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父亲走了三年了。
　　 跨年夜，我和朋友们视频跨年，嘴里说着一句一句的祝福话，心里却在默默地想着父亲，因为这是他告别这个世界的日子。
　　 再过几天，又是父亲的生日了。母亲在时，按照外公家的传统，子女没结婚，都不过生日的。母亲的生日特殊——端午节。那一天，外婆虽然不做大菜，但是总要唠叨上几句吉利的话。可能因为父亲一直在部队，我们始终都不知道他的生日是哪一天。
　　
　　 二
　　 其实，父亲的生日是有“故事”的。
　　 姑奶奶最后一次来哈尔滨探亲，那一年，我六岁。她坐在炕边上，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慢慢地缠绕着一层一层的白色裹脚布，嘴里不停地叨咕着。她的方言极重，我是不断揣摩着听，一头雾水。
　　 “桂珍，那启娃子跟着你们家，享福了。”
　　 母亲说，父亲成了外公家的上门女婿，姑奶奶因此和她五哥大吵了一架。那么优秀的父亲，全五分保送进了军校，在她眼里，父亲就是她们家的顶梁柱，后辈中最有出息的一个。她一直指望着父亲能大展宏图，光耀门楣。可是，她的五哥五嫂却让父亲“嫁”给了独生女的母亲，这是姑奶奶心里的“结”。父亲的表现足以让母亲娘家人感到高兴，他总是那么理解别人，他的到来，很快一家人其乐融融。
　　 她每次来，都会不停地夸母亲，持家有方，把我和哥哥养得也是极好的。不过，她对外公确实是毕恭毕敬的，因为在老家，外公家还是有点小“名气”的。
　　 姑奶奶话匣子一打开，总是得唠个几天，把老家的情况一股脑儿地说给母亲听。其间一定要说到父亲，父亲是这个家庭最值得提及的人。
　　 “启娃子可怜，幸好遇见你们一家子。”姑奶奶拉着外婆的手，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汇报演讲。
　　 “这娃，三岁就没了爹娘，我的几个哥哥轮流抚养他。村里的教书先生说，俺启娃子是要当官的，启娃子也是他们兄弟中最帅的。那一年，俺爹身体也差了，五哥五嫂回老家要过继一个男孩，五哥说服了俺爹，说启娃子只有来哈尔滨读书才能有前途。俺爹就同意了，俺爹在，他可不敢啥都做主的……唉！”
　　 她说得详细，外婆能听明白，不停地点着头。“俺对这个女婿，满意。你就放心吧。”
　　 姑奶奶临走前一天晚上，她和母亲聊到了半夜。
　　 后来，听母亲说，父亲的姑姑对他最是疼爱。衣物，吃食，那都是面面俱到。姑姑出嫁，曾祖父去世后，父亲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也因此，学业有成的父亲最终成了外公家的上门女婿。他挑起了养家的担子，成为一家人的主心骨。
　　 姑奶奶一直对她五哥有意见，尤其是随意地给父亲上了户口，出生的年不对，日子也是错的。她不好跟母亲多说，但是每次来哈尔滨她都在外公家住，其实，胡同口第一家就是我五爷爷家。
　　 母亲是在哈尔滨出生的，标准的普通话。家乡话不会说，听明白了也难。所以那一年，母亲是问过姑奶奶的，父亲的生日是哪天？姑奶奶回答得没条理，母亲只知道岁数少报了两年，父亲是属兔的，月份和日子却没说清楚。
　　 父亲对外公是极为尊敬的。老爷子写得一手好看的毛笔字，更是亲力亲为地教哥哥。上学前，我和哥哥都是跟着外公学习一点基础知识，当然，哥哥学到的更多一些。说实在的，外公在我眼里有点严肃，还有一点冷漠。
　　 外公家是有“规矩”的，这在左右几个胡同的老乡中都是默认的，他在老乡中的地位也是可见一斑。老爷子一口旱烟，一壶浓茶，坐在小院门口晒太阳。一会儿的工夫儿就会把那些老兄弟们吸引来，坐在一起唠家常。
