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逆光绽放(小说)
2015年的秋天,是段荣第一次见到廖龙花。
那个时候他已经是省内外小有名气的企业家了,创办的荣盛家居用品公司,年销售额近一个亿。作为“春蕾助学计划”的长期捐助人,他被邀请到了位于云岭山区的龙潭乡小学参加捐助仪式。
十一岁的廖龙花站在了受助学生中,瘦小得像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但一双眼睛异常的明亮。当段荣将装有助学金和学习用品的红色信封递给她的时候,女孩没有立即去接,而是先退后了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段叔叔,我以后一定会报答您的。”她的声音清亮,在山区的秋风中格外的清晰。
段荣笑了:“不用报答啊,好好读书就行。”
仪式后走访学生家庭时,段荣才明白了廖龙花那句话的分量。她的家是村里最贫困的几户之一,土坯房在风雨的侵蚀下墙皮剥落。父亲在矿难中去世了,母亲改嫁到了远方,她和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屋里唯一的“电器”是手电筒,墙上却贴满了奖状。
“她天不亮就起床,先打猪草、做早饭,走十多里的山路去上学。放学回来砍柴、做饭,晚上点煤油灯写作业一直到深夜。”班主任叹息道,“这孩子啊,苦水里面泡大的,却是读书的料子。”
段荣当场决定,除了基金会标准的资助外,他将个人将全额承担廖龙花从小学到大学的所有的费用。
临别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名片塞进了女孩的手里:“好好学习,有任何困难的话,随时打电话给我啊。”
廖龙花紧紧地攥着那张白色的卡片,像是攥着命运的绳索。
此后的七年里,段荣按时支付廖龙花的学费和生活费,偶尔还会通电话询问近况。女孩也是很争气,以全县第三的成绩考入了市重点高中一中,又在2019年考入了省财经大学市场营销专业。
“段叔叔啊,我选了这个专业,以后就能去您的公司帮忙了。”大一的时候廖龙花在电话里头说。
段荣笑了:“别想这些啊,学你喜欢的就好。”
“我就是喜欢这个啊。”女孩语气坚定。
2022年,廖龙花大三了,段荣的企业第一次出现了危机。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荣盛公司已经连续两个季度亏损了,资金链紧绷得很。雪上加霜的是,段荣在体检中被诊断出了早期的胃癌。
得知消息后,妻子王莉的态度逐渐地冷淡。她比段荣小了八岁,是他的第二任妻子,两人有个十二岁的女儿段思雨。结婚的时候段荣事业已稳定,她习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现在难以接受可能失去一切。
“你把公司卖了吧,还能套现一笔钱,这样子我们后半辈子是也够了的。”王莉劝说道。
段荣摇头:“可是公司还有一百多号员工啊,不能就这样放弃啊。”
“那你的病怎么办啊?”
“医生说是早期,手术切除预后良好。”
但是王莉的耐心在段荣手术后迅速耗尽了。术后需要定期的化疗,段荣的体力大不如前了,公司的状况却持续的恶化。2023年初的时候,最大的经销商突然倒闭了,拖欠的五百多万货款化为了泡影,荣盛濒临着破产。
三月的一个早晨,段荣醒来时发现王莉不见了。客厅的桌上留着一封信和一份离婚协议,她已经带走了家中的大部分现金和贵重的物品,并争取到了女儿的抚养权。
“老段啊,对不起,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思雨我带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段荣捏着了信纸,手儿在颤抖着。术后本来是应该静养的,但是公司一堆烂摊子在等着处理。他勉强地支撑着去了公司,面对着焦头烂额的财务和不断响起的催债电话,一阵眩晕袭来。
再次醒来的手,已在医院病房。医生严肃地告知,因为术后未能遵守医嘱休养加上情绪上的打击,他的状况恶化了,需要立即住院治疗。
“段总,公司那边……”助理小陈欲言又止,但还是没有忍住。
“让李副总先去处理吧。”段荣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和无助。
廖龙花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准备着毕业论文。2023年的6月,她即将从省财经大学毕业了,且已经收到了两家公司的录用通知。
是段荣的助理小陈联系她的。这些年来,段荣一直通过小陈安排对她的资助,两人因此是相识的。
“段总的情况很是不好,公司也快撑不住了。他的前妻带着女儿去了国外,亲戚们……”小陈在电话里头叹着气,“龙花啊,我知道不该打扰你的,但是段总现在真的很难啊。”
廖龙花沉默了片刻:“请给我地址,谢谢!”
