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老家的杂豆包(散文)
一
粘豆包,在东北,可能是酸白菜之后的又一全民性喜欢的特产,据史料看,可能源自满族人喜欢的豆沙包。我在东北也有亲戚,在吉林长白山,长辈过世,我的堂兄电话找到我说,打算本家相见,要带东北的粘豆包……
我总觉得,东北的粘豆包或许是闯关东的山东人带过去的,或许融合了我老家杂豆包的特色而成,至少也是有山东人杂豆包的影子吧。
我没吃过东北的正宗粘豆包,或许就像胶东人喜欢的大饽饽吧,这是东北人拿得出手的特色。各地都有颇具特色的美食,很想吃遍天下美食,哪怕把豆包类吃个遍,也都觉得很荣幸。
快过年了,大约腊月二十八之前,我老家的胶东,农妇就要开始忙两件事了,一是蒸大饽饽,二是蒸杂豆包。
胶东没有什么粘豆(或许不是一个豆类品种,只是蒸熟了才叫粘豆包),大豆不是主产,每年种植,都是用来磨豆腐和擀杂面汤。杂面汤的主料就是大豆面,掺杂小麦粉玉米面而成。而包杂豆包的主料却不是大豆,而是各色的豆。就像一个调色盘里盛着的各色颜料,可以用红绿白蓝紫诸色形容。
二
老家沿海,海岸是山,山岭环绕,可耕田亩少,且都是小块地,用乡亲的话说,就是“蹲下腚沟子,再转个身都难”。农家分得自留地的地边地堰,还有宅基地周围,加上屋前后的边角地,小道边,都是种豆的地方。所谓的“地尽其利”,真个是被胶东演绎到极致了。俗话说,春夏不忙,秋冬发慌。于是人们不放过那些边角地种豆的机会。黑豆是首选,不仅因为收获的黑豆大而饱满,那叫“出活”,还因为它是入药的材料,被农家也认识到,《本草纲目》里说“常食黑豆,可百病不生”,在农村,喂马喂牛的人都知道,牛马无夜草不肥,夜草里就拌一些黑豆,黑豆可补力气,对人而言就是补肾。那是最好的保健品,纯天然的。在胶东,那时“冬补”真没有好东西,牛羊肉摸不着吃,冬日补气,仗着黑豆。农家就在沟边摁下几粒豆种,它喜近水的土壤,长起来,蓬蓬勃勃,一定不负收成。还有红豆,也叫小豆,籽粒稍长,不如黑豆粒大,但吃起来有甜香味。我一度认为,诗人所谓的“红豆生南国”的句子有误,哪知并非同一物。农家常在地堰园边种下几墩,这种豆,长势是貌不惊人,一旦豆粒破壳,噼里啪啦的,那叫一个喜庆。绿豆是夹在庄稼地的孔隙的,这种豆破壳早,要抓住收成的时机,弄不好就爆豆。胶东无太热的暑气,一般不会拿来熬煮绿豆汤消暑,多在煮干饭的时候放进去几粒,加几粒红豆,图个红绿相间的喜庆,看着好吃。紫豆就是胶东人说的眉豆,眉豆未熟透,就采来做蔬菜,农家都要留一些,为了过年包杂豆包用。它是长蔓生豆科,成熟的眉豆,是扁平的,扁平的一面是一道白色,或许是像眉毛吧,于是这样称呼。如果还有兴趣,就在园边撒播几粒薏米,薏米在胶东人那里也叫“豆”,跟米不沾边。
到老秋,哪家不收个三五斤杂豆,一包包,放进柜子,但待腊月,它们有了用武之地。曾经过年,割几斤猪肉,那都是极为奢侈的事,舍不得,也没有多余的钱花在猪肉上,农家产的杂豆,不花钱,就像卖菜人说自家产的,没本钱,贱点卖也不心疼。其实,心疼没有被我们看见而已。
不过,我们孩子很顽皮,居然发现眉豆有游戏的作用,往往偷偷地装一些。一来用泥巴做生肖动物用来装饰眼睛。或者是当作游戏的赌注,无论是弹溜溜球,还是“打棒”,踢毽子,只要输了一局,就给人家一粒眉豆,“赌”得加码很小。有时候被母亲发现,母亲唠叨说,输了好还是吃了好……这种选择语句,也是教育,不能不权衡利弊。因此也控制着赌瘾赌性。从未跟母亲犟嘴说,一旦赢了怎么说!