　　 多年之后，我们聊起外公，父亲还是一脸的肃敬。“有思想，有文化的老爷子，就是有点倔脾气。”小的时候，我一直认为是外公过于严厉的原因，父亲探亲的时间很少，都是我和哥哥母亲一起去部队探亲。可在外公弥留之际，眼睛一直看着门口，一直看到身穿军装的父亲疾步走入房间，他抬起手，指着父亲，用尽最后的力气喊着父亲的名字——发启。11岁的我隔着玻璃窗看着那一幕，我突然觉得父亲才是外公心里最深的依靠……父亲是外公的骄傲，父亲努力当好一个兵，外公觉得父亲就像他的亲儿子。
　　 1984年，父亲转业到了地方，单位分了房，我们带着外婆一起搬进了楼房里。搬家那天，外婆高兴地流了眼泪。“真好，真好。我的女婿好，我享福喽。”
　　 外婆虽然一直记着外公给家里留着的习惯，可是对父亲有了点儿小特殊。她悄悄地问母亲，记下了父亲户口本的出生日期，每年的11月28日，外婆都多做几个菜，包父亲最喜欢吃的酸菜馅饺子，全家人围桌而坐，多少有点像过节的样子。
　　 哥哥成亲后，我们和母亲商量，按照户口本上的日子特意查了一下父亲的“阴历”生日。第一次过生日，算是隆重。虽然是在家里，我却在厨房里忙乎了一天。
　　 那一天，父亲很高兴，平时不怎么喝酒的他，喝多了……他坐在桌边，脸红得像喝醉的孩子，眼里却闪着光。“丫头的厨艺就是好，好啊！”我夹菜给他，他摆手说饱了，可还是把碗递过来。那顿饭吃了很久，他说了很多的话，仿佛要把这些年缺席的时光全都补上。直到夜深，母亲催了几次，他才起身，脚步不稳地走回了房间。
　　 父亲一辈子从军，难得享受家庭的幸福和快乐，他把青春献给了国家的国防事业，转业以后才有时间享受家庭温暖，说话也开朗起来，我们都感到了温暖。
　　
　　 三
　　 女儿两岁，母亲走了，父亲第二年就再婚了。
　　 最初的几年，我因为他再婚，一直没办法和他恢复到以前的老样子。那几年，我们见面甚少。不过，他的生日，我和哥哥从未缺席。只是，父亲和阿姨一起生活后，我们又开始给他过“阳历”生日了。吃饭的地点也不是在家里，而是在酒店。还是围桌而坐，只是少了母亲，多了阿姨，但很明显是少了一些原来的氛围。父亲还是老样子，总是在他生日的这一天喝得尽兴……
　　 关于父亲再婚，我一直不解，也很长时间不能接受，但父亲也从不跟子女表现出冷淡，依然热情，逐渐地，我觉得应该尊重父亲的选择，毕竟儿女不能常年陪伴他，他需要家庭的关怀。
　　 2021年11月28日，我在他的家里给他过83岁的生日。那一天阿姨的儿子结婚，只有我和老公陪着他。我们在饭店定了菜，买了一个小蛋糕，他高兴地吹了蜡烛，一筷子一筷子夹着菜往嘴里送着。我忙着给他递纸巾，他胡乱擦了一下嘴角继续吃……
　　 “你们哪一天来，就是我的生日，应该高高兴兴的。”父亲嘴里不停地叨咕着，笑容里带着童真。我扶着他站在窗前，默默地看着那轮红彤彤的夕阳。父亲真的老了，搀扶他的手臂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重量。被老年痴呆症困扰了八年，他依旧很坚强地往前走着……
　　 第二年，父亲还是没战胜过“肺炎”，他倒下了。在最后的7天里，每天夜里都是我们爷俩。他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老爸，今年因为疫情，没给你过生日。你一定要坚持住，我给你补上。”
　　 “补啥呀！其实我知道我是春天出生的。俺爷爷一直说，春天出生的娃好，就像刚刚迸发的种子，有活力。哪一天，我没记住。不过，哪一天都好，都好……”父亲在最后的日子出奇的清醒，尤其对久远的事，更加说得明白。
　　 父亲不去考虑什么生日，他觉得日子就像春天般，就不在乎哪天是生日，这也是父亲的情操，他很阳光，不去计较那些小事。
　　 我拉着他的手，一点点地说着我们家的往事。他一点睡意没有，一直不停地说着，努力地回顾着烦请您能够熟悉的那些事和人。
