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下第一雄关”的“雄”字，如利兵挂在山海关的镇东楼檐角壁上。这是明大将军徐达的时光留影。“关”，一下子就有了生命，不再是一幢楼，一堵墙，一个简单的古代遗存符号；而是一缕强光，穿透的岂止是历史，更是光芒四射的时光刻度。
　　 关内，有“宁海城”区域，设八卦阵实景，青砖矮墙，曲道连环，就像摆着一个谜语，但没有人可以顺利解开谜底，走出去。可称迷宫。这是当年戚继光排兵布阵的演武场的真实场景的还原。
　　 构成战争的要件——战略和战术，以实物的方式，寄存在这山海相衔的险要之处。600年的时光，雄武犹存，迷阵还在。
　　 关矗海岳，阵布城隅。如此形胜，本来就是迎接刀光剑影，绝非今天看来的一个摆设。1644年的“甲申石河大战”，最终没有给关隘留下疮痍鳞伤。1900年的八国联军侵华，关隘沉默，联军直入北京，雄关无语。1948年山海关保卫战，关隘草烧，关隘无损。从战争实况看，不曾在城头上起硝烟，不曾短兵相接于关隘。我在山海关城墙壁上，找不到历史的痕迹，唯见这天下第一关之雄俊，却有一种莫名的痛。曾经的那两次内忧外患，山海关应该是饱经战火，立起它不倒的凛凛威风，应该是关外横尸三舍，关海漂浮外敌浮尸五十海里，但山海关就是这样沉默着……
　　 面对史实，沉默的还有我们。无力改变这段历史，但我们依然要铭记这“三千雄关不挡一胡”的沉痛。
　　 那时的山海关，不应该看到沉默的山清水秀啊！如果是满目沧桑，倒是能让我悲怆啼泣，想起这些，我不知为何去面对流泪。
　　 但我还有一个想法，若它只是一种威慑，600年前就像新中国建立至今这样，一直成为人们观览的一个景点，而没有发生那些沉痛的往事，该有多么好！那要感谢徐达、戚继光的修建著名景点之功，不必以战功来论其历史影响，送给他们一个风景建造师的称号，多么好！
　　
　　 二
　　 有些历史，就是沉痛，尤其是中华民族的历史，好像总是用苦水浸泡的，就像老酒浸泡的老山参。
　　 曾经的女真族首领努尔哈赤的第十四子多尔衮，趁着明朝国乱，几次觊觎山海关，反复权衡得失，不敢越过，最初的军事计划是，从京津一带的长城喜峰口、古北口入关，攻打北京城。山海关，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关隘，这是铁的史实。是其雄让他止步，野心在关隘前，不能不放下。
　　 1644年某日之夜，山海关上，狼烟不起，关外一片死寂，却有一个汉人，叩开了雄关的券门，见了守关的吴三桂。这个人叫范文程，他是北宋名相范仲淹的第十七世孙。差距17代，这种联系，连蛛丝马迹都称不上，如果和范仲淹是祖孙或是父子关系，那我们完全可以说出一些惊讶的话，而范文程已经在1620年，通过其兄范文寀的引见，投奔了努尔哈赤，言称“各事其主”。此时，距范仲淹去世已经是560余年光景了。历史不应该牵连先贤。不知跟吴三桂是否提及范仲淹，我想他们是没有脸面说一个爱国名相先贤往事的，我看相关电视剧，也未见这个情节。言归正传，范与吴三桂数语就定下一个惊天大事，当晚，多尔衮就率女真14万大军，从不足两米宽的券门进入关内……
　　 月隐星稀，狼烟宁静，城墙冷霜，守军打盹。女贞之军，就像浩浩荡荡来旅游，仅差夹道欢迎的人群了。
　　 山海关长城啊，此时你已经失却了战略价值，剩下一个利于外族敌寇的战术价值，这个价值被一夜的夜色，诡秘地抹掉了，形同虚设。不在战略上的山海关，便是一座“废关残垣”。
