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文字淬炼生命的光(散文)
如果我的残是意外,文字的美定是馈赠。老天总在平衡取舍,又总是那么反复无常。脚力的缺失,反倒锻炼了脑力;徒步天涯的浪漫,蜕变成思绪万千,跃然素笺之上。在痛苦彷徨的时刻,是这些文字,带我走入澄澈欢乐的世界,像童年时奶奶递来的一颗糖,甜意在舌尖化开,也在心底漾起温柔的涟漪。
多少未竟的梦想,如断线的风筝飘向天际;多少举步维艰的遗憾,似硌脚的石子绊住前行的脚步;多少浸透岁月的苦辣酸甜,像打翻的五味瓶,滋味杂陈却都成了生命的底色。它们终会在时光的洪流里,渐渐淡然远去,如同村口那条小河的流水,带着泥沙与落叶,慢慢奔向远方。习惯与孤独为伴,并非甘于寂寞,而是学会与自己对话;放任理想舒展成自在的弧度,不是放纵懈怠,而是让心挣脱桎梏。从此心智坦然,从容不迫,扶一缕清风,邀一轮满月,聆听岁月如歌,了然红尘烟火。世间花红柳绿,原是人生固有的色彩,纵使流言蜚语纷扰,如蚊蚋在耳边嗡鸣,亦能在局促的光阴里,从容漫溯。不必追着光跑,因为文字早已在心底织就了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河,照亮那些独行的日夜,也温暖那些无人问津的时光,这星河,是笔尖蘸着心血绘就的,比世间任何灯火都要璀璨。
快门定格的容颜,在岁月蹉跎中悄然老去,照片里的眉眼,渐渐染上风霜。顺着灵动的光圈,我的思绪奔腾在巴音布鲁克的绿野,那里的草甸像一块被风吹皱的绿绸,起伏间漾着温柔的波纹,牛羊散落其间,是绣在绸面上的碎花,低头啃食青草时,尾巴轻轻扫过地面,惊起几只粉蝶翩跹。我仿佛能听见马蹄踏过青草的脆响,哒哒声敲在心上,也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酥油香,混着青草的清新,勾得人魂牵梦绕。思绪又被拉进纳木错的碧波里,纯蓝天际倒映着湖面,湖水蓝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蓝宝石,澄澈得能看见湖底的卵石,岸边的玛尼堆静静伫立,每一块石头都刻着虔诚的祈愿,藏文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也倒映出前世今生的缘,仿佛伸手触摸,就能触到岁月的温度。
大漠戈壁上,风沙漫过脚踝,细沙钻进鞋袜,磨得皮肤微微发痒,脚步无力向前,曾经浪迹天涯的梦想,裹挟着壮志凌云的忧伤,飘散在唐古拉山尖。那里的雪终年不化,像一顶洁白的冠冕,守护着高原的辽阔与苍茫,阳光洒在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风儿撩过耳畔,似有甜言蜜语轻响,是高原的风在诉说千年的故事;湖面波澜不惊,像一面光滑的镜子,映着蓝天白云,心底却涌起碧波万顷的狂喜,那是灵魂挣脱身体束缚的自由。仰望喜马拉雅的巍峨,峰顶的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是神明遗落的珍宝,圣洁而不可亵渎;凝视布达拉宫的檐角,鎏金的瓦当在岁月里沉淀出温润的光泽,转经筒转动的声响,穿过千年的时光,带着诵经的梵音,流淌着我的思绪万千,仿佛我也站在那红墙之下,感受着信仰的力量。
望眼欲穿的不惑之年,夹带着几分颓废的无奈,像被秋霜打过的草木,少了几分生机。眼角的细纹悄悄蔓延,像湖面泛起的涟漪,一圈圈晕开;鬓角的白发若隐若现,像冬日枝头的霜花,清冷又醒目。镜子里的自己,少了几分年少的轻狂,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伸手触摸镜中的轮廓,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玻璃,也是流逝的时光。总想在回忆的匣子里,打捞些许心灵的慰藉,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片段,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放:儿时的秋千在院角摇荡,藤编的座椅磨得光滑,荡到高处时,能看见村口的老槐树;毕业时的合照里,同学们笑得灿烂,校服的领口沾着墨水渍,背后是写满公式的黑板;初遇时的心动,像小鹿撞在心头,他递来的一杯温水,温度至今还留在掌心;离别时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车站的地面,晕开一片湿痕……五味杂陈的心情,千疮百孔的记忆,在百转千回的梦里,被反复撕扯,直到体无完肤,最后渐渐模糊成不堪入目的碎片。迟来的东风里,我静静伫立,等待春天将至的消息,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那是大地苏醒的信号。枝头的嫩芽顶着露珠,怯生生地探出头;解冻的溪流叮咚作响,唱着欢快的歌;归巢的候鸟掠过天际,翅膀划破云层,都是春天派来的信使,告诉我,寒冬终会过去,希望从未走远。
