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黄河口“鸟浪”(散文)
车子一路前行,驶过蜿蜒的公路,跨过一座座桥,之后,被滔滔的黄河之水拦住,眼前好似已经没有路了,也就此,来到一直向往的黄河口。
其实,早就听人说,来黄河口观鸟,最好的月份是十月下旬或四月份,而观赏最佳时间是日出或傍晚。站在黄河口岸,站在晨曦或暮色中的湿地边,极目看去,周围的景色像被熏染在油画里一样,晨曦中或落日黄昏,一抹金色给景色勾勒出鲜亮的金边。辉煌色彩里,可以看到,数十万的候鸟一同振翅,呼啦啦飞起在漫卷的芦花与激荡的黄河水的上空。
儿子终于抽出时间陪着我和爱人来黄河口观鸟了。路上,儿子一直兴致不减,说黄河入海口,早已是自然保护区了。每年冬季来临,都会有很多来越冬的鸟儿。至于鸟的种类,相当繁多,由最初的一百多种增加到现在的三百多种。近年来,又增加了红胸黑雁、黑脸琵鹭、鹈鹕等许多珍稀鸟类。我听了惊讶不已,真不知道呢。爱人一旁也说,仅仅东方白鹤,它的繁殖地,在我们黄河口湿地算是最大的,而且是全球最大的基地。儿子抢着说:黑嘴鸥、丹顶鹤,也在这里繁殖,不仅在全国,而且在全球占着最大优势。
当寒风来临,雪花未落,初冬的温和天气里,数百万只鸟类不远万里来到这片栖息地,开启过冬生活。这里,已然成了鸟儿们的天堂,它们成双成对自由自在此繁衍栖息。想想那样的景色,一定美不胜收。
据说,在全球九条鸟类迁徙路线中,其中就有两条穿越东营。想想成千上万各种各样的鸟儿欢叫着飞过,声势浩大,会让人无比震撼。因此,人们冠以黄河入海口是“鸟类国际机场”,这是多么大的殊荣呀。
一路上,儿子和老公不停地絮叨着黄河入海口这些年来的变迁。我听着,自以为已将这一方水土沧海桑田了然心底,然而,当车轮碾过最后一道堤坝,当那片铺展在入海口的湿地猝然闯入眼底时,不由得被那种无垠的壮阔与无边无际的景色,惊得我立时屏住呼吸。但见,浩浩荡荡的芦苇荡,一片片连着一片片,如翻卷着的动态的雪浪,与紫色的翅碱蓬,还有褐色干枯了的荷叶菖蒲相互交织起来,好似寒冬里紫红色加花的巨毯,蔓延到天尽头。而,更远处,可以想象,那黄河之水如浩渺的烟波与长天连接在一起,浑黄的黄河之水裹挟着泥沙,自古而今,以不变的韵律奔涌入大海,以千百年不变不变的雄伟气势,滚滚流淌,恒古不息。
当我刚一下车,滔天的黄河咆哮之声,还有迎面而来的风,灌满两耳。呼呼的风儿吹来,好似要将人吹进梦幻般的美丽世界。于此,风大浪高,心中一种激昂的情绪陡增。
看着脚下的黄河,想起李白的那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是的,黄河之水,它桀骜不驯,生生不息,从巴颜喀拉山一路奔腾而来,一路上劈开峡谷,翻过高原,携带着亿万顷黄土,为什么要如此咆哮着,拼劲气力也来到这黄河口?难道,就是为了眼前这一刻的奔赴与交融么?
是的,当这浑浊而又充满生命力的水,与蔚蓝澄澈的海水相拥相融的那一刻,波澜不惊,激荡出一片丰饶又广漠的富有生机的滩涂湿地,也成了飞翔在蓝天之上,散在四面八方的鸟儿们的归属之地,而这一“归”一“赴”,让奔腾到海的漫长与迁徙的遥远路途就此凝结交汇——黄河口。
生命的形式有所不同,而,内在的一种执着与坚韧恰好相合。此刻,若是有酒,也同样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了吧。
我的思绪在这黄河口上空飞翔,儿子已将我和爱人带到了观鸟的最佳处。此时,天色也渐渐泛起鱼肚白,接着,一丝丝曙色在天边慢慢透出来。其实,离很远就看到这里人头攒动,来自四面八方观鸟的爱好者,早已集聚在此了。人们架起了摄影设备,有的搞直播,大多数人举着手机,在等待着鸟儿齐飞的盛大场面。
爱人指着一丛丛芦苇,不停地发着各种感慨。儿子只顾手机拍着照片。但见,芦苇浩浩荡荡,无边无际,一片片立在水中,摇曳的身影好似仙子的裙裾,在水面上翻卷着。黄河,早已不在沉睡,浪花翻腾,一遍遍卷起白浪如千堆雪,击打着岸边,发出一声声吼声。波涛汹涌的黄河水带着对河岸的无限眷恋,依依不舍,发出雷鸣般的道别吼声,奔涌入海而去。
就在此时,有声音远远传来,细微,轻柔,那声音里,好似无数羽翅起飞时轻轻颤动的声响,一种轻盈,一种兴奋,却又低调到了极致。
抬眼望去,隐约间,好似看到了天边细水流过的痕迹,在不断腾起,腾跃到半空,继续升腾着。有人喊着:看,海浪,海浪吗?
