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白水煮面加点盐(散文)
要不是儿子考进了第一中学,或许我再也不能踏上那片温馨的,又略略带些伤感的土地。老旧的铁栅栏大门,早已拆除。新大门盖得宽大且洋气,充满了现代抽象气息。两边的门柱并不对称,顶部的弧形也是一高一低。龙飞凤舞的名人题写,替代了那块白漆黑字的木牌子。一排排红瓦红墙的房舍,早就成了破烂垃圾,伴着零碎的回忆,深埋进了泥土里。高耸的教学楼,坚硬的水泥地,一层一层爬起来很费力的台阶,都有一种陌生的压抑。
唯一认识我的,只有那棵侥幸活下来的老柳树了。粗壮的树干依旧坚挺,柔柔的枝条依旧低垂着,婆娑在夏末的风中,静候着那些早已离散的男生和女生。我当年的教室,就在这棵老柳树后面。胳膊肘支在课桌上,托着腮望向玻璃窗。那棵老柳树牵着雨扯着风,摇荡里结满了阳光、星辉和蝉鸣,也结满了灿烂的笑声和潮湿的叹息声。
我最后一个同桌,叫刘伟峰,近视眼瘦高个,典型的白面书生。爱笑,话不多;但说出话来稳稳重重,很受听。坐在我前面的那个女生叫田玉红,长长的黑发总散发着洗头膏的香味,淡淡的,若树林间的野草莓成熟了。白净的手指,泛着桃红的脸颊。当她回头不经意地一瞥,春水的眼波,柔柔自我的身体划过,遂感觉整个生命都温暖且清澈。讲台上,花白头发的先生。黑板上,粉笔吱吱嚓嚓的歌声。偷偷钻进来,翻动课本的风,又偷偷吹散了那么多青春的颜容。
小荷一般婷婷而立的孩子们,宽松的校服遮不住蓬勃向上的生命,藏不住咯吱吱的拔节声,沙啦啦的开花声。脚下每一个步点,都踩着飘逸的云朵;唇间每一个音符,都吐着芬芳的花朵。臂弯里揽着的书本,如他们走过的岁月,整齐而洁白地折叠着。
西北角的操场里,人越聚越多,高高的看台上,开学典礼的横幅鲜艳地醒目着。绿色的塑胶,被红色的塑胶环绕,蓝色的天空,有白色的云朵安静且轻盈。黑皮鞋白短袖的年轻老师,轻轻敲打麦克风,音箱里传出一阵嗡嗡声。整齐站立的孩子们,是一排排翠绿的竹子。我们这些家长也是竹子,只不过叶子和茎秆不那么翠绿;只把更多的根扎入土地,生出娇嫩的笋和新鲜的希冀。
主持典礼的,是一位年轻的女老师,黑黑的短发,白白的脸颊,穿一身白底绿花的连衣裙,清爽自然且自信。我的那位女同学田玉红,当年也有这样的气质和声音,联欢会上唱过《外婆的澎湖湾》,做过主持人。她的歌声就像碧蓝的水波,永远在一些人的心海里荡漾着。椰子树、夕阳、海鸥,深深浅浅的两串脚窝。那时代,男生腼腆,女生羞涩。情感和语言就像埋在沙子里的卵,你看不见,它却悄悄生出了悸动的心脏,睁开了晶亮的双眼。甚至当人家对你好的时候,对你有恩情的时候,你也只是默默记在心里,没将感激的话说出去。
我在这里读书时,条件还很差,一日三餐都是馒头、白开水、咸菜疙瘩。要是嘴馋了,就狠狠心花几毛钱买一份炒菜,没有几滴油的大白菜、洋白菜、小油菜。冬天里取暖,就是搓搓手掌跺跺脚板。夏天里乘凉,就是到教室外的柳荫下站一站,展开书本当作蒲扇。低矮潮湿的宿舍,大通铺上,一卷一卷挤挤挨挨的被窝。破损的窗玻璃,拿塑料布挡着;白灰脱落的墙壁,拿旧报纸糊着。谁在墙上写了几句打油诗;谁在黄昏时,谈着老家的旧事。
大通铺的尽东头,我的被窝和刘伟峰的被窝紧挨着。漫漫冬夜,下晚自习回到宿舍,身子在冰凉的棉被里瑟缩着,嘁嘁喳喳的悄悄话却是滚烫的。也没有什么新鲜话题,就是说说考试的成绩,说说中国的路遥和苏联的高尔基。偶尔也谈论感情和女生,从马尾辫的时髦,到麻花辫的传统;从隔壁班的女孩,到演电影的明星。只是我俩都故意绕开田玉红,绕开她百灵的嗓音,杨柳的背影。
刘伟峰看上去单薄,却有极好的免疫系统。一年到头也不拉肚子,也不感冒,也没这个病那个病。而看上去很壮的我,却每年必要感冒。一感冒就发高烧,烧得大脑混沌,房屋倾翻,天地不分。头天晚上还活蹦乱跳,第二天一大早身子就呼呼燃烧起来,烧得鼻孔喷火,浑身瑟缩,太阳穴都要炸开了。模糊听见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听见嘁嘁喳喳的说话声,听见杂沓的脚步越来越远,消失在教室那边。听见刘伟峰小铜号般催我起来,感觉一只冰凉的手,抚摸我滚烫的额头。小纸包里那些白色药片极苦,喝下去却不多时就发出一身大汗,退了我的高烧,除了我的痛楚。搪瓷缸子里那热气腾腾的面条,散发着麦子特有的朴实味道。没有青菜添色,没有棉油增香,简简单单的清水煮面,却筋道滚烫,令我终生难忘。