三天后,她提着简单的行李出现在了市人民医院住院部的门口。小陈见到她的手,几乎是认不出来——几年前那个瘦小的女孩,已出落成了清秀挺拔的美少女,马尾利落,眼神依然明亮有神。
“你怎么来了啊?”病床上的段荣很是惊讶。他瘦了一圈了,鬓角泛白,与七年前完全判若两人。
“我来照顾您啊。”廖龙花放下了行李,语气平静儿自然,“放心,我请了假啊,毕业答辩已经完成了,工作也推了。”
“胡闹啊!你刚毕业,正是关键的时候……”
“如果没有您,我好多年前就辍学了啊。”廖龙花打断了他,开始整理床头柜上凌乱的物品,“段叔叔啊,让我帮帮您,就像是您当年帮我一样啊。”
段荣还想说什么,一阵恶心袭来。廖龙花迅速地递过了呕吐袋,轻地拍打他的背儿,动作熟练得不像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娃子。
“我奶奶最后两年卧病在床,都是我照顾的呢。”她轻声地解释。
廖龙花在医院的附近租了间小屋子,每天是早六点到医院,晚上十点了离开。她不仅照顾着段荣的起居,还试着开始整理公司送来的文件。
“我在学习市场营销,并且辅修财务管理。”她对段荣说,“让我看看公司的情况,也许能提点建议呢。”
起初段荣并不同意,但体力不支加上化疗反应,他不得不逐渐放手。令人惊讶的是,廖龙花表现得非常的老练。她很快就理清了公司困境:产品线陈旧了,过度地依赖传统的渠道,线上布局几乎是零,资金链因为单一经销商的暴雷而断裂。
“段叔叔啊,我们能尝试转型做环保家居?”一天,她拿着市场分析报告来到了病床前,“我查了一些数据,绿色环保家居年增长率超过了30%,而且是适合小批量的定制,可以缓解我们的资金压力。”
“我们没有相关的技术和设计。”
“有的。您三年前收购的那个小厂,就是做竹制品的啊,一直闲置着呢。他们的老师傅也还在,我上周去见了的。”廖龙花眼睛发亮,“我们可以从竹制家居用品切入,主打环保的概念,通过短视频和社交平台直接面向消费者。”
段荣怔怔地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了,当年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女孩,早已经长出了可以搏击风雨的翅膀了。
在他的授权之下,廖龙花开始以董事长助理身份介入公司的管理。她带领剩下的核心团队,重新启用了闲置的生产线,设计出了一系列简约实用的竹制家居用品。凭借年轻人对新媒体营销的敏锐性,她亲自上阵拍摄了产品短视频,讲述了山区竹材如何变成环保家居的故事。
第一个月,线上店铺销售额只有三万,但是到了第二个月就突破了二十万。小而美的产品定位吸引了特定的消费群体,口碑在逐渐地积累着。
“段叔叔啊,有家电商平台主动地联系我们了!”一天傍晚,廖龙花高兴地举着手机冲进病房,脸上是罕见的兴奋红晕。
段荣正在喝她煲的汤。这几个月,在她的精心照料下,他的身体明显地好转了,复查的结果显示癌细胞没有扩散。而此刻看着女孩发光的脸庞,他感到了某种更深刻的东西在心底里头复苏。
随着公司的渐有起色,两人的关系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微妙变化。
段荣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廖龙花每天出现在病房的时刻。她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照顾人的时候细致沉稳如成熟的女性,谈起公司规划时又洋溢着青年人的热情与锐气。她记得他所有的饮食禁忌,能品出他未说出口的忧虑,会在深夜的时候发来一句“别担心,有我”。
但是他不断提醒自己:她二十二,自己四十八;她是受他资助的学生,他是需要照顾的病人;她的人生刚刚开始,他的已过了一大半了。
这种刻意维持的距离,在廖龙花毕业典礼的那天被打破了。她邀请段荣参加,这是她唯一的“家人”。坐在了家长席,看着台上穿学士服、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的廖龙花,段荣眼眶发热。
“我要特别地感谢一个人,”廖龙花在发言的结尾说,“他不仅给了我受教育的机会,更教会了我,真正的强者不是从不跌倒,而是在跌倒之后仍有勇气抓住伸来的手,并最终自己站起来,再伸出手去拉别人。”
掌声雷动。段荣低下头,掩饰着湿润的眼角。
典礼后,廖龙花抱着花束跑到他面前,突然拥抱了他。很轻很快的一个拥抱,段荣却感到心脏剧烈跳动。
“段叔叔,不,荣哥,”她退后了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公司活过来了,你也快要康复了。有件事,我想要说很久了。”
“???”
