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忙年(散文)
年,总是在人们的忙忙活活中开始,又在人们的忙忙活活中度过的。
过去,日子慢,物资紧缺,过年的东西不像现在这样出门一趟就能置办齐备,必须得一件一件地准备,一点一点地置办,仿佛只要大年三十的鞭炮还没响起,就仍然没有忙活完。
我依稀记得,那时一进腊月门,家家户户就都忙活了起来。男人们忙活着推磨推碾、拾柴搂草;女人们忙活着缝补洗涮、做衣裤鞋袜;老人们忙活着给孩子们张罗喜事、赶集上店;就连不懂事的孩子们也忙着走东家串西家、仨一帮俩一伙地疯玩。
记忆中,我家的大水缸里从不缺水,勤劳的大哥、二哥只要发现水缸里的水少了,就立即挑起水桶来到井上,用不了几趟,水缸里的水便又满了。井在我家的屋台下,走下崖头,就是那口供半村人吃水的水井。水井里的泉眼旺得很,一年到头都有清澈的泉水从泉眼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即使这样,临年靠近时,生产队长也会组织起一些壮劳力下到井里去淘井。为的是确保人们年前挑年水时,井里能有充足的蓄水。
那年月,十冬腊月里的天气格外冷。人们挑水时,从水桶中晃出来的水洒在通往井台的路的两旁。不长时间,路上就会出现两道明晃晃的冰辙。阳光一照,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因井就在我家崖头下,每逢过年时,我都会见到人们排着队在井边等着挑年水的情景。那时,我就想,过年可真不省心,就连井里的泉眼也得跟着起早贪黑地往外冒水。
记忆中,我家也从不缺草烧。进入腊月,遥远的荒野里荒草早就干枯了。这时,两个哥哥便各自推起一辆小推车,步行四五十公里后,来到我现在工作的小城附近的旷野上、树林里搂草。来回三天的工夫,两个哥哥便各自推着一个小山一样的草垛回到家中。有一次,两个哥哥搂草回来时遇到了顶头凤,母亲让我拿上一根绳子去接接他俩,目的是帮他俩在前头拉着车子,也好减轻一点他俩的负担。当我跑了六七里地在公路上见到两个哥哥时,他俩说啥也不让我拉。临了,二哥还把我抱到了他推着的草车顶子上,让我趴在那里,并把他的棉袄脱下来盖在了我的身上。我问二哥冷不冷,二哥说不冷,我都浑身冒汗了。我又问二哥,这么冷的晚上,他们是咋熬过来的。二哥说把搂的草围城一圈,人拱在草里,一晚上就过来了。
有了这两个小山一样的草垛,我家过年时的柴草就更充足了,火炕也更温热了。
记忆中,母亲和姐姐们总是忙到大半夜才休息。母亲忙着纺线,姐姐们忙着纳鞋底、做新鞋,以确保全家人过年时都有新鞋穿。有时,我一觉醒来,仍能听到纺车那吱吱扭扭的声响,仍能看到姐姐凑在煤油灯前上鞋帮时神情专注的样子。当我早上再次醒来时,已看到一双崭新的鞋子放在了我的枕头边上。母亲见我醒来,立即嘱咐我赶紧试试,看看合不合脚。我拿起鞋子,欢欢喜喜地套在脚上。母亲按按大拇脚趾处,又将食指塞进我的脚后跟处,经过一番仔细的比量后,才让我脱下鞋子,重又包进一个包袱里。包袱里,已经有好几双别人的新鞋了。
过了腊八节后,年的气氛就更浓了。仿佛不用刻意去听,盐窝大集上那轰隆隆的鞭炮声就能够清晰地传进耳膜。那是卖鞭炮的人在忙着兜售一家人擀制了整整一冬的鞭炮。此时,他们根本就不吝惜那几枝子鞭炮,一心想用自家的鞭炮声压过其他人的鞭炮,一心想用自家的鞭炮声吸引住忙着赶年集的人们。他们用一根长长的杆子将鞭炮举过头顶,随着鞭炮那噼里啪啦的响声,雪花一般的碎纸片便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不一会,偌大个空地上便积气了厚厚的一层鞭炮碎屑。这正是卖鞭炮人想要的效果,鞭炮皮越碎,越说明鞭炮的质量好;鞭炮皮越碎,越能说明往后的日子能够岁岁平安、岁岁来财。
