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杯沿在指尖下微微发烫，瓷器的细腻温热透过皮肤，渗进血液里，却驱不散骨髓里一丝一丝冒上来的寒意。宋晚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落在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下午三点一刻。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苍白的天光，切割着流动的云。就在这片冰冷规整的景色里，她的思绪却不受控地飘向二十年前那个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房间，医生摘下口罩后略显沉重的表情，以及身旁丈夫林国栋瞬间收紧又强行放松的手臂。原因不明，他们说。几率渺茫。
　　 指甲无意识地刮过杯壁，发出极轻微的“嗞”声。她闭了闭眼，将那阵熟悉的、绵延了二十年的钝痛压回心底最暗的角落。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她点开下一封待阅邮件，是关于下周实习生到岗的安排。名单里有个名字被加粗标注：李恩。她资助了三年的山区女孩，以优异成绩被顶尖学府录取，如今来公司实习，人事部特意请示是否需要额外关照。
　　 宋晚敲下回复：“按正常实习生标准安排即可，不必特殊。”发送。
　　 门被轻轻叩响，助理小陈探进头：“宋总，实习生们到了，在公共区，您要不要……”
　　 “让他们先适应，部门主管会安排。”宋晚打断她，声音平稳无波。
　　 小陈应声退去。宋晚端起咖啡，走到落地窗前。楼下街道车流如织，行人如蚁。李恩。她记得那女孩寄来的照片，站在简陋的校舍前，眼神清亮，笑容有些腼腆，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资助她，起初是出于一种移情般的补偿心理，仿佛能填补些什么空洞。后来，是真心欣赏那孩子的努力。
　　 下午的季度汇报会冗长而沉闷。各部门主管轮流发言，数字和图表在投影幕上滚动。宋晚听着，偶尔提问，指尖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划下利落的线条。会议中途休息，她走出会议室，准备去茶水间换杯黑咖啡。
　　 公共办公区比平日喧闹一些，几个新人面孔带着些许拘谨和好奇，坐在临时安排的工位上。宋晚一眼就看到了李恩。不是因为特意寻找，而是那女孩的身影，在略显嘈杂的背景里，有种奇特的、引人注目的……扎眼。
　　 女孩侧对着她，正在听一位老员工讲解什么，微微点头，长发从肩头滑落一缕。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搭配藏蓝色半身裙，剪裁得体，质地精良。那件针织衫……宋晚的目光凝住。V领的弧度，袖口独特的螺纹收边，肩线处那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因洗涤方式不当而产生的微妙变形。是她三年前清理衣橱时，让阿姨打包送去捐赠的那一批里的其中一件。香奈儿的经典款，她曾很喜欢，后来觉得款式略旧了。
　　 或许是巧合。同款衣物太多。宋晚脚步未停，走向茶水间。鼻尖却掠过一缕极其幽微的香气。清冷的雪松打底，中调是温润的鸢尾和紫罗兰，尾调坠着一丝矜贵的皮革与麝香。她惯用的那款沙龙香水，“冬夜絮语”，小众而昂贵，国内极难买到。这香气从李恩的方向飘来，混杂在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里，清晰得令人心惊。
　　 宋晚站在咖啡机前，看着深褐色的液体缓缓注入骨瓷杯，热气氤氲而上。指尖的冰凉与杯壁的滚烫形成鲜明对比。旧衣。香水。山区来的，受她资助的贫困生。
　　 “宋总？”身旁有人轻声唤她。
　　 宋晚抬眼，是市场部的刘总监，端着茶杯，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有些过分的殷勤笑容。
　　 “嗯。”宋晚应了一声，端起自己的咖啡。
　　 刘总监顺着她刚才目光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带着点谄媚的调笑：“看到那个新来的实习生了没？叫李恩。刚才好几个同事都说呢，远远瞧着，那气质，那侧脸，跟您年轻时候真有几分神似！尤其是低头认真看东西那股劲儿……啧，要不是知道您没孩子，还以为是您家千金来体验生活呢。”
　　 周围几个正在接水、聊天的员工隐约听到，目光也若有若无地飘向李恩，又小心地觑着宋晚的脸色，附和着发出轻微的笑声。
　　 宋晚捏着杯柄的手指，关节处微微泛白。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唇角还弯起一个极淡的、堪称得体的弧度：“是吗？我倒是没看出来。”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细碎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