我没正儿八经种过豆,但记住了一句顺口溜:“豆豆四五六,爷爷踩窝兔子拈豆。”一墩豆子,要下四五六粒种子,踩窝快,撒种慢。屋前种瓜,屋后种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是我上小学语文课本的课文,启迪了我的农耕智慧。这样说吧,种豆的事,是为了增加杂豆包的豆香味的。辛苦劳作,吃起来舒心,也树立了“劳而得食”的因果思想。
三
提前把豆浸泡好,一般浸泡个半天,6-8小时,以不发芽为宜,豆粒膨胀,越发饱满。然后下锅蒸煮,不可煮得过烂,以不爆豆为宜。蒸煮时,有大枣也抛几粒进去,为了好看,也是相当于加糖。有时候为了省点,就切几个红薯块进去,起个增多的作用,当然也有红薯的甜味的渗透。等凉透,用手团成球状,再入锅蒸熟。待凉透就可以用发面包杂豆包了。
我母亲还找到杂豆的特别处理方式。她先在石臼里,将杂豆捣碎,但不是稀碎细碎,破成两三瓣即可。母亲说为了捣出豆香。始终想不通,长大了想,可能就像切黄瓜丝、黄瓜片和拍黄瓜不一样的口味吧?很佩服母亲这种创造,别看农人的智慧上不了教科书,但都是实打实的东西。捣破豆粒,析出豆香,在生活饮食上,母亲用尽了心思。到底能不能破碎了豆粒析出豆香,没有结论,一家人只能以口味感觉来证实这样的香气最多。
其实,那时是没有什么盛大的饮食活动的,但女人们总爱凑在一起。记得我的婶子、邻居六母、贵婶等都要来我家帮忙,进门说“闻闻杂豆包的香”。母亲也到她们家坐坐,也看着邻居蒸杂豆包。好像成为一种迎年的仪式。
贵婶家里整壮劳力多,年终准知要开支,分的钱就多,所以就“破费”一些,提前割肉,肉被切成肉丁,上锅炒个半拉子熟,然后掺和进杂豆包。不知母亲是否流过口水,或许她忍住了,想想,也是怪我不争气,不能为家庭挣工分。当然贵婶也要给母亲一两个杂豆包,那是我吃过的最奢华的杂豆包了。
农村讲究有来有往,母亲也拿出她认为很好的杂豆包,让我送去。这种往来,增加了乡亲的亲切度,我甚至觉得自己在邻居婶子或六母面前说话都带着撒娇的语气。
腊月里去邻居六母家,也吃过杂豆包,喜欢她包馅儿里有糖精,我是看到放在锅灶台上的一个小塑料袋,袋上写着“糖精”,蓝色的字,那么入眼。吃粽子,吃杂豆包,最好有白砂糖,可那是多么大的奢侈和不可能!
四
曾经的一代人,生活里没有甜,甜是农家的奢侈品,他们是努力给生活加上甜,现在,我们可以在是甜还是咸的口味里自由选择取舍,那时不可能。没有过的东西,一旦得到了,感受就更深。至今,我还觉得吃甜食都是小资一样的享受,尽管我患糖尿病不能吃甜,但我不反感这个词,也不排斥,只是我想闻闻甜。珍惜如今甜美的日子吧,老话说,别拿豆包不当干粮。当然,也别拿甜当成了苦。
我上高中,蒸杂豆包赶上的是寒假,拿干粮没有杂豆包,母亲说留几个等寒假开学带。想想母亲这份辛劳和心思,干脆说,不喜欢那个杂豆的味儿,还有,吃起来搡人,咽不下。一辈子了,馋,这个字跟我没关系。可能是从小受苦,馋就远离了我吧。有时候我觉得,所谓的“原乡”,并非都是局限性,她具有纯粹性,成就了乡愁,才让我们敢于承认自己来自原乡。我感谢我的家庭和原乡给与我的朦胧影响。
没有冰箱,我记得那些年,胶东也大雪,蒸好的杂豆包,用棉花布包裹起来,就藏在雪堆里。有时候我想起吃过的“雪里蕻”,就马上想到我家的雪里杂豆包。那是一份美味,是纯净的食物。
过年了,总有几顿是专门吃杂豆包的,也就不讲究菜品了,几片咸菜,也可以吃出杂豆包的咸香味。也给我一个意识,一顿饭很好凑合,不必要求太多,不饿肚子就是最好。
五
1978年,我再次背起行囊外出求学,行囊里装的都是书本,没有杂豆包。此后不到四十年,我拿一本书、夹着讲义,站在讲台,两袖也装不下杂豆包。但我一直不忘这份腊月的美食,看到我的学生带着杂豆包干粮,我馋了,也肯定他,能那么喜欢家乡的这道美食。
退休后,和老家带点亲戚关系的走动就多了,前些日子,我的外甥女打电话来,要我今年不要蒸杂豆包了,她要多蒸一些。我觉得好笑了,我哪里采得黑豆红豆绿豆几枚?我的楼下哪有石臼?再说,一口小锅,总不如老家使用八印十印的大铁锅蒸出的好吃。
乡愁,这东西,说不上就寄托在什么物件上的。如果母亲还健在,我一定要她指导着我,自做一次杂豆包,而且在我外出的时候,装进行囊。饭店不允带干粮,那我就坐在路边,吃一顿杂豆包。
很多食物,不是因为本身口味好,而是装着故事,染着乡愁和亲情。
人间烟火,不会熄灭。因为我们懂得,也是靠这份温暖而活着。能够在苦难和些微的享受里,还能体会出厚味,那才是永不消逝的乡愁滋味。
令我大半生都还记得的杂豆包,唯有用情感来解释原因,没有第二个解释,因为它比现代的食品口味,根本不在一个档次,那些日子里的细节,成就了它不老的味道啊!
2026年1月17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