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回老家时，下车后还没转过身，就听见“大叔回来了啦”的招呼声，那声音我熟悉，是郭武仕的大女儿郭文荣，她正在路边临时整压出的麦场上掐麦穗。看到郭文荣，我就想起她父亲郭武仕。郭武仕是山西辉同县人，1937年参军，村人私下里称他“老红军”。屈指一算，郭武仕已经去世四十多年了，身在异乡的我，每每看到有关红嫂的文章，就想起郭武仕以及他生活中的一些片段。近些年，他的形象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晰，细想起来，他不仅有德，还是个很高尚很有正能量的人。
　　
　　 一
　　 1941年11月2日，驻山东日军集中日伪军5万余人，对沂蒙山抗日根据地发动了大规模的“扫荡”，企图一举消灭住在沂南、沂水的中共山东分局、山东军政委员会、山东战工会、八路军115师和八路军山东纵队等党政军组织，彻底摧毁沂蒙山区抗日根据地。4日拂晓，日伪军兵分两路，西路500余人从蒙阴出发，他们不走大路，避开沿途村庄，悄悄接近到八路军山纵司令部所在的马牧池村，然后架起机枪封锁了进出路口，边向村内疯狂射击，边向村内施放毒气。山纵首长及随从人员在警卫部队的掩护下分散突围，翻过东大山进入南墙峪村后，还没等喝口热乎水，就见多路敌人从东西两面夹击而来，司令部全员只好抢占了当阳住西山。傍晚时分，再一次突围，进入大山深处的西墙峪村。
　　 11月6日上午，纵队司令部侦查员郭伍士受命前往南墙峪一带侦察敌情，刚进入我村（桃棵子村）不远，就与一小队清剿的鬼子相遇。鬼子们边追赶边向郭伍土射击，郭武仕腿部中弹，他意识到逃生无望，便迅速将捷克式步枪埋入收完地瓜的空地里，然后咬牙沿着一块接一块的山地向西面的山坡跑去，越过两条山沟翻上一个山坡后，再无半点儿力气，一头栽倒在一块大石头下面。鬼子逼近他时，先是连枪射击，看到他不动了后，疯狗似的奔了过去，像练刺杀一样，向他头上、身上乱刺，最后一个鬼子还不过瘾，竞竖起枪刺向他肚子上擭去，他的肠子登时流了出来。
　　 郭伍士苏醒过来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他用尽全身力气坐起来，无力地倚靠在那块大石头上。在山上放羊的南墙峪村民张恒兰远远听到一阵枪声，便知道是八路军和鬼子接上了火。他赶着羊群下山时，看到山道边的大石头旁有什么在蠕动，走近看时，见一个身着八路军服装的人浑身是血，双眼紧闭。
　　 “八路同志，你还活着？”
　　 郭武仕听出是当地老乡的口音，便吃力的睁开眼睛，迷迷蒙蒙地看到一个人单腿跪在他身旁，一手拄着放羊鞭杆，一手翻动着他的衣服查看伤情。他想说点儿什么，但嘴里、嗓子里堵的满满的，只是艰难地颤动了几下嘴唇。张恒兰看到郭武仕头上、脸上、脖子上、腿上、胳膊上全都是血淋淋的伤口，肚皮划开的口子一尺多长，很长一段肠子淌到了体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稍一思索，便果断解开郭武仕腿上的裹腿带，给他的胳膊和腿做了简单包扎，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解开郭武仕的上衣，帮着郭武仕把流出来的肠子一点儿一点儿塞进腹腔中，用脱下来的上衣给他包裹起来。
　　 张恒兰看看自己的羊群已经走出很远，对郭武仕说：“我不能再帮你了。这几天到处是鬼子，在这里惹眼。西边不远就有人家，你去那里避一避。”说着，把放羊鞭杆递到郭武仕手中，并扶他站起来。放羊人走出几步后，又回过头嘱咐说：“你淌了那么多血，可千万别喝凉水啊！”
　　 郭武仕拄着鞭杆艰难地走了没多远，就瘫软在地上，他只好一点儿一点儿向前爬行，天将黑时，他终于爬到了一户冒着炊烟的茅屋门前。以后，就有了红嫂祖秀莲救伤员那段感人的故事。
　　 我第一次听郭武仕讲这段故事是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那天有支解放军的队伍拉练去了我们村，部队首长邀请郭武仕为部队作传统教育报告，我们小学生也学着解放军的样子，整齐地坐在解放军的前面。那时我对郭武仕那山西（辉同县）和沂南混杂的口音还听不太习惯，但清楚地记着他摘下帽子解开衣服让我们看他身上伤疤的情景，他头上稀疏的毛发，像枯涸龟裂的土地缝隙里长出的小草，口中的假牙像蓝钢笔水染过，腹上的伤疤近一尺长，每逢阴天下雨他就浑身疼痛，有一年腿疼的厉害，到医院去检查时，竟又从大腿上取出了一颗完整的弹头，那弹头从身体哪个部位打进去的他自己也不清楚。有一年我回家乡时，还特意让二弟带我去看了郭武仕第一次中弹的地方，在一块地堰的垒石上，半厘米多深的弹洞清晰可见。从那个弹洞到组秀莲老奶奶家翻坡越沟七、八百米，我想象不出一个全身七处重伤的人，是什么样的意志支撑着走（爬）完的那段路。