　　 她没再看任何人，端着那杯滚烫的、一口未喝的咖啡，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将一切窥探与嘈杂隔绝。宽敞的空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风声，以及她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像她？
　　 宋晚走到办公桌后，没有坐下。她打开最底层带锁的抽屉，从一堆旧文件里，抽出一本边缘磨损的皮质相册。翻开，是二十出头时的照片。穿着白衬衫站在大学门口，眼神明亮，带着未经世事的憧憬；更早一些，高中毕业典礼上，扎着马尾，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她抽出其中一张，走到墙边的全身镜前。
　　 镜中的女人，穿着价格不菲的定制套装，妆容精致，每一根发丝都打理得纹丝不乱。眼神是经年累月沉淀下的锐利与平静，嘴角习惯性地抿着，形成一道略显严厉的线条。时间与事业磨去了她大部分柔软的外壳，锻造出钢铁般的框架。
　　 照片里的女孩，眉目舒展，眼神清澈，带着一种天然的、未被世俗过分雕琢的生动。她仔细看着镜中的自己，又低头看照片，再抬眼，目光仿佛穿透墙壁，落在外间那个穿着她旧衣服、喷着她香水的女孩身上。
　　 神似？那种模糊的、轮廓上的、气质里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缓缓收紧，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沉闷的痛感和冰冷的疑问。资助档案里，李恩的父亲一栏，填的是“早逝”。母亲多病，家境贫寒。所有材料经过基金会审核，看似无懈可击。
　　 宋晚坐回椅子，打开电脑，调出李恩入职时提交的所有电子版资料。身份证扫描件，学籍证明，家庭情况声明……她的目光如手术刀般掠过每一行字，每一个像素。然后，她拿起内线电话。
　　 “小陈，进来一下。”
　　 助理很快推门而入。
　　 “李恩的实习简历和背调，是人事部按常规流程做的？”宋晚问，语气平淡如常。
　　 “是的，宋总。因为是您资助的学生，人事部王经理还特意跟进过，确认过校方和山区当地的一些基础情况。”小陈谨慎地回答。
　　 “把王经理叫来。另外，”宋晚顿了顿，“联系一下‘锐眼’咨询的赵先生，说我有件私事，需要他帮忙查点东西，要快，要细。费用不是问题。”
　　 小陈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迅速低下头：“好的，宋总，我马上去办。”
　　 王经理很快赶来，态度恭敬中带着忐忑。宋晚只问了几个关于李恩资料核实的具体问题，王经理的回答滴水不漏，所有程序看起来都合规合法。
　　 但这恰恰让宋晚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太干净了。一个偏远山区女孩的背景，干净得像一张刚刚铺开的宣纸。
　　 “锐眼”的赵先生效率极高。两天后的傍晚，一份加密文件发送到了宋晚的私人邮箱。彼时她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办公室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桌面。
　　 她点开文件。第一页是李恩母亲李秀兰近二十年的就医记录，零星，琐碎，确系长期患病。第二页是李恩的学籍轨迹，从村小到县中，再到考入名校，清晰可查。第三页……
　　 宋晚握着鼠标的手指，僵硬了。
　　 那是一份户籍登记的模糊影印件，来自某个偏远县城的旧档案系统。登记人是李秀兰，关系人一栏：女，李恩。而在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几乎被岁月湮没的小字：“生父：林国栋（曾用名：林栋），信息由当事人李秀兰于XXXX年X月X日口头提供，未核实。”
　　 林国栋。
　　 她的丈夫。林国栋。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耳畔响起尖锐的嗡鸣，眼前电脑屏幕上的字迹开始扭曲、旋转。她猛地靠向椅背，冰冷的皮革触感穿透薄薄的衣衫，刺在脊梁上。
　　 二十年前。医生宣布她“原因不明”的不孕。林国栋当时如释重负又强作悲伤的表情。多年来他对此事绝口不提的回避态度，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对她因无法生育而产生的焦虑情绪的微妙不耐……
　　 一个荒诞而狰狞的念头，如同深海中浮起的腐朽巨兽，缓缓显露出它恐怖的全貌。
　　 她颤抖着手，抓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几乎从未动用的号码。那是她已退休多年的、曾任某三甲医院妇产科主任的姨母的电话。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传来老人温和的声音。
