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希望】浪花点点(散文)
悠长又匆匆的岁月里,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条美丽的河流,在阳光温暖地照耀下,闪动着五彩缤纷的光芒,“哗啦啦”四季不停地唱着欢快的歌曲。
一
那是25年前一个秋风送爽的十月,我被安排到外门卫值守岗位(工作的地方是一个监所单位)。关乎外来人员和车辆的出入,我们值班员有着检查、审定和否决的权利。外门卫是单位对外的窗口和场所安全保障的重点地段,工作中我十分谨慎和注意形象。
十月下旬的一个周四会见日,碰巧我值班——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工作会超出平常的繁琐和繁重。没到9点的开始时间,大门口已扎堆了一大群人。“又是一个艰难的工作日!”我有点沮丧地想。
按照规定,按照程序,按照我这个值班员对工作责任的理解,我不厌其烦地开着会见单,并收取每人20元的会见费。渐渐地,太阳过了正午,又慢慢偏西,我清楚地知道最繁忙的时光过去了。到了下午4点,轻松感像雨后春笋般涌现,还有半个小时会见就结束了。
此时,一只枯松树皮似的大手拿着身份证,慢慢地微颤着伸到我的眼皮底下。我一抬头,一个高个、灰帽、黑衣的古稀老人赫然出现在跟前,那满是褶子的黝黑脸上,一双浑浊、无光泽的眼睛让人揪心。“一个老农,一个贫家的支柱,一个吸毒儿子的父亲,总之是个苦难人!”我在心里默默想,“老人家,20块!”
“我没有钱,我没有钱,我坐车都没有钱……”老人嗫嚅着,有点让人听不清。
“一人20块,这是所里规定的,可以开票据!”一个冰冷、不容抗拒的声音充斥在房间里。
老人沉默了,瞬间整个房间也安静下来。瞥着沉默不语的老人,我仿佛注视的是残照下一垄秋收过后的田地,空寂、荒凉和阴冷在四下流溢,而老人更多的还有一种孤立无援的惆怅。
一阵窸窸窣窣过后,老人枯槁的手从内衣口袋里慢腾腾地摸出一叠钞票,当着我的面一张一张地低头慢慢细数着。那一张张翻过去的票子都是一角、一元的,而且脏兮兮的;过了好一会儿,我没看见一张十块的。一时我“傻傻”地盯着这一幕,窗外的秋阳似乎也不活泼和明亮了,天际暗淡下来,秋风被村托得满含浓重的寒意了。
“老人家,请到一旁去数,请到一旁去数!”我有了主意。可老人家一动没动,仔细数钱的头都没抬一下。
“老人家,请到一旁去数钱,等会我帮你办理会见手续!”我提高了嗓门,口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成分。
老人仍然低头细细数着那小面额的钞票,黝黑和皱纹满布的老脸毫无表情——这是一张饱经沧桑、泪痕浸透皮肤、木讷无神的黑脸。
我用坚定的目光盯着老人,此刻他的高大身影像一堵高墙横在我的面前,一时我有些无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晃动着身子挪到一旁,头还是低垂着,可数钱的动作停下来了,一双大手紧紧拽着那一叠钞票。
后面还有三波人,加之会见结束时间快到了。我不再关注老人,迅速把他们的手续了结。此刻房间只剩下我和这孤苦的老人。
我起身,走到老人身旁。悄声说:“老人家,你进去吧,不用数钱!”老人依然没有正眼瞧我,只是低头窸窸窣窣把钱又揣进怀里,抬起头来,慢慢转身,默默继续晃着身子走向会见室,没有对我表示一丝谢意。空气凝固得有些让我窒息。我瞪眼注视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会见室的门里,仿佛跟着一块消失的还有我一天下来的辛劳和疲惫。
二
2020年3月28日中午,头黏在枕头上的我接到父亲的来电,惺忪中了解到父亲要我帮他买些降压药。可我太困了,甜美的熟睡使全身像灌了铅,根本离不开温暖的被窝,就约定明早去。
一觉醒来,窗外已是黑幕重重,一看手机,20:12分了。我想起父亲的来电,琢磨降压药是患者每天的必需品,马虎不得。重新电话联系好父亲后,立马驾车出发。
新冠疫情下的黑夜很静,行人很少,加之白昼变天,让人觉得分外寒冷和寂寥。我接上父亲后,很快就赶到了一家“益丰”药店。我们一进门,就被三位女店员的热情所团团包围。
父亲挑好了一包口罩,询问多少钱。“3元一个,一包200个。”清脆而爽快的回答。看来我们力战新冠肺炎疫情有了伟大的成效——口罩货源充足了。“可以单买,想买几个就拿几个。”接着的补充说明打消了父亲的疑虑:“50个吧”。
把降压药和口罩,还有我的21金维他一同结算装袋,而失误就此悄声蹑脚地隐藏。“一共145.8元”,紧接着,这位年轻的女收银员还亲切地叫了我声叔叔。一时我有些不适应,口罩遮了大半个脸,她大概注意到了我显眼的根根白发。旁边一位40岁左右的女售货员解释说她是90后。我瞬间释然了,笑着说“确实是叔叔”。
然后是刷卡,打售货单,拿药走人。因为父亲就住在附近,也就走路回去了,我也开车走了。可冥冥之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硌着自己,可一时又理不清说不上。
为抄近路,我驾车驶入小巷。在小巷深处,一辆停在路边的小车启动倒车,把本就狭窄的小路堵上了。我也就暂时等待。突然脑海电光一闪——50个口罩就150元,何来买单145.8元。我忙拨通父亲的电话,约定返回药店。
我重新在药店门口熟悉的车位停好车,没熄火就进了店。父亲早到了。女收银员打我进来就一直直勾勾盯着我,满脸的笑意和歉意,“我也一直在想那50个口罩。”
我接过话茬,“50个口罩就150元了”。身旁一位下班的售货员说:“50个口罩,她总共只算了3元钱,还好你们来了,不然她得自己掏钱补。”一句话,犯错的女收银员涨红了脸,纵然她戴着口罩,那红色仍然是黑夜中的篝火十分醒目。她不停地点头,不停地承认自己的失误,以及今日工作考核会扣的分数。在她连声不迭的自责中,再次补刷了我的医保卡。其实,并不是自己有多好,问题在于算错49个口罩,对于现在夜晚9点了,还在苦苦守店的人来说是多么重大的损失啊!
