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大山里的根(小说) ——最美的遇见系列小说
一
出城不久,长途客车就驶入了崎岖的山道,加足油门,向着前方行驶。
天还未亮透,原野裹着一层薄雾。燕子低飞逐虫,翅尖扫过湿漉漉的草叶——它们筑好了巢,正为育雏攒着力气,像极了在旅途中奔波的人们。
夏风悠然,吹拂着公路两旁的行道树,白杨的叶片如只只小手,在风中摇着,也不知是在向谁道别。
林剑鸣坐在第一排靠窗的座位上,手朝下垂着,提着那个装满吃食的网篼。本来他脚边有个空间可以用来放置携带的物品,然而车颠得厉害,他怕将里面那两瓶红油豆瓣给打碎了,就用手提着,让网篼半悬。这样,整个手臂就成了天然的减震器,可以确保将吃食完好地交到二哥林剑锋手里。
正是初夏的季节,山野刮着清幽的风。昨晚的一场大雨将植被洗得青翠欲滴。公路两旁的田地里,麦穗已经灌浆,那挺拔的身姿看着是那么养眼。
林剑鸣一边欣赏着沿途的风景,一边想着满腹的心事。有一个念头固执地在脑海中盘桓着,他感到自己的这次出行,将会成为他和二哥命运的转折点。从这以后,两人将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这是公元一九七四年的初夏。距林剑鸣初中毕业加入到拉平板车运货补贴家用的行列,快有两年了。眼下正是运输的旺季,他几乎每天都要拉三四车货到西山的仓库,收入也很可观。然而今天,他却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活,带着母亲的牵挂和精心准备的物品,前往离家两百多公里的山乡,去探望下乡当知青已经四年的二哥,弄明白为什么别人下乡两年就能回城,而他都当老知青了,却还是不能得到基层推荐的原因。
拨动母亲内心柔软心弦的,是一件不经意间发生的事情。那是不久前的一个星期天,母亲上街采买蔬菜,看到了和二哥在一个知青点的赵俊维。只见赵俊维满脸春风,和自己的母亲边说边在街上溜达着。
“哟,这不是俊维吗?怎么,回家看妈妈啦?”
林剑鸣的母亲热情地与他们母子打着招呼。
赵母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朝着她微笑着。
赵俊维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慌乱,不自然地说:“也是,就算是吧……”
林母的心中涌出了几分不悦。她们虽然没住在一个大院里,但因为孩子都在一个知青点的缘故,彼此处得还行。怎么这次见着,感觉怪怪的呢?她就试着问了句:“那是调回来了?”
“啊,是的,阿姨。我就不瞒你了,我是调回来了,分到运输公司汽修厂,跟着师傅学修车呢!”
“哦,那可是好单位。俊维呀,回来多长时间了?”
“没多久,阿姨,也就半年左右吧。这不今天是星期天么,就陪我妈出来转转。”他竭力想淡化时间概念,把话题往一边引。
“什么,都这么长时间了?怎么没听我家那小子说过呢?”一个月前,她还在街上遇到过赵家阿姨,两人还在一起拉了会儿家常,那时,她对赵俊维上调回城的事也是半个字没提。这是有意瞒着我呀!
“俊维,你这也回城了,我家剑锋呢?他的情况怎样?来信总说忙,连春节都没回来……”
“阿姨,剑锋……剑锋他,他确实很忙……”赵俊维心中很纠结。看着林家妈妈那担忧的神情,他不忍让阿姨再蒙在鼓里,但出于对朋友的尊重,他又不能不遵守自己的承诺。须知林剑锋可是救过他性命的人呀。他想起那次在山里被毒蛇咬伤的情景:是林剑锋不顾自己的安危,用嘴吸出了他伤口的黑血,又背着他跑了十多里山路到公社卫生院救治,这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不就是个知青吗?怎么忙得连过年都回不了家呀?”林母不解地嘟囔着,“他该不是出了啥事了吧?俊维,你老实告诉阿姨,我家剑锋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有没有!阿姨,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只是……唉,林阿姨,剑锋的事我,我,我也说不清楚……”赵俊维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的目光飘向了一旁,不敢再与林家妈妈对视。
林家妈妈还想追问几句,好得到儿子的一些消息,赵母却忙着打圆场:“他姨,我家俊维就是个小知青,谁走谁留他说了也不算,也帮不上什么忙。他也说了,你家儿子的事他不太清楚,还是你们自己去了解下吧……”
林家母亲一下子就蒙了。要说表现,林剑锋也不差呀,下乡第二年就被评为先进个人,还入了党,参加了地区的先代会。要论家庭,他爸是南下干部,至今还担任着地区五金公司的总务科长,政治上绝对可靠。可一个知青点的四个人,有三人都上调回城了,他怎么就回不来呢?