　　
　　 二
　　 在组秀莲老奶奶的精心养护下，郭武仕奇迹般地从生死线上挣扎过来，但是山里人家缺医少药，粗茶粗饭，鬼子们又三天两头窜进村里乱翻乱捅，郭武仕依然面临着不测与危险，必须尽快帮他找到队伍或是八路军的医院。组秀莲老奶奶便让人四处打听，二十多天后，终于有了八路军的消息，郭武仕被组秀莲老奶奶的几个侄子用小车推着，翻山越岭二十多里送到了八路军中峪村医护所。
　　 郭武仕身体康复后，被分配到离马牧池村不远的王家奄子军用仓库。1947年，部队批准他退伍，和他一起退伍的战友都毫不犹豫选择了回老家，而郭武仕却犯了犹豫。自1937年参加革命队伍后，一走就是十年，他多么想回到日夜思念的家乡，回到二老身边尽孝，可是，他自来到沂蒙山后，亲身感受到了沂蒙山人的热情、淳朴、善良和真诚，亲眼目睹了沂蒙山的乡亲们为了自己的队伍毫不犹豫的付出和流血牺牲，更是惦记着那位冒着生命危险千方百计、倾其所有救活了自己的大娘，思量再三，他毅然放弃了回老家山西省辉同县的念头，留在了沂蒙山，在沂南县马牧池乡的隋家店子村安了家。上级组织也非常关心他，不仅给他安排了工作，还为他物色了一个对象，在那里，他生育了两男一女。
　　 那些年，寻找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那位大娘是他的一大心事。他虽然已经在沂南马牧池一带生活了八年，也知到那位张大娘的家离他不是很远，但那一带山连山，峪接峪，有的地方走进去就分不清东西南北，加之那时也没有时间走出去，虽然多方打听，但一直未果。
　　 有一次，他在集市上看到有卖冷狗肉的，听说那是当地的特色名吃，便买了些回家下酒。他边自斟自饮，边琢磨寻找大娘的法子，脑子里蓦然冒出一个主意：我何不弄些冷狗肉，配上烧酒后去走村串户呢！于是，十里八村就经常出入一个挑着烧酒和冷狗肉，操着外地口音的小生意人。
　　 我上小学的时候，那年秋后生产大队全体社员都去要钱石子山下修水库，我们小学生和郭武仕都也去助阵。休息时，我们围着郭武仕躺在土场避风的地方晒太阳，郭武仕那天高兴地打开了话匣子，细说了他卖酒的那段经历。
　　 那几年，他挑着烧酒狗肉挑子，东西南北四处赶集，集空就在方圆几十里的村庄里转悠，逢人就打听五十岁左右的张大娘。我们那一带张姓人家很多，有的地方相邻的四、五个村大多数姓张，经常有人告诉他某某村的某某某像是他要找的那个大娘，急急忙忙赶过去，都是一次次希望变成一次次失望。他苦苦回忆当时的情景，可只记得当时过了小河后就是满山坡的梯田，受伤后除了记得一个大娘从团瓢屋子走出来扶住了她，以后除了昏迷就是藏在土石洞里，再没有更多的记忆。
　　 有一次他去马牧池，忽然想起1941年从马牧池村突围时，翻过了东面的那座大山，夜间进入的那个村子在一个山沟里。去山那边的村如果走平路，要绕着大山走一个“U”字型，单程近百里，走近道翻山越岭也要五十多里，因此他经常在人家借宿。
　　 1956年的一天，郭武仕沿着一条河边小道进村时，乱石密布的小河和南山坡上一道一道的石头地堰一下唤醒了他的记忆，对！那就是他第一次负伤的地方。他抑制着兴奋和激动，急急忙忙向前面的那个小山村奔去。走到村头时，碰巧遇见了曾经抬他去八路军医院的张恒君，当张恒君把他领到正在河边洗衣服的祖秀莲老奶奶眼前时，郭武仕“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声音哽咽着叫了一声：“娘——”
　　 郭武仕找到了救命恩人并认组秀莲老奶奶为干娘后，不仅搬开了压在心上的“大石头”，从此在沂蒙山也有了自己的亲人。那两年，他每去桃棵子临近的村庄或去临近的集市，都要去祖秀莲老奶奶那里走一走，看一看。他知道祖秀莲老奶奶不吃荤腥，就带上些饼干、挂面之类。但是山高路遥，来回不便，郭伍士就有了搬到老人身边住的想法，当他把这一想法告诉老人时，老人说：“孩子，你还是回老家吧，虽然你二老已经去世，可那里有他们的坟，生前你无法给他们端茶递饭，以后去坟上祭奠祭奠也算是尽孝了。”哪想郭武仕主意已定：“娘啊，我老家还有两个弟兄，他们会给二老上坟扫墓。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不在人世了。我在你身边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让我尽尽孝心我心中才安稳啊。”