“我喜欢你。这不是感恩,是一个女人对于男人的喜欢。”她语速很快,仿佛怕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你不用现在回答,但是请不要用年龄或者其他理由替我做决定。我知道我自己的本心。”
段荣怔在了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真正的阻力来自于外部。
第一个激烈反对的是段荣的女儿段思雨。王莉带她在国外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因不适应又回国定居了。得知父亲与廖龙花的关系,十五岁的女孩反应特别激烈。
“她只比我大了几岁啊!爸,你疯了吗?别人会怎么说啊?”段思雨摔了杯子,“你是不是因为她年轻漂亮,因为她能帮你管公司?”
“思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啊。”段荣试图解释。
“那是怎样啊?我妈当年离开你当然是她的不对,但你也不能这样子啊!”女孩哭着跑了。
廖龙花这边也不好过。老家亲戚们听说后,轮番地打电话劝说。
“花花啊,你傻啊?他可是比你大了二十六岁,还生过病,你大好的青春嫁个半老头子?”
“报恩也不是这样报的啊,等有钱了给笔钱就算了啊,搭上一辈子不值得啊!”
“听说他的前妻就是看他不行了才跑的啊,你倒好,往上凑啊……”
廖龙花默默地听着,然后回答:“奶奶去世前说过,人要知道好歹。没有他,我可能早就嫁人生子,在山里过一辈子。而且,”她顿了顿,“我不是因为报恩才爱他。我是真的爱他啊。”
最艰难的是公司内部的眼光。尽管廖龙花的能力已获认可,但关系公开了之后,难免就有了流言蜚语。
“怪不得拼死拼活地帮公司,原来是想当老板娘啊。”
“手段高明啊,资助生变夫人,少奋斗了五十年。”
一次中层会议上,有位老员工含沙射影:“公司能起死回生啊,是段总根基厚,加上大家的努力。年轻人啊别有点了贡献就忘了本分啊。”
廖龙花平静地听完,站了起来:“张经理,您说得对啊,公司能渡过难关,靠的是段总打下的基础和在座各位的努力。我作为团队的一员,只是尽了本分。至于我和段总的私事,与工作无关。如果我的存在影响团队,我可以退出管理层,以普通员工身份继续工作啊。”
会议室鸦雀无声。段荣看着她紧抿的唇和挺直的脊背,心中涌起复杂情绪:骄傲,心疼,还有深沉的愧疚。
“龙花不会退出管理层。”他缓缓地开口了,“没有她,公司撑不到今天。在座不少人都知道,最困难的时候,是龙花抵押了自己刚获得的国家奖学金和优秀毕业生奖金,垫付了供应商的欠款。她进公司以来,还没领过一分钱的工资啊。这样的‘本分’,试问在座有几人能做到啊?”
那位老员工涨红了脸。段荣继续道:“我和龙花的关系,是我们的私事。在公司,她凭能力说话。有意见可以提,但是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与工作无关的议论了,谢谢。”
散会后,廖龙花在走廊追上了他:“你不必这样子的,我可以处理好的。”
“我当然知道你能。”段荣停下了脚步,第一次主动地握住她的手,“但是我不想你一个人去面对啊。龙花,我想清楚了。如果你不嫌弃我这个老头子……”
“你不老啊。”她打断他,眼睛湿润,“在我心里,你永远是七年前那个递给我信封,说‘好好读书就行’的段叔叔,也是现在这个会因为我而跟别人较劲的荣哥。”
真正的考验在年底的时候来临了。段荣胃癌复查的时候,发现有一个指标异常的升高了,需立即进行第二轮的治疗。同时,一家大型的家居集团提出了收购荣盛,条件优厚,足以让段荣余生无忧。
“卖掉公司吧,安心治病吧。”朋友们劝道,“你也该为自己活几年了啊。”
段荣犹豫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廖龙花。如果他的病复发,她将面对什么啊?她已经为他、为公司付出了太多的精力和青春。
“卖了吧。”他对廖龙花说,“这笔钱,一半给你创业,一半我留着治病。你应该有着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拴在我这个病人身上啊。”
廖龙花静静地看了他很久:“我只想问一下,这是你的决定,还是为我们俩做的决定啊?”
“这个有区别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