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在富家坝民宿院吃“刨汤”(散文)
一
太阳挂在山头,照耀着山下一栋仿古院落,蓝瓦、白墙、酱色楼阁色彩分明。大门口的红对联和“富家坝民宿”招牌分外亮眼。
这是一家接待避暑休闲游客的乡村民宿。今天却是民宿老板的家人和亲戚朋友们赶来来吃”刨汤”。
所谓吃“刨汤”,就是屠夫从刚宰杀、烫好、刨好的猪身上割下热气尚存的上等肉,还有猪肝、猪血等食材,精心烹饪而成的特色美食。猪吃叫,鱼吃跳,血旺财旺。吃“刨汤”,就是吃个新鲜,吃个烫热,吃个吉利。
杀年猪吃“刨汤”,源于古代土家人狩猎时期。后来演变成为我们少数民族地区的传统年俗,既有庆贺家庭当年收成,又有祈盼来年家顺财旺的意思。这个年俗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和乡土风情,也是巩固乡邻和亲情的纽带。
二
数九天气,是农家人围着火塘、火炉闲聊的季节,也是外出打工人员回家过年的时侯。家家户户便开始杀年猪吃“刨汤”。十里八乡嗷嗷尖厉的猪叫声,车来人往赶“刨汤”席的热闹场景,拉开了乡村过年的序幕。
从古至今,农户杀年猪都要选择吉利的日子,尽量避开一些忌讳。比如“四六不杀猪”、“杀七不杀八”、“逢亥日不杀猪”等等。这些杀年猪的“禁忌”,是古老的农耕文明与大自然订立的一种契约。
乡下杀年猪还有很多忌讳。比如杀猪的时候杀猪凳必须横搁在大门外,放血刀的刀尖不能对着主人家的大门。杀猪的时候,养猪的女主人是不去现场看热闹的。因为女人最怕看到亲手饲养的肥猪在临死前那求生的眼神,那绝望的哀嚎……
在这些忌讳里,蕴含着人们对大自然的敬畏,对生灵的体恤,对“家和万事兴”最质朴的祈求。
开席的时候,主人家把饭菜摆上桌,在上面放上几双筷子,再把酒沿着桌子滴一圈,十分虔诚地请逝去的列祖列宗前来吃”刨汤”,祈求祖宗保佑年年杀大肥猪。乡村亲人团聚吃“刨汤”的热闹,把一个天寒地冻的季节,吃成了喜庆热烈的场面。
三
这天是周末,富家坝民宿院坝里陆陆续续停满了车辆,聚集了好几十个大人小孩。亲友见面,互相嘘寒问暖,小孩高高兴兴在一起燃放烟花炮竹。秋后安静了几个月的避暑民宿院落,一下子热闹起来。
民宿院落旁边钢架大蓬下,几口用作烤肉串的大铁锅里,“哔哔啵啵”燃烧着干木柴,灰白色炊烟袅袅升起,弥散着松木的清香味。袅袅上升的炊烟,唤起了亲友们对吃“刨汤”那些如烟往事的集体记忆——
在物质匮乏,生活困难的那些年代,人没有饱饭吃,更没有粮食喂猪,杀一头过年猪最重的百把斤,一般只有几十斤。农户杀年猪,还要完成食品所的派购任务。一般年份是“购三留七”、“购四留六”,特殊年份还要“购五留五”,就是说杀一头过年猪,要给食品所卖一半,自家留一半。尽管在那些肉食非常困难的年代,农户杀年猪请吃”刨汤”的传统习俗,却一直没有中断过。
农户杀头过年猪,给食品所卖了订购肉,吃了”刨汤”席,再把春节一过,炕架上的腊肉就所剩无几了。开年以后的几个月里,除了家里来客,一般只有在过节的时候,才能够吃上一回肉。记得我们小时候过了年就盼吃社饭,吃了社饭盼清明,清明过了盼端午,端午一过,吃肉没盼头了,于是就盼望家里来客。