野花开满了凌乱的草场,不知名的小花开得肆意张扬,红的像火、黄的像金、紫的像霞,像撒在绿毯上的碎钻,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雨后的彩虹,斜斜挂在花草参差的河堤上,七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条通往童话世界的桥,桥的那头,仿佛有童年的自己在招手。徐徐清风拂面,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气息,尾随而来的是缕缕暖阳,温柔地洒在肩头,驱散了心底的阴霾,像奶奶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阳光里夹着淡淡的草木幽香,将思绪引向遥远的故乡,故乡的炊烟在清晨升起,像一条柔软的绸带,系着游子的思念。天空忽远又忽近,云朵像棉花糖一样飘浮着,漾着一片蔚蓝色的绮梦,悠扬的旋律在耳畔萦绕,那是儿时听过的童谣,奶奶坐在灶边教我唱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熟悉的曲调,放飞了蛰伏已久的愉快心情,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趴在奶奶膝头的午后。
梨树开满了花,又簌簌落下一身白,像纷飞的雪花,绒绒地铺满地面,踩在落花上,脚下是软软的触感,像踩在棉花上,空气中弥漫着梨花淡淡的清香,甜丝丝的,勾得人想伸手去抓。蒲公英撑着小伞,告别了妈妈,随着风飞向远方,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天地,有的落在田埂边,有的飘向小溪旁,还有的被风吹到了屋顶,像一个个小小的梦想,散落四方;小蝌蚪长出细细的脚丫,甩着尾巴,藏进满院的蚕豆叶下,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奇的世界,蚕豆叶像一把把小伞,为它们遮着阳光。
土坯房的竹竿帘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洞穴,那是小蜜蜂的家,洞口还沾着黄黄的蜜蜡,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每天清晨,蜜蜂们便嗡嗡地飞出巢穴,翅膀振动的声音像一架架小小的飞机,去花丛中采撷花蜜,回来时后腿上挂着鼓鼓的蜜囊,沉甸甸的。熊孩子们举着竹梢,踮着脚尖追逐着蜜蜂,嘴里喊着“抓蜜蜂咯”,将这些辛勤的小家伙赶进了一个个瓶瓶罐罐,玻璃罐里的蜜蜂慌乱地飞舞,撞在瓶壁上发出嗡嗡的声响,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露出缺了门牙的小嘴。饭篓里洒落的米粒,引来成群的“毛毛鱼”,它们在水洼里欢快地游着,小小的身子闪着银光,被孩子们小心翼翼地灌满玻璃瓶,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瓶子里,鱼儿游来游去,成了童年最别致的风景,直到瓶里的水渐渐浑浊,才恋恋不舍地把它们放回水洼。
知了声声,唤醒了盛夏,老槐树枝繁叶茂,撑起一片浓密的绿荫,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是村里老少纳凉的好去处。槐树下摆着竹椅和石凳,老爷爷摇着蒲扇讲着三国的故事,老奶奶纳着鞋底听着,孩子们则趴在地上玩弹珠。桑葚树的枝头挂满紫红的果,像一串串玛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熟透的桑葚掉在地上,染紫了泥土。孩子们踮起脚尖,够不着就搬来小板凳,摘下一把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淌下来,染红了衣襟和小手,大快朵颐之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是桑葚汁的脸蛋挤在一起,都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