　　 1958年3月，郭武仕用一辆手推车推着他的三个孩子，和爱人一起来到了我村。乡亲们接纳了那个重情重义的人家，村里出钱出物，村人义务帮忙，给他们建起了一个新家。从此，我们那个全是张姓的山村多了一户姓郭的人家。
　　 郭武仕讲他那段卖酒的经历时，还给我们讲了一个他后来再没提起过的小插曲：他的小本买卖虽然不大，但生意顺风顺水，只是他那受过枪伤的腿负重跋涉有些吃不消，因而他雇了一个挑担的小伙计。每次外卖，小伙计在前头挑着担子，他肩上搭着钱褡子手中提着烟袋跟在后面，依然掌柜的样子。有了些积蓄以后，不仅身上的穿戴焕然一新，手指上还戴上了金镏子。有一次他去甄家疃赶集，中午在集市上酒足饭饱后想去干娘哪儿看看，走到牛场子村西山坡时，感到困乏，就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睡着了，谁知一觉醒来，身上的皮袄连同那天的收入和手上的金镏子都被强人劫去。人民公社成立后，他就把卖酒挑子扔下不干了。
　　
　　 三
　　 郭武仕的家与组秀莲老奶奶的家一沟之隔，相距不过七、八十米，但组秀莲老奶奶属于第四生产小队，郭武仕家属于第三生产小队。第四生产小队的工日值0.2元多，第三生产小队的工日值只有0.15元左右。我上小学的时候，郭武仕已经是四儿二女八口人的大家庭。他身体伤残，不能参加农业生产劳动，大儿子的一条腿自幼残疾，也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另三个男孩上学，妻子和两个女儿天天忙活着推磨推碾喂猪喂鸡拾柴做饭缝补浆洗，一家八口人吃喝拉撒就全靠生产小队每天给他记一个工日和他那点儿伤残军人补助。但不管生活多么困难，他都没忘救过他命的娘，除了逢年过节必去看望外，每季度补助一到手，他就买上食油或是挂面、点心之类打发孩子给老人家送去；每逢老人家生日，他都置办上寿礼带着孩子去给老人家祝寿。起初，他爱人对他的做法不理解，认为老人家有儿有女，自有人关照，郭伍仕就反复给她解释：“这些待遇都是咱娘给带来的，如果不是咱娘，我就活不到今天，哪会有今天这个家啊！”组秀莲老奶奶也帮着郭家拉扯孩子，缝补衣裳，对待郭家的孩子像对自己的孙辈一样，有点儿好吃的，就给孩子们留着，至今，郭文荣还记得小时候每次去她家，老人家就忙活着给她们煮鸡蛋的情景。在外人眼里，依然亲密幸福的一家。
　　 郭武仕的家教很严，孩子们多少有些怕他。男孩都遗传了郭武仕的优秀基因，一个个不仅健康结实，而且勇敢、正直，富有正义感。我上小学一年级时，他的大儿子郭文科是我们的班长，记得上体育课时，同学们围成一个圈做丢手绢游戏，轮到我丢手绢时，我总是丢给跛足的他，同学们看到他一瘸一颠追赶我的样子都哈哈大笑，他就乐呵呵地把手绢丢到笑的最厉害的那个同学身后。我和郭伍仕的二儿子郭文举和三儿子郭文升是小学到高中的同学，村小学离他们家较近，中午午休的时候，我们经常跟着他们弟兄去他家玩。有一次我们去他们家附近的小水库去学游泳，有个同学不知深浅，脱光衣服就进入水中，谁知水库底是个铁锅形，越往里走越深，眼看着水没过了他的脖子，两只手拼命的胡乱扑棱，但越扑棱越往里漂，一会儿就只剩一撮头发漂浮在水面，就见正在水库闸门台上练跳水的郭文举一个猛子扎到水下，伸手提着那个同学的头发，很轻松地就把那个同学送到了水库边。
　　 郭武仕对子女要求严，对自己要求也严。无论家中多么困难，他从没向生产大队和上级组织提过什么要求，他的六个儿女，除了三儿子郭文升被胜利油田招工当了汽车司机外，其余五个都在本村务农。1965至1975把那段时间，去我村看望红嫂组秀莲和他的各种团体络绎不绝，有时部队上邀请他们两个去部队作报告，一去就是十几天，那时只要他和组秀莲老奶奶说句话，给他儿女安排个工作应该没问题，可他们从没有过那种念头。然而，对集体的事情他非常热心，乡里、生产大队修水库、整大寨田等重要的生产活动，他都自觉参加，尽管干不了多少活，但那种精神让大家很受鼓舞；大队缺少致富门路，他跑到县里给村里争取到了蒙古羊、蒙古牛和几头种猪，还争取到了一台“泰山牌”拖拉机。有一年麦收时，天气干旱，如不及时收割麦子就会干落在地里，他主动联系部队帮忙收割；村里搞民兵训练，他主动当教练员，别看他平时一身伤残，做起刺杀和战术动作干净麻利，博得交口称赞；村里人家看病难，他去找临沂军分区的首长，把146医院的一个医疗小分队派到了我们村，给老老少少检查一遍，一位女军医还给我检查了身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