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子弹能飞多远(散文)
一
看过姜文执导主演的影片《让子弹飞》,影片没有回答一个问题——子弹能飞多远。或许,这是一个悬念,或许就根本不能回答清楚这个问题……
影片演的是官府权力、土匪和恶霸三方势力纠缠较量的故事,主角张牧之有一句经典台词——让子弹飞一会。这台词相当耐人寻味。权力的较量,从未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台词表达的是冷静的策略,充分的自信。看过影片,我觉得这颗子弹是微妙的隐喻,有着多种喻义。
一滴雨星,那么巧,正好滴在我的头上;
一片雪花,那么巧,飘在我的深情脉脉的眼眸;
一阵春风,那么巧,故意撩起我的裙摆;
……
一滴,一片,一阵,都不是“一粒”子弹。这些,都应该属于很浪漫的瞬间,是说着玩的,有可能是一个故事的很好开端。
对“子弹能飞多远”的问题感兴趣,可能与我教学时讲授的科普作家贾祖璋的一篇文章《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有关。完全是出于好奇,和我的生活并无什么关联。探索欲是很有趣的。
我关注过真的子弹出膛,会是什么样的轨迹,能够飞多远。无论什么有效射程,大概不同类型的枪支,距离不同,少则千米,多则上万米。如果把导弹也视为一粒子弹,那就更厉害了,不断在突破人们认知的飞行距离。
飞行距离,代表着科技进步的水平。我说的不是这样的子弹。
二
所有人的身体,都是一把枪,都装着子弹。我的一个做了主任医师的学生(我称他“乔”)跟我聊天这样说,当然是我们彼此都知道我已经被一粒癌症子弹击中,不仅仅是身藏子弹的问题了。在市立医院检查,已经怀疑这是一粒致命的子弹了,他连续几个晚上值班,都在借助影像看这粒子弹,我说是原子弹吗?他笑着说,那不至于……我明白,这个比喻,送给癌症,是恰当的。因为癌症毁灭一个肉体,是轻易而举的。或许他是担心我害怕,就一味地说,就是一粒普普通通的子弹,说不定还是一粒哑弹……
安慰人,化验单上的甲胎蛋白指标很异常。
乔说,真不是原子弹!在医学上,这种程度的癌,就是“小(分子)癌”,不是一颗大癌。也就是说,我的身体藏着三粒子弹,尚都在制造阶段……
玩这样的比喻,并不能让我感到轻松,我当高中语文教师38年,分析课文的比喻,不下千万,不断解释,挖掘其文学美感。而“子弹”这个比喻,很吓人,我恐惧它,试图不断地分析说明,这个比喻根本不成立,我之前并未觉得身体里谁在开一个军工厂,制造子弹,纯属无中生有。
我面对子弹,并非那么轻松,一直在自我加码加载,我所熟悉的A同事,查出血癌,一颗软弹,23天击倒了他。B同事,查出和我同样的一颗子弹,三个月后子弹在体内爆炸。C同事的一粒隐藏在肠道的子弹,没有滑出肠道,而是在运动中炸响了。太多的论据,都在证明我这三粒子弹的厉害。人到此时,给自己不断加重承载,是人之常情。就是我们常笼统说的,患了癌症的人,太多的都是被自己吓死的。自己吓唬自己,于是子弹也就趁虚射来了……
有点可笑的是,我没对身边任何人说,但我已经在考虑后事了,突然觉得,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放在身后的。退休金在卡上,家属知晓密码。在江山创作,几百篇文章,已经被封存在江山文学网,只不过是一个戛然而止的结束。突然想到,该和什么人告别,却这样的告别,给别人的是什么,换几滴泪?说几句安慰、想得开的暖语?我突然笑了,觉得如此迂腐,倒是缓释了那份紧张。没有后顾之忧,实在是一个莫大的轻松,至今来看,轻松的心态,或许是战胜那个恐惧的武器吧,不一定一弹击中那粒癌。看来,电视剧里上演的那些临终的镜头,都为了临终无憾?可是这个时候,无能为力,其意义是打折的。
学问和见识可能是生命的底气吧,我掌握的那点知识,可能称不上学问行道,但我有了学问给与的思考空间和思维习惯。
此时,我却忘记了那些身藏子弹而没有马上被击倒的太多事例,似乎这些都不足以证明子弹的威力。抖音上一个网友名字是“抗癌女王”,抗癌的天数每天在累加,这样的数字,远超了数字运算的意义,变成了她的无数能量。
三
我自己劝自己镇定情绪,不为那三粒即将射出的子弹而恐惧,但子弹上膛,怎么说都是威胁。我曾劝别人不要在乎那点病,临头,自己难劝说自己放下……
劝人不难,难的是劝说自己。自己垒起的堡垒,有多少是被自己攻破的?