当天晚上,母亲就对林剑鸣下了“慈母令”:要他马上去一趟二哥下乡的地方,给他带点钱、粮票和吃的,更重要的是,弄清他始终得不到推荐的原因。只有找到原因,才能对症下药,解决这个让一家人揪心的问题。
二
长途客车在山区公路上行驶着,这段路平整了些,车也没刚才颠得厉害了。林剑鸣这才将网篼放在脚边,借此歇歇酸痛不已的胳膊。
如果撇开二哥的事不谈,这段时间以来,林剑鸣都是快乐的。原因很简单,父亲马上就要离休了,按照眼下国家的政策,父母离退休可以由一名子女顶替,进到父母所在的单位工作,当然具体岗位得由单位决定。
林家共有四个孩子,大姐和二哥相差仅一岁,是同一年当的知青。但大姐下乡刚满两年,就被推荐招工回了城,在一家国营制药厂当了包装工,去年,与本单位的一名技术人员结了婚。林剑鸣是老三,下面还有个小妹妹。
按照父母的打算,老大和老二下了乡,都能通过招工找到工作,父亲离休就由老三顶班。小四还在上小学,暂时不用考虑。
春节过后,五金公司对离退休职工顶替情况进行了摸底,林剑鸣已经登记在册,且工作岗位都进行了初步落实,大概率就是去西山仓库,接替一位家在外地的中年职工。那位员工都要求好几次了,要调到离家近的区县公司工作。西山仓库在市郊,存放着整个地区所需的五金、交电产品的零部件和一些化工原材料,条件相对艰苦。但那里待遇也好呀,库管员属于干部岗位,就算剑鸣刚去,一时不能提干,以工代干那是必然的,而且还有艰苦岗位津贴。当然,就是得长住那里,晚上也得在仓库值班。剑鸣要下半年才满十八岁,年轻,正是干事业的时候,再加上他初中毕业后就打了两年工,拉平板车送货的活都能胜任,库房管理员的这点苦就更不在话下了。
西山仓库对林剑鸣来说并不陌生,这两年里,他多次给仓库拉过货,只是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这里的管理者。由于父亲属于离休,审批比一般退休职工要严,时间也要长一些。于是,在这段时间里,他就一边干着已经熟悉了的活儿,一边等着公司的消息。但好消息没等来,却等来了二哥知青点四名成员走了三个,而他仍无法上调回城的消息。
汽车猛地颠簸了一下,让放在脚边的网篼发出了瓶子碰撞的声音。林剑鸣一把将网篼提起来,仔细检查了一番,还好,瓶子够结实,并无破损,这才放下了心来。但客车又驶入了路况不好的一段,地上是不敢再放了,就吊在手上,继续让胳膊充当减震器。
二哥林剑锋的身影还在眼前晃动着,那些过往也全涌了出来。
二哥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他拉得一手好二胡,笛子也吹得不错,还有一副好嗓音。读书时就是学校的文艺骨干,下乡不久就被公社抽调到宣传队,成了宣传队的台柱子。
记得那年暑假,剑鸣跟着二哥去了一趟他们乡里,看过二哥宣传队的演出。二哥的二胡和笛子独奏,赢得了阵阵热烈的掌声。他和那个秦姓的回乡女青年的二重唱更是大受欢迎,本来只安排了一首歌,结果却连唱了三首。在区县和地区组织的文艺汇演中,二哥所在的宣传队多次获奖。
在二哥落户的生产队,剑鸣见过二哥干活,二哥不光舍得下力气,甚至还学会了使唤牛,犁田耙田都会。这么优秀的知青得不到推荐,的确让人匪夷所思。
有没有这种可能?你越是干得好,基层就越是舍不得你,想把你留下呢?毕竟农村也需要优秀的青年。剑鸣的心绪更乱了……
下午时分,车到了县城。从多少有些拥挤的长途汽车站出来,剑鸣凭着上次的记忆来到郊外的那个路口。从这里到二哥所在的二道湾还有三十多里的距离,且全是石板小道。这段路程,就得靠林剑鸣的双脚来丈量了。
三
当林剑鸣踏着夕阳站在二哥所住的那排知青小屋前,看到眼前的景致时,一下就呆住了。眼前是几间土墙房屋,对开的大门上一边贴着一张红色的喜字,窗棂上也用彩色的纸带进行了装饰,一看就知道是在这里举行了婚礼。从那喜字的破损程度来看,日子过去好久了。
“是我走错了地方吗?”
林剑鸣后退了几步,揉揉眼睛再次确认:不远处就是青年水库,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就是知青的住房。是这里,没错呀。难道有人借知青小屋结婚暂住?这可能吗?山民哪家没有自己的屋子呢?茅屋也该有几间吧?见旁边有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蹦蹦跳跳地经过,他赶紧叫住他,问道:“小朋友,林知青是住在这儿吗?”