　　 “你妈妈很坚强，持家做事都有条理，我在不在家，她都能带着你们把日子过好，是个好女人……可是，她没福气，操心的事也多，好日子没过几天。她太溺爱你哥哥了，居然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每当提及哥哥的名字和事情，父亲总是沉默寡言，眼睛里有恨铁不成钢的失望和心痛。或许，哥哥是父亲人生中最大的遗憾。而这一切，是因为他常年不在身边儿作为父亲缺失的责任而造成，这让他常常陷入无尽的愧疚之中。
　　 “老爸，跟你说个事儿。”我有点迟疑，静静地看着父亲。他带着吸氧面罩，呼吸急促，目光却让我感到以往的清澈。
　　 “说吧。我病了，你哥哥没来，是不是又有不好的事儿了。我管不了了，啥事都能接受。”
　　 “哥哥他，走了。今年六月，心脏病。”我说话的声音很轻。
　　 半响，父亲才出声。“嗯。知他身体差，没想到走在了我的前面。”父亲语气顿了一下，没看出他太多的情绪。“丫头，这下你就省心了，我也少了牵挂，也是好的结局……咳咳……咳……”父亲不停地咳嗽起来。我赶紧按下呼叫器，医生护士快步走进病室开始了新一轮的抢救。
　　 我希望就此让父亲少一点牵挂，有助于他的身体健康。但父亲心中的遗憾，是无法消除的。他看似不言语，但心中装着孩子们的未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这对深夜闲聊的父女更加“和谐”。他呼哧带喘地说着年少时的故事，我就静静地坐在他的床旁，默默地点着头。看护大哥说，他从未遇见过像我们一样的父女，像老友一样彻夜畅谈。父亲偶尔会进入浅昏迷状态，他会拉着我的手大声疾呼，“你怎么回事？我胡六饼，你怎么打六条呢？”老了的父亲喜欢和邻居相约打麻将，这也成了他老年最喜欢的活动。
　　 那一日，父亲跟我吵架了，他非要坐起身吃饭，说躺着不舒服，阿姨用眼神征求我的意见。
　　 “老爸，你听话，咱们把床摇起来，半坐着吃。”
　　 “不行。咳咳……我要坐直了吃饭。”他的话里有祈求，但语气坚定，表情又像孩童儿一样，稚气满脸。
　　 我们僵持不下。匆匆赶来的老公，进屋就把我说了一顿。
　　 “来，爸。我扶你起来，咱们坐直了吃饭。”我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温热，我很清楚他的心脏挺不住这样的“折腾”。
　　 我立在旁边，看着老公和护工把父亲扶起来，用被服做了高高的靠背。父亲笑了，接过阿姨递过来的那碗粥，慢吞吞地喝了起来。
　　 一碗粥，一碗油茶，他足足用了一个半小时才完成任务。
　　 突然，他大喘。我们赶紧扶他躺下，监护仪叮叮地报着警。医护又跑进病房。
　　 前几日，我劝父亲。“老爸，我联系好了，咱们转院去医大ICU。”
　　 “不去，你这最好。天天能见到你……”
　　 “可是，我这条件有限……”
　　 “不去，浪费。这好……”
　　 嘀的一声，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无尽的直线……时间永远定格在了2022年12月31日。
　　 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在一起高高兴兴的日子就是最好。父亲的话还在耳边，他却转身离去。
　　 时间不等人，转眼又是一年了。窗外满眼的白色，是冬，也是春的序曲。
　　 父亲的生日成了谜。不过，他说过，他是春天出生的，是满怀期待的日子，万物复苏。生活，有所为，有所爱，有所期待，就是真的好日子……
　　 父亲一生，说不上就是多么坎坷，但那些打击足以让父亲的肩膀承受不了，他却不善表白，装在心底，为的是减轻我们的负担，让我们好好顾及自己的日子。父亲就像一座山，默默地矗立着，却给了我们坚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