刘伟峰说:“味道如何?”我说:“太淡,该加点盐。”刘伟峰说:“别挑三拣四了,我又不会做饭,是人家田玉红煮的。”田玉红的家就在学校后面,隔着一条杨柳依依的小河,跨过一座青石桥,拐进小胡同就到了。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桐树,在春天会开出稠密的紫红的花朵。我没有去过,这些都是听刘伟峰说的。一次感冒,一缸子清水煮面条,便将三颗年轻的心炖煮在一起了。那些腾着白气的面条,就像一段柔软的热热的往事,没有乱七八糟的佐料,简单纯净,恰如那时的生活和感情。
音箱调得声音很大,那么大的操场,那么多的学生和家长。鸽子的哨音划过。夏末,依然充满热量的阳光。女主持人依照拟订的程序,说某某书记讲话,某某校长讲话,某某主任讲话,某某代表讲话。当“刘伟峰校长”几个字传进耳朵,我略略一惊,随即就兴奋起来了。是我的同桌?是当年给我买感冒药,给我端来面条的那一个?坐在麦克风前,高高的瘦瘦的,金丝眼镜后面,一双不大的单眼皮的眼。言谈举止比以前越发稳重,满是大将之风。
一晃二十年,天各一边。他忙着读书,忙着前程,若春风捭阖纵横。我忙着挣钱,忙着柴米油盐,若尘埃漂泊辗转。当年的同窗,一个是校长,一个是家长;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面对着面,只相隔几十级台阶,几十米远。一时间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罐,有甜有香,又有淡淡的酸。整个操场上,都是刘伟峰话语铿锵,激情昂扬。整个学校都在他脚底,都在他手掌。
还有那个令全班男生心动的女生,听说也成了他的女人,也成了他一个人的田玉红。毕业后的五六年,学习委员王志兴结婚,酒宴就摆在城里的百味餐厅。云烟、川酒、扒鸡、肘子、鬼子肉,十二道菜很是丰盛。大大的圆桌上,六个男生,两个女生。没见刘伟峰,也没见田玉红。王志兴说,一个去济南学习了,一个去北京考察了,都混得不错。又说,俩人准备来年五一结婚,到时候又能凑到一堆坐坐。不知为何,我的心里有点发涩,顿觉所有的菜都不香了,酒是苦的,烟是辣的,空气是僵硬的。
当年喝了人家的面条,怎么就没说声谢谢呢,怎么就没写一封信,悄悄塞进她的书包里呢。若是那样,或许她就和我走得近了,就可以陪着我在幽静的北湖岸边,走一走坐一坐。在青石的台阶上,留下青春的热量;在婆娑的柳荫里,洒下青春的惆怅。那如湖水般碧蓝清澈的目光,那如晓荷般红润微敛的面庞。她是脱了薄纱,沐浴在湖中的女子;而我却不是牛郎,有一头神牛相帮。一个人在遥远的都市里流浪,扛着沉甸甸的破旧的行囊,荷包里藏着薄薄的纸币,衣褶里藏着淡淡的失意。她不靠近我,就是一种幸福的选择。喝一碗她亲手煮的面条就足够了,就足够温暖那青春的思念和寂寞。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吸了很多烟。
今天我要振作起来,为了那些温馨的从前,也为了儿子的学习和发展。典礼结束后,我特意等在台阶下面,准备好了笑容和问候,准备好了长时间的握手。我轻声喊出他的名字,就像当年喊他去食堂吃饭,喊他去操场上转一转。他略略一怔,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凝视良久才不自信地说出我的姓名。我掏出足够重的笑容,远远地伸出手去。要不是守着许多老师和学生,真想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大声喊“刘伟峰!刘伟峰!”。他的脸上也堆满了笑容,似乎很深,又似乎浅浅地浮着一层习惯性和应付性。干净的细润的手和我一握,就随即松开,似乎我手上的老茧把他刺疼了。
他说:“参加孩子的典礼?”我说:“想不到校长是你。”他说:“在哪里发展?”我说:“在化工厂上班。”刘伟峰就不住点头:“很好很好,化工行业很挣钱。”我说:“二十多年了。”他说:“人生如云烟。”我说:“抽时间我请客。”他说:“哪能让你破费呢。”简单聊几句就说今天事太多,改日再联络。甩开油亮的黑皮鞋,哒哒哒走了。越来越空荡的操场上,没有了学生,没有了家长,只有一大片刺眼的阳光。
我拖着黑黑的影子走出操场,胶皮鞋底寂寞地敲打在水泥路上。路边的法桐是翠绿的,冬青是翠绿的,红色的教学楼和办公楼高高耸立着。短暂的热闹,长长的寂寥,人生大抵都要这么度过。那个寒冷的,被一缸子面条温暖了的冬天,再也找寻不见。再也不能和从前一样,睡觉时头挨着头,读书时肩并着肩。一个窈窕的身影,坐在我前面。人家的麦克风在台阶上面,人家的办公室在台阶上面。一个在台阶下行走的人,肚子里依然珍藏着白水煮面的温暖。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年田玉红煮的那碗面,只加了一丁点盐,没有放鸡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