元宵夜的焰火划破夜空,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在天际绽放,像一朵朵盛开的牡丹,照亮了一张张笑脸,孩子们捂着耳朵又忍不住抬头看,眼里映着烟花的光。芝麻团的甜、赤豆糕的糯,混着童年天真无邪的笑,在空气里弥漫,奶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汤圆在碗里滚来滚去,像一个个雪白的小胖子。火红的灶膛,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浓浓的乡情,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像在唱着欢快的歌。奶奶盘起的发髻上,插着一支素簪,发髻外裹着圆圆的网兜,朴素又温暖,她的手指粗糙却灵巧,一边添柴,一边给孩子们讲着古老的故事,牛郎织女、嫦娥奔月,那些故事像一颗颗种子,在孩子们的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对远方的向往。
蝉鸣划过寂静的夜空,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被蜂蜇得红肿的小脸,还带着一丝疼意,却犟着不肯哭,光着屁股的娃娃,憨坐在池塘边,脚丫伸进凉丝丝的水里,搅起一圈圈涟漪。池塘里的青蛙呱呱地叫着,像是在开一场音乐会,荷叶上的露珠滚来滚去,像一颗颗珍珠,一不小心就掉进水里,发出“叮咚”的声响。烈日下,他眼巴巴等着湿透的衣服慢慢干透,衣服搭在树枝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时不时用手拨弄一下水面,惊起一群小鱼,看着鱼儿游远,又咯咯地笑起来。
遍地金黄的油菜花田里,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翅膀上的花纹像精美的刺绣,七星瓢虫背着斑斓的壳,缓缓爬行,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偶尔停下来,抖抖触角,又继续向前。稻草人的梦想,连着隆冬的雪娃娃,稻草人穿着破旧的衣服,戴着斗笠,手里拿着一把破扇子,守护着这片田野,风吹过的时候,扇子摇摇晃晃,像在和路过的小鸟打招呼;雪娃娃则在冬日的暖阳里,慢慢融化,一滴一滴的水,渗入泥土,等待着下一个冬天的到来。在四季的更迭里,它们静静守望,守着岁月的静好,守着时光的流转,也守着我童年里最纯粹的美好。
小人书里藏着的秘密,随着萤火虫的微光,飘向遥远的天际。那些泛黄的书页上,印着英雄的故事,印着美丽的童话,书页边缘被翻得卷起,却依旧被我视若珍宝。年少的我,追着那点光亮,飞身迎向心中的诗和远方,萤火虫的光虽微弱,却照亮了我小小的世界。那时总幻想,大城市的夜空,也会和家乡一样,缀满繁星点点,幻想有一天,能走出这片故土,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课本里写的天安门,看看黄浦江的游船。多少个夜晚,我对着星空许愿,希望自己能像小人书里的英雄一样,勇敢、坚强,能去闯荡天涯,能去实现自己的梦想,星星眨着眼睛,像是在回应我的心愿。
如今,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童年碎片,早已和文字的墨香融在一起,每一个字里,都藏着童年的甜,藏着故乡的暖。脚不能抵达的远方,笔尖可以;身不能丈量的山河,思绪可以。我握着这支笔,就像握着童年的萤火虫,握着雪域高原的风,也握着一个春天的约定。待东风吹暖,素笺上的字字句句,都会发芽,长成漫山遍野的花,开在我未曾徒步的天涯,也开在我安然盛放的心上,那些花,有梨花的白,有油菜花的黄,还有童年野花开出的斑斓。
那些曾经的遗憾与伤痛,都在文字的浸润下,化作了生命的养分,像泥土滋养着种子,让我的灵魂在文字里生长;那些未竟的梦想,都在笔尖的流转中,得以一一实现,巴音布鲁克的绿、纳木错的蓝、唐古拉山的雪,都在文字里定格成永恒。往后的日子,纵使岁月沧桑,纵使前路漫长,我依然会握着这支笔,以文字为舟,以思绪为桨,在时光的长河里,缓缓航行,打捞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光,淬炼出生命最美的模样。我知道,只要笔尖不停,梦想就不会褪色;只要文字不老,春天就不会走远。我把半句未说的期许折进书页——余生,只补光,不添火。以扶光望舒之愿,邀北辰星光入笺,让文字淬炼的光,永远明亮在生命的旅途,照亮自己,也温暖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