接着有人呼喊着:不,不是海浪,那是鸟浪,鸟浪——
于是,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而,天边那声音低低的,却撼动人心。我知道,人们担心惊扰了鸟群,都小心翼翼的。然而,鸟群其实早已懂得了人们的期待,它们非但没有受到干扰,相反,好似被注入了激情,越加兴致盎然,已蓄势待发了。
最开始,感觉那就是天边的水泽,无涯的海边腾起来的海浪,此时,窸窸窣窣,好似风吹树叶之声,慢慢传来,传入人们的耳鼓。而,当人们定睛细看,屏住了呼吸,再细看,就会看到,一条正在慢慢蠕动着的灰褐色的细线,只是这样的细线好多交错着,不规则的交汇在一起又慢慢分开,然后,再聚拢。
其实,从最初的星星点点的静止,到慢慢地抖动着一张巨大的网,眼见着,那大网,被拉到了半空,还在一直扩大着,蔓延着。就好似一双神秘的大手,握住大片丝绸晃动了一下,瞬间,就像一道黎明前的天光一样,乍现出来一道影子,被抖出了灰冷的水面、天际,跃然在半空里的巨浪滔天,卷起来的浪花四散在晨光里。此时,汹涌澎湃,那“浪”翻腾着,千层万层,铺天盖地涌来。已经无法形容鸟浪的激荡,更有朝霞满天,将每一层鸟浪抚慰,让一颗颗有着心音的鸟浪,激情万丈,扶摇之上。
是的,它们是活的,有心跳有呼吸,那些线,那些激浪,开始起伏,好似大地宽阔的胸脯一样,就连大地,也有了呼吸吗?我感觉脚下这一片土地,发出细微的声响,慢慢变得越来越大,与空中的鸟浪产生共鸣。这就是数以万计的候鸟迁徙中形成的自然景观,黄河入海口上空的“鸟浪”。
望着在入海口上空中,不断变换着队形的数万只鸟儿形成的“鸟浪”奇观,我的脑海里,突然就涌现出《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的句子,恰好与眼前的“鸟浪”奇观不断重叠吻合。但见,那“鸟浪”时而如巨鲸,时而如大鹏展翅,时而扶摇直上,时而俯冲直下;又时而急转盘旋于天空,阵型也在瞬息万变。如此的队形变幻莫测,一只只翅膀有节律的扇动,浩浩荡荡无边无际的鸟浪奇幻形象,恰如一种巨大的“鲲鹏”,展翅在无垠宇宙间,自由遨游。
庄子,在不断追求超脱世俗束缚的绝对自由,无形中,“鸟浪”是自然界万物对庄子《逍遥游》的鲜活生动演绎。“鸟浪”正是这种精神的具象化——候鸟群在天空中自由翱翔,形成流动的画卷,展现了自然的原始力量与生命。
“鸟浪”奇观完美刻画出了“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同时再现出“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的哲思与奇观。正是,“鸟浪”奇观将哲思,在现代生态学中得到了一次深刻的验证。
巨大的鸟群展翅齐飞,壮观美丽,更是给人无限的遐想与震撼。同时,也不禁让人担心,那些飞行中的鸟儿,数以万计,它们会不会互相碰撞或是自行践踏?
不会的,这些候鸟集群飞行时,它们恰似“生物之以息相吹”的微观互动,一只只通过信息素和视觉信号互通信息,按照它们自己群体形成的智慧,默默中,有着按照它们的智慧线路图飞行着,形成有序有规则的鸟浪。
或许,正是庄子“无所待”的一种逍遥境界,融入到现代生态,从中体现出来的生物对环境的适应性。可以想象的出,巨大的候鸟群,在它们集群飞行中,足可以应对被捕食的风险,岂不是,以“有所待”去对抗“无所待” 的辩证统一吗?
此刻,有人轻轻哼唱着一首《鸟浪》:“鸟浪鸟浪,为爱飞翔,人鸟共舞的家园,没有忧伤;爱出爱返,福来福往,哪里情谊芬芳,哪里就是天堂……”儿子也跟着欢快地哼唱着,还不停打着拍子,要我和爱人也一起跟着唱。
于是,我和爱人也轻轻跟着哼唱起来。
此时,借助着儿子的望远镜,在极力远望,我看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色了。眼见着,那巨大的鸟浪,在不断翻卷着浪花,滚滚前涌,勇往直前。仿佛间,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堤坝或是树木,接着,最先的先锋队伍,好似接收到了一个指令,将“浪头”急速向上卷起,一个巨大的翻越瞬间在空中回旋着,不断腾起,另辟出新的航线,一直向前向前。
此时,好似天光被切得稀碎,又不断聚拢着,数也数不清的身影,精灵一样的在曙色即将乍现的灰暗天幕中交织着悸动着。曙光乍现,给这“鸟浪”好似燃起一把火炬,让“鸟浪”激情再度,喷发出来,同时,也让“鸟浪”有了方向与归属。
忽然,水域中传来几声清丽的鹤唳,接着是一阵阵雁鸣,太阳已升起,万道霞光下,鸟儿们发出各种鸣叫,它们在欢迎着同类,呼唤着它们的归来。
此时,脑海不断涌现着新的概念与画面,眼前的“鸟浪”,一只只翅膀展翅飞翔着,仿佛间,每一次翅膀的扇动,都是一滴滴墨迹,不知不觉中,在用飞行书写着鸟儿的迁徙、生活与繁衍。鸟儿们,坚定一个方向,倾尽自己全部的热情表达对生命的热爱,向着它们认准的方向,去完成一次奔赴,一次悲壮的洄游。
“鸟浪”,它是有温度的,也是有气息的,它是黄河口壮丽的风景,也是一部活着的史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