五个小时在手术床上,乔为我拿出了三粒子弹。我的家属看到了子弹,后来化验结果出来了,证实是三粒“癌弹”,但它已经不属于我的了,子弹不在枪膛,就成了玩物或者摆件。我曾佩服一位老红军战士将从身体取出的弹片做了一个立体画,镶嵌起来。能够将痛化作快乐的回忆呈现在眼前,那是远超痛苦和欢乐的感受。死神击中的是肉体,肉体和精神扼杀了死神的威力。心中还一个神力,在抵抗着死神。我相信这一点。
子弹,在取出扔入手术器材盘中,没有咣当的一声脆响,软绵绵的,泄了气的。我醒来的时候,是8个小时以后。乔说了他取出子弹的故事。他突然说,你就是一颗坚强的子弹了,那三粒子弹,都被你这颗子弹在空中相遇的一瞬被击中,无奈地落地而生锈了。
我的另一个干肝胆外科的学生,过来看我。她是有备而来的。其实,我并不想把自己的柔软传递给她的目光,当然,我接受她的寒暄和敬师表达。我说,何必在乎年龄长短了。我不敢说,生命的价值不在长短,而在质量。但这不适合我这样的普通人,也太鸡汤了。如果作为玩笑话,博得一笑是个好料。这是一句容易被人抓住的漏洞的一个句子,子弹也是会击中这句话的逻辑的。她说了一句惊人也惊我的八卦:“老师的命,起码,也至少在十年之后考虑归宿。”我视为一句最有激励生命进取精神的话,大笑。她要和我打赌。她还是像跟我读书时的那份可爱,总是喜欢抢一个风头,啥事也要个风尖:“老师的退休金在十年之后,归我一半吧。”我说“好”,笑她还给我留了进普通敬老院的费用。
应该说,我很感谢她这种来自她的专业判断,却又是有点虚妄的预言的话。她补充一句:“十年以后再说吧,我退休了和你对坐品茶时再说……不过,这笔账不能黄!”
生命的长度,是很难预言的,大致地说,一个人活得很好,也就三万来天,谁也无法说出哪一年哪一天,一个人的生命终止。但美好是可以预言和期许的。
她是带着一粒很浪漫的子弹,击中了我的生命向好的愿景,我甚至规划那个遥远的将来,面对她怎样去形容她今天的预言。
四
我是一粒子弹,我这粒子弹,到底能飞多远?命题的转换,让我忘却了那三粒沉重的子弹。
于是,我有了一个擦枪擦弹的计划,让我这粒子弹变成一件艺术品,让艺术的价值,穿透我的岁月时光。
每日清茶数杯,自斟自品。不嫌茶淡,记得作家白落梅说的一段话:“将一盏茶,喝到无味;将一首歌,听到无韵……”我于是懂得了,淡泊一点,无欲时给自己特别的情调,努力去赶走空虚和恐惧。鸭屎香,我要品出矛盾中的味道;乌龙茶,我觉得子弹和我闹了一个乌龙;日照绿茶,我喝的不是栗香豆香,我品日照的阳光味道;崂山绿,我要喝出张三丰“清心静虑”的道家故事情节……
舒展的茶叶,在沸水中,于我的眼中,不是腾挪起舞,而是一粒粒子弹被时光软化,化成了一股养眼养心的绿汤红晕。
我这粒子弹,要恢复它的威力,射向很远的地方。这不是一粒寻常子弹,可以用千米几千米来计算射出的距离,而是一粒距离不在话下的力量。
我自驾前往内蒙古兴安盟科尔沁,来回近4000公里,说是求医问药,可成了借口。草原四季的风光,我都领略过,感谢广袤的草原是一粒最能医病的药。
我自驾千里到辽宁阜新,要在锦州、盘锦地盘上,收获一段“锦”。我要去看山海关,收获“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的诗意。
我自驾往北京,去昌平,走朝阳,站在居庸关怀古,登上八达岭一览群山绵延。
我自驾千里前往魔幻之城上海,在扬州小住,和瘦西湖一起给初冬加温,在苏州,用一个个古镇,让我体验古镇乡愁的浓厚。
这些年,几万里,将大好河山风景收归心中,成为一粒愈疾的中成药。朋友问我,最近干什么?几乎只有一个答案:我像一粒子弹,射向大好的风景。风景的美,其价值对我来说,不仅仅是染目悦心了,更是典型的治愈系,是综合疗法的方案。
入驻江山文学,也七八年了,几乎和我取出那三粒子弹是同时。文学相伴着我,也不断装填着战胜疾病的子弹。最能理解我的是我的忘年交“老海”,他92高龄,他说,我写文章,是比化疗理疗更有用处的自我疗法。他也叮嘱我,不要太累。说完就笑了,说这一句太俗,也不符合我的现状。我收到的是愉悦,没有苦累一说。是啊,我赞同。这几年,我从每三天写一篇文章,到现在每两日写一篇作文,就像服用药片,定时定量了。
五
我这粒子弹,到底能飞多远?这个问题无法前瞻,但可以计数,我从取出子弹的2020年1月13日,到2026年的今天,已经走过五年的历程,也算是完成了我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吧。
看到抖音上医生统计的癌症病人的存活率,我这样的癌症类型,其存活率是22%,最低。我幸运地走过五年的时光,存活这个词,不符合我的状态。“存活”和“活着”是不同的概念,我要的是后者,顽强地活着,不辜负余下的生命,而不是一种生物性的“存在”。我想说,我很正常。如果填表,面对“是否健康”栏,我会毫不犹豫地写“健康”二字。
我不会在这样的数字里寻找我的数字,我是一粒子弹,我射向的时间和距离,不敢保证长度,但我保证了一个正确的弹道轨迹。物理学上有一个“加速度”的概念,我移用过来,给我这粒子弹在飞翔的过程中加速吧,飞吧,飞得更远些!
我突然觉得——
这粒子弹,就像变成了一滴雨,滴落头顶,告诉我这是一个开始了烟雨霏霏的日子。
这粒子弹,突然变成了一片雪花,乱了弹道轨迹,飘舞起来,似乎要告诉我什么,告诉我寒冷不能冷却生命的浪漫。
这粒子弹,又像是一阵风,吹动着我的发丝,让我重新打理形貌,梳理着我的情丝,化成美妙的诗句,送给一年一度的春风。
子弹能飞多远?没有答案。我想,我内心的那粒无惧病魔的精神子弹,是可以穿透余下的人生时光的。
我继续用文字,写一篇《让子弹飞》的属于我的剧本吧。
2026年1月11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