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菜园紫叶香(散文)
一
乡村菜园里,总有一些不起眼的草木,不与桃李争艳,不与梅兰比雅,只把自己活成寻常日子里的一抹暖。血白菜便是其中之一,叶片正面是沉静的墨绿,翻过来便是淡淡的紫红,像被时光染过的信笺,藏着灶间的烟火,也藏着岁月的美好和快乐。
过去,老家流传着元宵节夜晚,到别家菜园里偷青,借“偷”讨彩头、祈福的传统习俗,记得我七岁那年的元宵节晚上,皓月当空。吃过晚饭后,就和家住息烽县城,来我家玩耍的表弟陈瓜瓜一起,与寨里几个小伙伴相约,七嘴八舌地商量去谁家菜地里“偷”。这时,江小山急匆匆地跑来说,我早就看好了,寨子东面马大娘家土里长着紫红的血白菜,这菜能代表新一年红红火火。走,我们就去她家菜地里吧。
大家一听,觉得言之有理,随即跟着江小山,一窝蜂向马大娘家菜地跑去。这块菜地位于马大娘家住房南面,离她家仅几步之遥。我们到后,赶忙弯腰摘菜。没想到,正当我们一个个抱着一把菜叶,准备离开时,被马大娘家大黄狗发现了。那家伙爪子挠得地面沙沙响,一声声凶狠的吠叫里满是戾气,嘴里的呜咽和狂吠搅成一团,狂吠着向我们追来,我和小伙伴们慌忙冲出菜地,向寨外逃窜。
还好,我们拼命朝前跑,终于将大黄狗摔脱,跑到离家很远的田埂上。在城里居住的陈瓜瓜第一次见血白菜,借着月光看到菜叶上的红边蹭到他白色的袖口上,又一看,手也被染红了,像沾了“血水”一样,吓得一下子把菜甩掉在地上,并大声喊叫:“哎呀,这菜流血啦!”看到他大惊失色,一副害怕的样儿,大家哈哈大笑。比我长两岁的李二娃一边笑一边告诉他,这哪是血嘛,这是血白菜流出的汁水。越红的血白菜代表越成熟,吃起来才会越香呢。
随后,我们有说有笑,抱着自己的“战利品”回到了家中。第二天,母亲把血白菜细细切成丝,用它和腊肉片同炒。腊肉的油香浸进菜叶里,红边吸足了荤香,翠叶脆嫩,色泽红亮诱人。这盘喷香的下饭菜端上桌后,满屋飘着香味,一口下去,脆脆的嚼感混着润滑的香气,瞬间唤醒了沉睡的味蕾。连平时不爱吃蔬菜的陈瓜瓜,捏起一筷子血白菜就往嘴里塞,被咸香的汁水呛得咳了两声,却还是眯着眼,连连点头说,这菜真香。他三下五除二,很快扒完了满满一碗饭,吵嚷着还要添饭。
最难忘的是我参加工作不久,母亲知道我平时喜欢吃血白菜,就腌了一坛给我带回单位。每当吃饭时,捞出那深红油亮的菜叶,夹一筷子放进嘴里嚼着,那点似有若无的血色带来的鲜味儿就透了出来,脆生生的声响里就会裹着酸咸鲜辣的醇厚。吃完了,就把空坛子仔仔细细收起来,尽管坛子里的滋味没了,可心里装着的那坛血白菜,却愈发鲜活。不用说,那是老家的烟火气,是母亲的爱,无论走多远,回头望时,都有一缕缕熨帖人心的乡愁。
二
时间来到2013年初春,我调到贵阳市花溪区交通运输局工作不久,有一天早上,春风徐徐,和几位同事一道下乡到马玲乡上环山村查看乡村公路,突然看到村口路边不远的一块地里,长着一丛丛紫色的血白菜,在冉冉初升的太阳照耀下,叶片上的紫红纹路湿润鲜活。我快步奔过去,蹲在菜畦边,恍惚间,像是遇见了阔别已久的老友。那股熟悉的清冽气,瞬间让我回想起了小时“偷青”的情景,想到了家里存放的那个坛子。
忽然,我见一位老大娘提着竹篮来到土边,就赶忙走上前去,与她唠嗑起来,并称赞这菜长得真好,看上去鲜嫩喜庆。老大娘见我看得津津有味,以为我不知道这叫什么菜,就来个竹筒倒豆子——干脆利索,告诉我说,这菜叫血白菜,也可叫紫背菜、观音菜。它是我儿子前几年在云南当兵时,带回来的菜种。这菜还可分株栽培或扦插,不择土,不用特意施肥浇水。可用它炒食、凉拌或做汤,口感鲜嫩,特别好吃。村里好多人家都从我家土里拔苗去种呢,要是你家有条件,可拔点回去种植。