　　 真正的战略要塞，从来就不在某个具体地点或建筑上，李自成攻陷京城，屠城杀了吴三桂之父，抢了他的娇妾。到底山海关之内是谁的天下，天下未定，也不能不任吴三桂权衡归属的问题。我们可以假设，山海关上，他也要“冲冠一怒”，不为红颜，而是拼死一搏，明里应了范文程，暗里擒了多尔衮，历史就要真的改写了，但历史就是这样跟一个格局不大的人达成了交易。历史只能留下教训，教训不可重新像悔棋那样重新来布局。关外的事，决定着关内的安危；关外的人，左右着关隘的历史。
　　 也好，现今，山海关留下了一个没有什么故事情节的风景，国泰民安，不需要那些情节了，但我们还是要记住山海关的痛。
　　
　　 三
　　 山海关的军事建筑，根本就不是临时的战壕堡垒的修建，我想，更多的是具有美学价值，古人毕竟给我们留下了一处山海奇景。镇东楼，是传统的歇山式重檐顶，四面设射箭孔隙，楼体彩绘，明代风格，华美绮丽。有一副长联，共150字，是现代人吴烨南所撰（1985年），简直就是一篇赋文。也好，毕竟这样的著名古建，还是给后人留下发挥才能的机会，不然都被先人抢了先，抢了后人施展才华的机会，我们就闲着没有事干了。不过，我还是喜欢戚继光闲暇登楼所吟：“蓬瀛只在沧波外，宫殿遥瞻北斗齐。”性情超然物外，忠诚北眺以表。干净通透，赤诚无染。
　　 若天下无事，但愿他闲来把酒于楼，从此做一个挂甲的诗人。其实，明朝的边疆之防很忙，他赶上了倭寇频频犯边侵疆的骚扰之事。自元朝末年，倭寇就开始侵扰中华海疆，至明初倭患加剧，海疆长线不得安宁，自福建、浙江，到江苏、山东，甚至在渤海湾沿岸，其中就包括山海关所在的秦皇岛，都深受倭寇所害所扰。戚继光，第一次面临着外寇的袭扰，他精于战法，琢磨对付倭寇的战术，于是，他深研中国的经典军事战法“八卦阵”，平时就组织使用该阵的战术训练。所谓“八卦”相传为伏羲所造，即乾、坤、巽、兑、艮、震、离、坎，分别代表天、地、风、泽、山、雷、火、水八种基本物象。这些物象互为依存，环环相扣，互相牵连，用于军事，包括修建八卦阵墙，布局战斗队形。但戚继光并不墨守“八卦”的教条，而是根据倭寇进攻特点，研究出“鸳鸯阵”。在山海关景区，相传为戚继光坐镇蓟镇长城时所建，不知何时被毁。
　　 最初的明军，对付倭寇，其局面，令人无语。一万四千人打八百倭寇，反倒被追着砍。两万人围剿倭寇，结果中了埋伏损失惨重。戚继光根据描述，认真破解八卦阵法精髓，创新了“鸳鸯阵”法，该阵法以12人为一队，通过盾牌、长枪、狼筅、短刀的协同作战，实现长短兵器互补，攻防兼备。这是一个冷热兵器同时存在的时期，混战中，各显所长。以战斗队形，做八卦阵的围墙，由实而虚，乱其倭寇队列。利用各种武器的配合，火铳远程轰击，长枪中程突刺，盾牌近战防守，狼筅扫荡补漏，环环相扣，天衣无缝。最为著名的是“台州大捷”，以四千歼倭寇两万，威力无比。在中国历史上，我们更多的是佩服那些将领个人的武功高强，战功赫赫，但能够继承兵法精髓而创新战法的不多，戚继光是其中的杰出者。
　　 这是一个军人可以报效国家的时期，否则，战略受损，战术虚设。他堪称著名军事家，不输他之前任何一个军事家，为后人留下了机动灵活的战术典范。
　　
　　 四
　　 万里长城千余关，最负盛名的是13关，每一关，都站着一位英雄，他们才是强大的关隘。雁门关上立张辽，居庸关上有霍去病，紫荆关上有马援……他们都是在中国立朝分治下的人物，如果说，第一次面对外敌的，只有戚继光。所以，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而嘉峪关只能居其后，不是它不险不雄。更不是因为山海关地处最东，极东的长城还有辽宁丹东的虎山长城。我在景区，听到游客说，如此可称“天下第一关”不可思议，我想，不应该以海岳之险来定义它。就像天下之泉，神奇而恣肆的当属甘肃的月牙泉，可就是被济南的趵突泉夺去了“天下第一泉”的桂冠。