这时节,也总能听到喜庆的唢呐声和喧天的锣鼓声在傍晚的村子里响起,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和着一阵阵的叫好声将大半个街筒子闹得沸沸扬扬。那是老人们在热火朝天地张罗着给要结婚的儿女们响门。人们赶在年前给孩子们办喜事,这叫又娶媳妇又过年,图得就是一个喜上加喜。等结婚的孩子将圆三回四等一整套的繁琐礼节都进行完了后,年也就来到近前了。
黄河口地区流传着这样一首民谣:“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炖猪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满街走。”歌谣生动地描绘了哪一天办哪些事的忙碌景象,将个浓厚的年味渲染得淋漓尽致。
印象最深的是便写春联和推年磨。
有道是,“腊月二十九,家家贴道酉”。这是家乡多年以来延续下来的风俗。“道”为万物之源,“酉”为禾谷富裕。“道酉”是民间新年吉祥的符号,也就是现在的春联。过年时,人们在自己的大门、屋门、器物,甚至是马车、生产工具上都贴上春联,那红彤彤的颜色把个简朴的农家小院映照得喜气洋洋、红红火火。然而,能写一手好毛笔字的人在农村可真不多见。
我的一位本家大爷就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小年以后,学校就已经放寒假了。吃过早饭以后,我便急火火地跑到大爷家中看他给人们写对子。大爷写着,我帮他在对子纸的一头拖着。大爷写一点,我拖一点,确保墨汁不出现流淌的现象。一张对子纸写完了,我便将其放到地上晾着。刚开始,大爷还抬头对我笑笑,以示奖赏。到了后来,他累得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象征性地用手掌往前一推,我便在那头将对子纸拖过去一点。刚开始写对子时,大爷是站着写,手腕是悬着的。可是,到了中午,大爷的手腕就再也悬不起来了,只能是小臂压在对子纸上写。及至到了下午,大爷就得坐着写了,并且还不时地抬起身捶打一下腰眼处。然而,干惯了力气活的人们却意识不到写字也是个力气活,只是一味地笑着催促大爷快一点写。嘻嘻哈哈声中,砚台里的墨汁没有了,便有人赶紧往砚台里加点水,拿起石块样的墨飞快地研起来。趁此工夫,大爷赶紧直直腰活动一下。
在那磨面机还没有流行的年代,人们吃的各种面粉都得靠人力去推磨才能获得。而石磨也不是家家都有,临年靠近的时候,磨也闲不着。要想早一点捞得着推磨,必须得提前去排队。我干过排队的活,也抱着磨棍干过推磨的事。我总觉得,推磨不仅是一种体力上的付出,更是一种意志上的考验。不用力气,磨不转;没有耐心,磨不完面。直到筋疲力尽时,我才对母亲所说的“馍馍好吃磨难推”的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磨是圆的,磨道也是圆的,一辈辈的家乡人就这样一圈一圈地推着农家日子在磨道里艰难前行……
当大年初一的鞭炮响彻家乡的上空时,年还没有忙完,吃罢早饭的人们穿着一新又开始忙着拜年。给长辈拜、给邻里拜、给亲戚朋友拜等等。只是这时的忙,已不是年前那种忙忙碌碌的忙,而是一种从从容容、有条不紊的忙。
当我跟着本家兄弟们,在本家的爷爷家中所供奉的族谱前完成磕头拜年仪式后,我蓦地意识到,忙年忙的不仅是一种仪式,更是一种情感的传递和文化的延续。
这是老一辈人传承下来的一种传统习俗,忙的是辞旧迎新,忙的是明年的日子更加红火喜庆。忙是一种充实,忙是一种享受。忙得心甘情愿,忙得怡然自得。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还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