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食味流年(散文)
小时候,家里穷得像一口干涸的井,我对于吃有着极度渴望,如同小鸡啄食一般,永远吃不饱。每每看到美食摆在前面,父亲却纹丝不动,我总是不理解,脑袋里闪烁着一个巨大的问号:难道这么好吃的食物,他都不感兴趣?如果对吃都没有欲望,那活着还有啥意义?直到进入中年,我才真正理解父亲当年的做法。
我四十有五,将近知天命之年。办公室里,一群资深美女,年轻漂亮,总会买各种各样的零食,让大家共同分享。我并没有动心,她们还主动跑过来,特地给我一份,并送到我手里,真诚地说:“小单,来一点。”我连忙拒绝,不带任何犹豫,一连说上三四遍“不要”。她们开玩笑说,这又不是粪缸里的石头,怎么会让我如此嫌弃?其实,我并不是嫌弃她们的食物,而是打心眼里不想吃任何零食。
妻子每次买回一些食物,无论多么好吃多么昂贵,像各种品牌店的零食,真空包装的鸡腿,放在那里,我连看都不看。妻子一次次感慨:“这水果要是放在那里腐烂了多可惜,要不吃一点?”我再一次摇头,只是拿起一本书默默读。我爱读书,爱写作,已经成为我骨子里的爱好。
读小学时,妈妈种了一畦花生,我没有见过花生,家里也是第一次种。之前,家里分的自留地少,一般都种上粮食和蔬菜。至于花生这一类可吃可不吃的零食,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慢慢地,家庭经济有所好转,能够填饱肚子,花生就种了起来。看着花生苗慢慢长大,开花,结果,我做梦想着花生长大的样子,那是何种滋味?
秋日某天下午放学,我没有像平常一样等着同村的其他孩子一起回家,而是独自一人像赛跑似的一路狂奔。回家的路有五里,我竟然跑完全程,中途不带休息,就想着趁着天黑前去拔点花生吃!我知道,母亲那时应该还在山里,侍弄着玉米,没有回家。果真,当我赶到地里时,空无一人。
放下书包,我抓起花生秧,用力拔出来,扯下几颗白嫩嫩的沾满泥巴的花生,去河边洗已经来不及,干脆坐在地头,剥开直接吃。花生没有成熟,里面的肉软软的,有点甜味,但跟成熟后的花生比起来,香味不足。即使如此,我拔了一三四棵花生秧,吃完果实之后,又把花生原样种回去,用旁边的土压了压。两天后,太阳一晒,花生枯萎,成了霜打的茄子。母亲知道是我干的,并没有责怪。
20多岁时,我在乡下教书,5毛钱的鸡爪吃得津津有味,一包又一包,根本停不下来。那时,学校里有小商店,卖各种小包零食,主要供应学生,老师也会时不时去买。那时工资低,勉强够花,5毛钱的鸡爪也无法经常食用,只有等到自己稍微富余一点,去踏青游玩,才舍得去小店,买上几包在路上吃。
好友程兴旺看我馋得慌,常买上两包送给我吃,我看到鸡爪,白花花的,清澈的泡椒水在真空包装塑料袋里被挤来挤去。我放在怀里,捂得热乎乎的,才拿起来吃。吃的时候,不忘感谢好友。虽然才值五毛钱,但在那个贫穷的岁月里,难能可贵。
偶然一次,校长看我们辛苦,带我们到乡镇的小吃店加餐。我看着满桌的佳肴,感到无比幸福,像是受到隆重的款待。某个深夜,黑漆漆的,已经凌晨一点,校长看加班的我们太过劳累,带我们去吃一盘蒸水饺。那美味呀,至今还让我怀念。
国庆期间,校长带着我们去鄣山顶游玩。在村委会所在的食堂,我有史以来第一次吃到酒糟鱼,辣与甜、咸与甜交织成一条河流,流淌在我的胃里。吃完饭,我拿着一块块酒糟鱼,躲到一旁大快朵颐,觉得山珍海味也不过如此。
不知不觉中,人的欲望在下降,身体机能也在下降。好多人跟我开玩笑,说我已经没有任何欲望,不懂吃,不懂喝,不抽烟,不喝酒……来人间白活一趟。想想自己,确实如此。吃本是人类最大的欲望,没有之一,连孟老夫子都说食色性也。食,排在第一位。这没有悬念,但对于我来讲,吃饱喝足已经不成问题,过度的奢求不在考虑的范围。何况我身体瘦如面条,风一吹可能就倒。40多岁的人,只有100来斤,任何一个女人看了都羡慕。可惜我不是女的,是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
医学家说过,人瘦,有原因。确实如此,我这么瘦可能跟肠胃功能有莫大关系。我猜,一定是肠胃无法吸收,导致吃不了多少,就觉得胀得难受,非要出去走走。
妻子是下厨高手,一手好厨艺深得大家喜爱。吃过她菜的人都说好,水平一流,赶得上五星大厨。我开玩笑,等哪一天没事干了就去开个餐馆,肯定能火,至少养活一家人不成问题。她烧的菜好吃,摆在桌子上香喷喷的,各种味道齐全。不过,只要我多吃一些,就再也坐不到电脑前,要不然,腹胀得难受,肚子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只能起身沿着公路散步。次数多了,谁还敢多吃?
人教人,教不会,但事教人,一教就会。我尝过多次苦,自然不敢妄想乱吃。时间一推再推,我对食物也就失去兴趣。
人无完人,上帝关上一扇门,也会打开一扇窗。我关掉食欲的大门,却打开读书的窗,看到了更多不一样的风景。书山有路勤为径,在勤奋的道路上,我越走越远,越登越高。
窗外,夜色迷茫,公路上喇叭声此起彼伏,冬天的气息铺天盖地。我刚吃过两个煎饼当晚饭,坐在火炉旁,看着漫天璀璨的繁星,真觉格外美丽。
妻子又提醒我吃水果了,我笑着摇头,继续翻动书页。想起小时候偷挖自家花生傻气,再对比此刻面对美食的平静,突然明白:父亲当年不是不爱吃,而是把爱留给了更需要的人。就像现在,我把对食物的热情,都给了这些会呼吸的文字。冬夜漫长,但书里的世界,永远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