　　 景区内的八卦阵，是1987年复建。整体基本浑圆，矮墙的局部有直线也有拐角，构成环环紧缩的布局。每墙设门不同个数，分生门和死门，诠释着八卦的生死阴阳哲学命题，具体而精彩，即使揣着一本八卦阵图，也不见得可以成功地找到出口。
　　 这次，我就像一个好奇的孩子，坐在八卦阵的墙顶上，四下巡看，如将军观阵，阵势就像一张蜘蛛网，错综复杂，丝丝衔连。即使是居高临下，也无法指挥那些游人怎样走出八卦阵。当然，今天的八卦阵布设，并非为了重复曾经的阵法，完全是供给游人娱乐，激发挑战的智慧，体验破局的快乐。
　　 其实，想一想，八卦阵，何尝不是在描摹人生，只是没有这么戏剧化而已。人生有时候就像一个阵，虽无城墙明显挡住，确有迷雾笼罩，看不清前路，只能摸索，仅凭智慧往往还是不能发挥作用，有时候靠的是信念来拨开迷雾，只不过人生的出口，并非一个，迷雾在阳光的心态下，一定会消散。相比，有信念的人生，要比走出八卦阵从容多了。
　　 眼前的八卦阵，成了一个巨大的玩具，孩子们爬上爬下，他们并不按照规则，“横穿”“死阵”。太有意思了，我看着禁不住想和他们一起玩。曾经的山海关，被吴三桂作为最大的投名状，献给多尔衮，这才是沉痛沉重的礼物。如今八卦阵是孩子们的玩具，我多么希望这样的时光持续下去，使之成为“八卦乐园”，要比那些迪士尼更有游玩的意义。就像我们以神话人物哪吒改编的影片《哪吒之魔童闹海》，取得那么大的成功，说明我们从历史中提取的艺术，照样是精彩的。八卦阵，将来是否也走进这类影片的镜头，让老外看看中华文化的博大深邃。
　　 中国文化，是精心布局的有着深刻内涵的文化，八卦阵显示了古人的高超智慧，是中国“阴阳学说”的精妙体现，它为山海关文化，增加了神秘感和厚重感。
　　
　　 五
　　 山海关，渐成一种铿锵的文化符号，其历史和沧桑，给了文人墨客更多的是感慨今昔的美感体验。清诗人纳兰性德过山海关，曾吟“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他称山海关为“榆关”，原来山海关的形制就像一片榆叶；也有说山海关遍植榆树，故称。纳兰性德东去回乡，榆关放过他，不成关隘，思乡是轻快的。我们无法要求诗人站在什么立场上，他们要表达的是一种可以传世的情调，为人留下诗意。
　　 在今天看，无论的女贞蒙满，也都是中华一族，他们创造的朝代文明也归属于中华文明。
　　 榆关抗战，才是山海关近代史上最值得书写的一章。山海关是连接东北和华北的咽喉要地，是关内援助东北义勇军主要通道，1933年1月1日晚，日军突然强攻山海关，中国军队，终于也打响了“榆关抗战”第一枪。此时八卦阵法，只能变成站立城头，用血肉之躯，堵住敌人的子弹。
　　 我再次巡视看楼，望洋楼，靖边楼……突然觉得这样充满诗意和信念的楼名，就像一粒粒子弹穿透了我的喉咙。曾经的望洋苍茫，却被日寇点起的硝烟遮住了视线。曾经的“靖边”，却成了日寇扶持的满洲国的西南边界。
　　 山海关是文化山海关，确切地说，是供人思考的文化，它的城墙上没有写下历史，更没有注脚，每一个到访的人，都应该打开山海关，走进它的文化篇章。
　　 望洋叹战火苦，靖边哪得靖安！
　　 海疆应在三千里之外，八卦可以万里为阵场。
　　 强大的国力，不以近海犬牙之疆为牢；而关隘，终将是我们守土卫国的精神图腾。孟子曰“固国不以山溪之险”，两千多年，这个论断，在今天依然有着意义，更可变成现实。山海之险，八卦雄阵，都要以强大为背景，如此，谁可觊觎！
　　
　　 2026年1月13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