到了月半节和中秋节,农户可以领到几斤供应肉票。我们天麻麻亮就拿着肉票赶到十里外的镇上食品所排队买肉。临近中午,食品所卖肉的营业员伸出头来,对着门外买肉的队列喊一声:“今天肉卖完了!”营业员缩回头来,把柜台门合拢上了栓。新庄坝上有位妇女刚站拢食品所柜台前,那妇女拍着门板哀求:“明天儿媳妇要来我家看人户订婚,同志,你做个好事噻!”任凭那位妇女怎么拍门求助,营业室里却悄无声息。排在后面的人也唉声叹气,骂骂咧咧空手而归。
四
富家坝民俗院里吃”刨汤”的现场。
几口铁锅里的木柴渐渐燃过,在锅里留下了一堆火炭。桌子上摆着几大盘新鲜瘦肉片,也有少量肥肉片,还有当地名产深山奇食柏杨豆干,旁边放着一堆烤肉串的长竹签。
大人小孩脸上洋溢着喜气,用长竹签穿起肉片、豆干,围着铁锅翻来覆去烤肉串。一会儿肉串烤出了油水,空气里弥漫着肉串和五香豆干的香味,松木柴火烤出来的肉串,格外撩人食欲。大家围着铁锅吃着烤肉串,围绕过年吃“刨汤”的话题谈笑风生——
农村包产到户那些年,农户仓廪丰实,粮多猪多,只能靠饲养生猪实现粮食转化增值。每年饲养的肥猪除了在市场上出售,每家都要留一两头或三头肥猪食用。
家家户户过年要杀几头300斤左右的大肥猪,这可愁坏了杀猪匠,也忙坏了杀猪匠。每逢适宜杀猪的日子,杀猪匠都要连天赶夜地赶东家,奔西家,甚至一杀就是一个通宵,年纪大的杀猪匠直喊“吃不消!”
那些年代,红苕洋芋包谷喂出来的过年猪,体壮膘肥油水多。炖的坨子肉像牛圈楔子,辣椒面、腌菜爆炒肉片巴掌宽,是“刨汤”菜的“盖面肉”,吃一块嘴角直流油。还有酸菜炒瘦肉大盘累尖,猪肝猪血汤大钵满上。
无论是每年的“刨汤”菜,还是团年饭,母亲要做几样扣肉:肥肉片包甜豆沙的细沙扣,肥肉坨做的棋子扣,鸡蛋皮包瘦肉的蛋卷扣,还有糯米垫底的瘦肉丸子,醪糟垫底的醪糟肉片,高粱糖煎炸的肥肉片。
后来农村青壮年劳力大量外出打工挣钱,老人孩子留守在家,种地养猪带孩子。年底外出打工的儿女们带着一身疲惫归家,家家户户开始杀年猪,请客吃“刨汤”。亲朋好友一年四季也只有农忙季节和杀年猪吃“刨汤”相聚一起联络感情。一餐“刨汤”饭,从中午一直吃到天黑才散席。一个个打着酒嗝,约好在下一家吃“刨汤”的时间,才告辞出门。
岁月不饶人。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很多老年人已经干不动农活养不了猪,农村养猪户也越来越少了。没有人手养猪的家庭,就向养猪大户预约购买过年猪。这样既解决了留守老人和孩子全年的生活,还有过年的肉食问题,又传承了吃“刨汤”的民俗。
这天,富家坝民宿院的客人吃着烤肉串的时候,厨房里正忙着准备下午开席的“刨汤”菜。包括清蒸猪蹄膀、粉蒸五花肉、猪蹄排骨炖萝卜、酸辣椒爆炒猪肠,卤菜猪舌头、猪耳朵,猪肝酸辣汤、菠菜猪血汤。
五
城里烤肉串“窜”下了乡,乡村“刨汤”吃进了城。这是近年来利川城乡出现的新变化。
杀年猪吃”刨汤”烤肉串,近几年逐渐在乡村兴起。起先是新疆人在利川城里烤羊肉串,后来城里的街头露天夜市也飘起了烤肉串、烤玉米棒子、烤红苕、烤洋芋的香味。直接在火上烤熟的食物,比蒸、煮、炒出来的别有一番风味。杀年猪吃”刨汤”时兴烤肉串,为传统民俗注入了新的内容。一些乡村旅游也推出了烤全羊、烤全鸡等项目。
城里人盯上了乡村吃“刨汤”的农家特色餐。城里大小酒店也推出了乡村“刨汤”宴。由于“刨汤”宴采用的是乡村“刨汤”席的家常菜谱,城里人也吃上了新鲜可口又实惠的“刨汤”宴。
乡下人们吃“刨汤”,品尝的是乡里乡亲朴素的情感;城里人吃“刨汤”宴,唤起的是故乡的记忆,是剪不断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