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常常填不饱肚子，只能靠寡淡的玉米、红薯凑数；衣服更是穿不暖，一件粗布衣裳从兄长传到我手里时，补丁摞补丁，已经破烂不堪。住的房子四处漏雨，雨天拿着脸盆装水，没有交通工具，去哪都靠步行。从穷日子里熬过来的我，对钱格外看重，简直到达极点。每次看到钱，哪怕是一分钱，我都不会浪费，装进口袋，捂得紧紧的。
　　 那年谷雨前后，杜鹃鸟站在枝头不停地唱着歌，田野一片新绿。山上茶叶一片片的，像一把把扇子，招展在大自然中。茶叶是家里主要的收入来源，既要承担一家人的日常开支，还要供我们几兄弟上学。为了鼓励我们采茶，母亲破天荒开出奖励条件：采三十斤茶奖励一角钱。我起早贪黑采茶，手指被茶汁染得漆黑发亮，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可一想到那能换奖励的茶叶，依旧背着茶篓往深山里钻。
　　 一个茶季结束，我收获了八角钱。母亲说到做到，真把钱给了我。看到红红的五角、蓝色的两角、黄色的一角，我兴奋得手舞足蹈，小心地放在贴身口袋里。快乐像潮水般涌遍全身，隔几分钟就忍不住掏出来，把皱巴巴的纸币展平再折好，反复摩挲。
　　 这八角钱，对我来说是巨款，怎样保存成了我刻不容缓的大事。带到学校去，肯定不合适，虽然可以满足我的虚荣心，但一旦被偷，那相当于用尖刀剜我的心，肯定欲哭无泪。放在家里也不行，家里兄弟妹妹多，再说人一旦有钱后，总觉得任何一个人都会成为小偷，时刻惦记我的钱。要是丢了，那我不失了魂、落了魄？
　　 怎么办？我冥思苦想，脑袋都想痛了，依然没有想出办法。直到晚上八点半，母亲催促我上床睡觉，我才揣着宝贝慢慢走向房间。推开房门时，我的双脚正踩在一块石头上。为了降低房间与地面的高度，父母找了块长方形的石头放在房门口，作为台阶。我灵机一动：要不在石头底下挖个小洞，将钱放进去，肯定没人知道。一瞬间，我被自己的聪明机智所震撼，竟然能想出这样的主意，太保险，绝对丢不了。
　　 一觉睡醒，父母要去干活，我故意在走出门后，又说想大便折返，移开房门口的石头，拿来锄头，举得高高的，几下子就挖了一个小洞。钱不多，小洞已经足够。我把钱放在里面，将石头归位，回填好泥土，再把地面扫干净，才安心出门，追上父母的脚步。他们并没有怀疑，而是照样系着镰刀，在田塝割草。
　　 数天里，我一直注意着那块石头，有意无意地朝房门口挪动，眼睛斜着看几眼，看到石头一如往常，没有任何移动的痕迹。某次，我趁着家里无人，偷偷移开石头，钱完好无缺地躺在那儿，我拿出来摸一摸、数一数，确认钱分毫未动，才放心地把它放回洞里，重新盖好石头。
　　 那些日子，我仿佛拥有一笔巨款，成了大富翁，梦都是香甜的。梦里，我拿着钱，豪横地买这买那，既有甜甜的糖，又有脆脆的瓜子，还有美丽的圆珠笔……有了这些，我成了世上最幸福的人，没有之一。每天撑着雨伞上学时，我伸出手，承接滴答的雨水，雨水晶莹剔透。我的心情像枝头绽开的春花般明媚，却没留意此时已是江南的雨季，连空气都浸着潮气，屋角的土墙都开始返潮。
　　 大概一个月后，我看到同学拿着一支时髦的笔到学校。这笔竟然有五种颜色，可以互相切换，按一下笔帽处的按钮，一根圆珠笔芯弹出，原来的笔芯就自动缩回，真是神奇。他坐在凳子上，一直不停地按着那支笔，“啪啪啪”的声音像动听的音乐；偶尔他还拿笔在纸上写几个字，红色、绿色、黄色像神奇的彩虹，晃得我眼睛都挪不开。他身旁围了一群人，形成一个圈。站在其中的我特别想买一支，也拥有这样的笔，像他一样吸引大家的目光。
　　 我打听到，这支笔五角钱。虽然有点贵，但这么时髦，再贵也值，更何况我有钱——八角钱，用了五角后还剩三角，不至于囊中空空。
　　 那天傍晚，老师刚喊“放学”，我已经背起书包，双脚摆出冲刺的状态。我一路小跑回家，夕阳明亮，依旧晃眼，我却视汗水与炎热为无物。到家后，父母还在山上，没有回来，我赶紧挪开房门口的石头，准备拿钱。
　　 掀开石头的一刻，我傻眼了：那些钱像被施了诅咒，竟然变得黑黑的，霉斑一片片的，还散发着扑鼻的霉味，如腐烂的木头。我愣了三秒，赶紧伸手想拿钱，可这些钱竟然像破损的蝴蝶翅膀，难以成形——我刚一动，一个角就掉落下来，再一用力，中间竟然裂开了……
　　 我大惊失色，眼睛瞪得如铜铃，嘴巴张成“O”字形，根本合不拢。我小心翼翼地掏出纸币，放在手心里，纸币湿漉漉的，浸润着一股湿冷的气息。我背上的汗消失不见，一股凉飕飕的风从脚底冒出，直达心底。
　　 怎么办？要不赶紧生点火烤一烤。农村娃个个都是生火高手，我生起熊熊大火后，将钱放在火旁，水分消失得很快，但干燥后的纸币更是碰不得——尽管我格外小心，这些纸币还是碎成了渣渣。
　　 看到一地的碎纸币，我突然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远处布谷鸟的啼鸣愈发刺耳，像在对着我不停嘲笑。我坐在冰冷的屋地上，攥着碎成渣的纸币，眼泪砸在泥地上。那时，我心中的天空暗了下来，渐渐黑得彻底，见不到一丝光明。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我的钱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我，让我心痛得无法呼吸，泪水决堤。许久，父母回家烧好饭菜，我还是坐在原处，没有胃口吃晚餐。
　　 我的“第一桶金”就这样没了，确切地说是霉了。之后的日子，不管有钱没钱，只要母亲号召我们劳动，我就努力去做好，又赚到了第二个八角钱，第三个八角钱。我懂得了钱的来之不易，便努力学习，考上大学，赚更多的钱。
　　 时隔多年，我依然记得那个傍晚，手心仿佛还能感知那时的伤痛，如同被一根浸了盐水的鞭子，不停地抽打。工作之后，我更加努力，希望有更多钱改善生活。也许，那八角钱是上天安排给我的另一位老师，引领我走出大山，走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