我一想,家里居住地旁有一块小空地,妻子早就想从老家拔点血白菜来种,可一直没时间回去,未能如愿。这下好了,瞌睡来了——遇着枕头,就赶忙给老大娘讨要了几株,装入塑料袋里,把它带回家中。妻子见后,好生高兴,急忙用小锄头在住房旁的地里挖了几个小土坑,把坑里的土翻松拌细,小心翼翼把血白菜放入土坑里,把苗扶正,用细土覆盖菜根周边,然后把土夯实,用水浇透。
不久,地里的血白菜开始长芽分株,长得油光水滑,每片叶子都带着深紫的晕彩,厚实鲜嫩,充满生机,挨挨挤挤地铺满了菜地,让人不胜欢喜。次年初冬早上,刚退休不久的老乡边念红来家里玩,她曾是贵阳市妇幼保健医院的医生。热情好客的妻子就用家里种的血白菜来招待客人。只见她指尖捻起那一株株暗紫的血白菜,用沸水焯过,让其褪去几分腥气,然后用热油一炝,那蒜末与红椒丝的香气裹着菜叶翻卷,盛在白瓷盘里,好似盛了一盘凝住的晚霞。
吃饭时,边念红一边夸妻子手艺了得,做的这道菜味香可口,一边说,别看这血白菜,一点也不起眼,它可是藏在餐桌里的天然医者,富含人体所需的钙、钾矿物质和维生素、粗蛋白等,无论是炒、煮还是腌泡来吃,都能清爽解腻,与那些油腻的食物相比,那可强多了。尤其是叶片中的这抹紫晕,能凉血止血、清热消肿。还可治疗咳血、痛经、支气管炎、盆腔炎等病症,是最能滋养身子的好物。所以,人们称它是“穷人的阿胶”。
说实话,一直以来,我和家里人只知道它好吃,没想到它身上还藏有这么多的作用和功效。自从边念红来过后的三餐四季,心里总惦挂着这抹原生态的紫,饭桌上要是少了它,就感觉寻常滋味里少了点什么,吃着没啥味道。
三
近些年,小区里的人们看到我家种的血白菜后,纷纷上门观看询问。妻子古道热肠,不仅热情赠送血白菜,还手把手教给他们种植办法。楼上的苏大婶,老家在东北,说想在自家窗台上种几株血白菜,既可美化环境又能食用。妻子立马用剪刀剪了几株十厘米长的健壮枝条,每株顶端保留二至三片叶子。来到她家后,将其插入盆里松散肥沃的土中,浇透水,放在阴凉通风处。十五天后,这菜就冒出了新芽,绿油油的,透着一股子野劲。苏大婶见后,好生开心。
又说隔壁一位年轻妇女也和我家一样,住房旁有一块空地,一直闲着,看见我家种的血白菜后,也想种。妻子二话不说,欣然从家里拔上几株,提着锄头来到她家土里,帮她把土挖松拌细后,蹲在土边,边栽边说:“这菜发得特快特多,窝距控制在一尺左右为宜。这期间是秋末,它耐霜,正是栽种时节。不过,记着种后必须把水浇透。对了,这菜是带根移栽的,保准株株能活。来年开春后,你家就能吃上新鲜的血白菜了。”
菜园里的血白菜吃不完,妻子就时常主动摘一些送给邻居们,让他们尝尝这冬日菜园里的野趣。一天清晨,她拎着一篮刚摘的血白菜,翠叶红边还沾着晨露,敲开小区独居老人蒋朝华家的门,对老人说:“送你点血白菜,尝尝鲜,霜打过的,甜着呢!”看着蒋老伯捧着菜,笑盈盈的样子,心里感到暖烘烘的。还有小区里的张大妈,看着地里的菜长得鲜嫩,知道这菜好吃,又不好开口。妻子知道后,立马摘了一大把给她送去。一时间,小区里满是对妻子“谢谢”的招呼声,热闹快乐极了。
近年来,我退休后,每年冬天,都要到温暖如春的海南三亚过冬。今年出发前,我跑去菜地里拔了几株壮壮的血白菜,用一个小塑料袋装好,准备将它带到三亚,在新居住地的楼顶“安家”。到了后,我不顾旅途的疲倦,立马放下旅行包,提着它去楼顶,将去年种菜盆里的杂草除尽,把泥土浇湿拌细,把“家”给它布置得妥妥当当。这里气候温和,不到半月,这家伙便在泥盆里冒出了红红嫩嫩的“小嘴”。看样子,我又能在新的地方吃上鲜味可口的血白菜了。
如今,每当我站在楼顶,沐浴着暖暖的阳光,望着一片片紫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忽然觉得,这寻常草木,不仅让人在餐桌上感受到了独特的美味,还藏着最踏实的人生道理——不张扬,不虚浮,只在一方天地里,认真生长,认真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