小学生的脸上露出一种别样的神情,似乎在惊讶怎么会有人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他眨眨眼,嘴里答道:“这里当然是林知青和秦姐姐的家哟!”
“秦姐姐?秦姐姐是谁?”他问了一句。
“秦姐姐就是秦姐姐呀!她唱的歌真好听!她还教过我们唱歌呢!”
“哦。”剑鸣的眼前浮现出那次汇演时,二哥和那位回乡女青年的身影,那位女青年不就姓秦么?
这下事情复杂了。林剑鸣想道,难道是二哥自己背着家里,在这里悄悄结婚了?
“我认得你。”小学生偏着头打量了林剑鸣半晌,惊喜地说道,“你是林知青的小老弟!”
如果说刚刚还对小学生的回答有所怀疑,那么听了这句话,他就坚信不疑了。二哥大他八岁,常常用“小老弟”这话来称呼他。
看来,确实是二哥在这里结婚了。可他是什么时候谈的恋爱,又是什么时间结的婚呢?嫂子又是哪儿的人?家里情况如何?成家立业这么大的事,他竟然把家里瞒得死死的。难道二哥不知道,现在各单位招工都只要未婚青年,他这一结婚,不是堵死了自己回城的路了吗?
林剑鸣把给二哥带的东西放在门边,朝着刚才走过的小路看去。刚才在路上就看到地里有人在干活,现在已到黄昏,这会儿也该收工了吧?
小道那边走过了几个山民,林剑鸣看到扛着犁、牵着牛的那人身形很像是二哥。想招呼他一声,又担心认错了人,毕竟相隔还很远。正犹豫着,一位挺着孕肚的年轻女子已来到了跟前。见到林剑鸣,她的脸上露出了惊奇的神色,用好听的声音问道:“你是剑鸣吧?等了很久了吧?”
林剑鸣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村姑,认出来了,她不就是当年和二哥在一个宣传队的台柱子,那位漂亮的回乡女青年么?他忙朝她点了点头,问道:“请问你是——”
村姑大方地说:“我叫秦晓莲,是你哥林剑锋的媳妇!”
“哦,原,原来是嫂子呀……”林剑鸣突然感到自己变得笨嘴拙舌的,脸一下就红了,只得尴尬地笑笑,转头看着二哥那个方向。
“走,进屋去吧。你二哥今天要回来得晚一点,他要先把牛牵到那边半山坡上的饲养场去。”嫂子将一把锄头倚在墙边,对林剑鸣说。
嫂子肚子已很大了,都还在干活,农村的苦由此可见一斑。剑鸣想道,跟在嫂子后面进到屋里。
屋子里面粉刷过,墙壁很白。与上次剑鸣来这里相比,堂屋多了个漆成暗红色的平柜,上面摆放着两个暖水壶,一个茶盘里放着几个玻璃杯子,一面不大的圆镜就挂在平柜旁的墙上。
嫂子给他倒了杯开水,招呼他坐着休息:“剑鸣兄弟,你在屋里坐一会儿,我去自留地砍点菜回来。”
“好的,嫂子你去忙吧。”
嫂子朝他笑了笑,拿了个竹编的篮子,就朝外走去。
林剑鸣站起身,走到挨着厨房门摆放的那一大一小的两个扁桶前,先打开大扁桶前面的盖板,见里面装着不多的谷子,而叠放在大扁桶一侧的小号扁桶里,米也不多了。用手搅了下,估计也只有二十来斤。眼下正值青黄不接的时节,新麦下来还有些时日,就算屋角还堆着百十斤红苕,这些粮食能保证哥嫂的基本生活吗?
林剑鸣摇了摇头,感觉二哥过得太艰苦了。他赶紧将带来的东西拿出来,除了那两瓶红油豆瓣和一包冬菜之外,还有几把两斤装的干面,这可是母亲从一家人的口粮中挤出来的。
夕阳透过云隙,将最后一抹阳光投射下来,给知青小屋增添了一抹暖色。风从外面吹了进来,带着乡村泥土的气息。
这里以前是个知青点,建有两间卧室,住着四名知青。那三人都离开了,屋子也就空了出来。这会儿,那间空出来的屋子里,两张没人睡的小床上还铺着陈年的稻草,仿佛正讲述着昔日的故事。
哥嫂现在住的卧室里却透出了温馨的气息。床是用两张小床拼起来的,上面铺着印花的床单。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花被子上,搭着一条手工编织的带着图案的白色方巾。地面用青石板新铺过,打扫得很干净,看得出,女主人是个会过日子的勤快人。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二哥林剑锋的声音也传了进来:“是小老弟来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