”的潜词来,紧接着,那副“三魂金树下,七魄宝林中”的对联立刻浮现在眼前,倏忽间,我内人离世的闪念又从我的意识流中漂浮起来了。
我突发奇想——也许她的魂魄就栖息在那片“金树”林里呢!我应当到那里去徘徊,让她看到我,让她知道我在寻找她。当她看到我的时候,她一定感到欣慰的;她一定以特殊的方式来暗示她的存在。也许她还会以某种奇特的声光信号,来表达对我的问候,或者向我传达什么启示呢!
想到此,我心情就激动起来,我立即加快脚步向那片金树林走去。
当我走到那儿的时候,便觉得这片水上的树林与往时的景色大不相同了。它树上的枝叶全都染上了紫金色;它根下的湖水非常明显的变浅了,而且一改以前的浑浊,变得清彻见底起来;它附近的小岛上那些先前蓬勃翠绿的野草已变得衰朽和枯焦。
我在那片“金树林”的岸边默然肃立着,静静地仔细观察树上每一片叶子的摆动;静静地认真聆听水面可能发出的每一丝声音。可是我如此执着了半天,四周死一般的寂静,什风吹草动都没有。我没有发现她存在于那里的任何痕迹,也没有感受到事先所期望的暗示和启示,我十分失望地离开了那里,然后信马由疆地继续向北走去。
走了一阵,不觉走到了一个特别不同的地方。这里也有一片金色的树林,是前边那片水杉树林延伸过来的。所不同的是,这片树林不是长在湖水里,而是长在沼泽中,这时节这一带的沼泽已经干涸了,我能清楚地看到,那些树的根部,都深深插在灰色的干泥里。这片树林被密麻麻的荆棘包围着,其间偶尔也长些芦苇一类的杂草,杂草上还沾连着浅水藻类干死后的残丝,牵牵扯扯、不断不连的样子。总之,这一带地方显得比较阴森和荒凉,我身置其中,不免有些怵惧的感觉。
然而这些情景并不足以令我惊奇,真正令我惊奇的是树林下那些坐落无序的、我从未见过的“鬼怪东西”。那些东西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它叫什么名?它是从哪里来的?那些东西在那片“金树林下”到处都是,东一坨西一坨的分散着。那些东西灰白色,高不出尺许,大不过人头。它们都长在泥土里,看样子是十分的牢固,是不可移动的。
那些东西形状各异,有点儿像工艺品商店里的“根雕”。它们虽然形状各异,但都略具人形,甚至还能看得出那些“人”各自的身形、姿势和神态来。它们的形像有百岁老翁、中年壮汉、青春少女、幼稚孩童、白衣秀士、披蓑耕夫等等;它们的姿态有席地而坐、卧石而眠、相挽而立、相依而站、独坐沉思、孤立张望、聚首闲谈等等,真是形形色、千奇百怪。
看到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难以排除它们是亡灵所附物体的意念,我不免将它们与“阴间地府”、“幽冥世界”联系起来,尽管平时我是不信鬼神的。我在我的心中说:“这可能就是‘三魂金树下,七魄宝林中’的情景了”。
当时我想,我的内人的魂魄,或许就在其中呢。如果真的在其中,那么哪一个“根雕”是她呢?生前的她,拥有温暖幸福的家庭,拥有恩爱的丈夫和孝顺的儿子,可如今她却流落在这荒凉的境地,在这里,谁是她的依靠呢?她会不会忧伤与孤独呢?
想到此,我悲从中来,顿时热泪盈眶。我昂起头,执意不让泪水落下来,因为落泪是有伤于男子汉的气概的!我更不敢以手抹泪,因为那是十分软弱的样子。
然而,老是昂着头,那我怎么走路呢?我终于不得不低下头来。就这一低头,眼中的温泉也就决堤了。
我眼前一片迷糊,我拽了拽头,摸索着寻找回家的路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