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白鹭低飞(随笔)
一
元月三号,冬月十五,月亮圆满得像一枚悬停的金币。凌晨五点刚过,我醒来,月光落在被子上,静谧无边。
世上多少情意,经得起时间的揉搓和世俗之心的揣度?我把遥远的牵绊折成纸船,放进河里,祝它顺流而下,不再回航。
“跟往事干杯。”我对自己举杯,空寂间碰出清脆一声。
次日,饱睡之后,我化了淡妆,穿上慵懒风的安可拉红卫衣套装和白球鞋,飘然出门。
风清冷,两颊被吹成微凉的苹果。我轻轻发笑……像替自己按下重启键。
目的地是我的“后花园”:一条宽阔、看不到头尾的湿地河。
不疾不徐半个多钟抵达。沿河西行,向不曾到过的更远处而去。一路走走停停,蹲下抚弄野花野草、痴痴看看河水、看看流云。走了很远,一直走到夕阳里。
在一座桥上停下。桥栏微温,我倚着休息。
湖水清浅,斜阳撒金,一只白鹭背对霞光缓缓低飞,至不远处,悠然收翅、踱步、觅食。
它的影子像一支薄刃,轻轻划开水面,也划开我胸口的暗涌。我屏息……孤独原来可以如此优雅。
回程时,我揣回一把乌溜溜的美人蕉种子、两片斑斓的鸭脚木叶子、一束野生粉紫色青葙。青葙瘦而俏,像不肯入世的小尼姑,被我供在透明玻璃瓶,做了新年第一支花。
二
春节和情人节正联袂款款走来。我在网上下单几件喜庆衣裳,又去烫了头发。
镜子里,卷发散成一只松果,我忽地捂嘴笑……年轻时看阿姨们排队烫发,如今轮到我自己传承这份“年关仪式”。
我小心地抚摸着卷发:“头发比以前少多了。”
“以后更不嫌少。”理发师秒接。
我们相视而笑,像合谋了一场和解。
年花也早早就位:仙客来、金桔、百合、墨兰、蜡梅……被我悉心安置妥贴。有一位新朋友玛格丽特。经查资料得知:十六世纪挪威公主以己名赐花,别名“少女花”,花语“请想念我”。我给它另起小名:迟到的叛逆。
三
三九节气,这里无雪,却天天有醉人黄昏。
傍晚五点半左右,落日开始晕染天空,先是橘黄—明黄—浅蓝渐变,再一点点暗成橘红—橙黄—深黄—浅紫,像谁在悄悄调低音量。
我立在窗边,心脏被这渐变轻扯,疼是淡的,喜也是。最后一抹橙红消失,灯火接力亮起。
每天同一幕,却每天不同。庄子说“道不可言传”,我信。
若能把脑中闪过的奇妙意念全部捕捉并写出,即便最平凡的人,每天都能被自己震惊到。
夜里,看一部老剧,男主说:“我不认同‘芸芸众生’的说法。在我眼里,每个人都是一颗铀原子,只待中子撞击,便能裂变出惊人的能量。”
我把这句话输入记事本,并写下:歌声、晚风、突至的暴雨,都可能成为那枚中子。
四
元旦假期开始,楼前广场上突然冒出一支中老年业余歌唱团。每晚七点多到九点多,他们一首接一首,虽有跑调,但无比认真投入,悠长的余音都努力颤抖着唱完整。
年轻时我怕吵,如今听来却像隔着岁月给自己的回声。
二十多岁时,我曾对友人说:“活到四十五,绝不又丑又老地拖下去。”绝不是矫情,是真的被很多五十岁左右阿姨的样子吓到,肥胖臃肿、神态油腻、不修边幅。
如今年逾五旬,我平静地迎接每一道皱纹,并坚持:可老,可死,不可臃肿油腻。
死亡被我反复预演,猝死、长眠、意外……最终接受命运随机发牌。谈论它,如同谈论草木荣枯。活着才不是偷生,而是理直气壮。
新年的愿望只有一句:
守住内心的宁静,如白鹭低飞,不惊不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