　　 “晚晚？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姨母，”宋晚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我想问您一件事。很久以前，大概二十年前，我是不是在您医院做过一次全面的妇科检查？关于……怀孕困难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姨母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回忆的沉重：“是，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你和小林刚结婚不久，急着要孩子，一直怀不上，来我这儿查的。我记得，当时结果出来……唉，输卵管的问题，比较麻烦，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后来你不是又去看了别的专家吗？”
　　 “最初的检查结果，”宋晚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有的原始报告，您那里，或者医院档案室，还能找到吗？”
　　 姨母似乎察觉到了异样：“晚晚，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那些老档案，这么多年了……”
　　 “求您了，姨母，帮我找找。任何相关的记录，体检单，化验报告，哪怕是一张手写的便条。”宋晚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与凄厉。
　　 “……好，我明天一早去医院档案室问问看。你别急，晚晚，不管发生什么，姨母在这儿。”
　　 挂断电话，宋晚在黑暗里坐了许久，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膏像。直到窗外的霓虹渐次亮起，映亮她惨白如纸的脸，和眼中那簇疯狂跳动的、冰冷的火焰。
　　 三天后，一个牛皮纸袋被秘密送到宋晚手中。来自姨母，里面是几份泛黄的、字迹模糊的检查报告复印件，以及一张边缘卷曲的处方笺。姨母在电话里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只找到这些了。当年你的主治医生老秦，前几年过世了。这张处方……我记得，当时小林来问我，有没有什么方子可以帮你调理身体，我随手给他写了几味药，都是温补的，让他找中医看看再说。这方子……怎么会在你的原始病历袋里？还和这些报告夹在一起？”
　　 处方笺上的字迹，是姨母的。但其中两味药的剂量，被用另一种颜色的笔，极其轻微地改动过。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察觉。而那被改动后的剂量，若长期服用，足以对女性生育系统造成渐进性的、难以逆转的损伤。
　　 宋晚认得那改动的笔迹。清瘦，有力，带着一种刻意模仿医生开处方时的潦草，却依旧掩不住骨子里的熟悉。
　　 林国栋的笔迹。
　　 时间，恰好就在她开始持续服用那剂“调理方子”后不久。
　　 所有碎裂的片段，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强行拼凑在一起——丈夫得知她初期检查结果并非绝望后的阴沉，他主动揽下为她煎药调理的“体贴”，她服药后反而每况愈下的身体感受，最终被判定为“不明原因”的永久性不孕……以及，那个几乎与这一切同步出现的、远在山区悄然孕育的生命，李恩。
　　 窗外，夜色如墨，吞噬了整座城市。玻璃窗上，映出宋晚的身影，依然挺直，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轰然倒塌，化为齑粉。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冰冷，空寂了二十年。
　　 原来，那场持续了二十年的、名为“命运不公”的凌迟，刀柄一直握在最亲近的人手里。每一分希望被掐灭的痛苦，每一次深夜独自吞咽的绝望，每一次面对旁人同情或探究目光时的难堪……都是他精心计算后，温柔递上的毒药。
　　 而那个穿着她的旧衣、喷着她的香水、带着与她年轻时微妙相似的影子，闯入她视线的女孩——李恩，她资助的“贫困生”，她丈夫的私生女——就像一枚活生生的、闪耀着讽刺光芒的勋章，别在了这场漫长谋杀的终点。
　　 宋晚看着镜中自己眼底渐渐凝结的寒冰，那冰层之下，是即将喷涌而出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地狱之火。
　　 电话屏幕亮起，是林国栋发来的消息，一如既往的温和体贴：“晚晚，还在忙吗？记得吃晚饭。明天恩恩第一天正式实习，晚上要不要一起在家吃个饭，也算给她鼓励？”
　　 恩恩。
　　 叫得多亲切。
　　 宋晚没有回复。她只是极慢、极慢地，将那张被篡改过的处方笺，一点点撕成碎片，碎片又叠在一起，继续撕，直到它们变成一堆再也无法辨认的、细小的雪片。
　　 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把锋利的名片刀。
　　 刀锋在台灯下，流淌过一抹冷静的、期待的血色。
　　 2026.1.9于薇湖水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