因付款的增加,可再送一瓶84消毒液。我带点调侃的味道说送我两瓶吧。在损失140多元和损失2元消毒液的抉择上,她十分爽快地立马笑着答应了。
再次与父亲告别,我匆匆赶回家。窗外的黑夜此刻饱含着严冬遗留的寒冷,像一位黑巨人高高地耸立在大地上,而我感到浑身格外的温暖如春。
三
2022年1月8日的凌晨寅时,我又失眠,辗转反侧等待天明。好不容易熬到6点一刻,饥肠辘辘的我起身穿衣整理利落,驾车去吃早餐。
寒冬的黎明黑黢黢的,让人误判还是深夜。天下着小雨,使我顿生烦恼。路上没几个行人,偶尔一辆车擦肩而过,显得格外的凄冷。我在本地学院李子园校区的大门前的“老伍粉面馆”旁停好车,急匆匆迈进小店。
“叔叔,麻烦您一下,能否送我们到火车站。”突然店门口的两个小女生急切哀求的声音拦住了我。
我一震,饥饿使我浑然不觉有这两个女孩的存在。我粗略地瞥了她们一眼,没等我吱声,一个女生果断地继续诉说:“我们数钱给您!急着赶火车,我们是学院的学生。”话语中充满着期待,也填充着下一步的未知。
我收拾收拾了自己饥饿难耐的肠胃,这才看清这两个女生,浅色的冬棉衣,冬天那种特有的红彤彤的脸,一个短发,一个长发戴着眼镜,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
“免费送你们吧,可得等我吃了早餐,太饿了。”这是我警察职业的使然。可现在肚皮打鼓也亟待解决。
“我们挺急的,赶火车,拜托您了,我们数钱。”短发的女孩清晰地哀求着。
我停下了几秒钟,这两张清秀的脸透露着期待和焦虑——如果我推辞,她们就很可能错过上火车的时间。“好吧!”奇怪的是饥饿仿佛嗅到了什么,不再强烈地折腾我了。
我们仨齐出了店门。我打开后备箱,把那大大的行李箱放进去,真沉啊。她们俩在后排坐好,我驾车重新没入雨夜。
“你们是寒假回家乡吧,是哪儿的?”
“我安徽的。”那长发女孩有点惊喜地回道。“我是衡阳的,我送她,我们都是大一的学生。”短发女孩补充道。
“哦,那你挺远的,冬天赶早是不好叫车的,咋不买晚一点的车票。”我有点责怪的建议。
“只能买到早晨的,叔叔,我扫您微信数钱给你,我扫您微信数钱给你。”短发女孩满是感激地重复着话语。
“不用了,我是一名警察,警察叔叔送你们吧!”我回绝到。
“那叔叔谢谢了,谢谢了!”两个女孩在身后连连地道谢。车内车外仿佛冰火两重天。
在夜幕下,在雨幕下,小车急驶着,沙沙沙的轮胎声和着我们的谈话声,轻轻地摇动着这个寒冷的冬晨,冷雨敲打着车顶也没那么使人心烦了。
没过多久就到了火车站,我下车提出行李箱,交到她们手中。在她们声声的“谢谢”中,我驾车返回,饥饿又重重缠上身,可我心情平静,渐渐觉得冬天的雨晨也有一种特别的魅力,汽车亮闪闪的大灯把颗颗雨滴照射成粒粒美丽的白珍珠。
我再次走进“老伍粉面馆”,老板急切地问:“送到了,你收她们钱了没?!”
“没。”我轻松地回答。
“做好事,身体好。”一旁的老板娘微笑着赞许。
我叫了大碗的排骨面。微信扫码时我问价格。老板娘爽朗地说12元。我付款后,一转身发现墙上价目表赫然写着“排骨面,大,13元。”我心悦地大口嚼面,不去补那一元钱的差价。
在饭饱的回家路上,天边露出一团灰蒙蒙的光芒,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此刻叮叮当当的似一首欢快的乐曲。
是啊,岁月的长河欢快地流淌,激荡起浪花点点,每一滴河水,都完美地折射着太阳的光辉,装点了这个优雅、情趣的世界多么的美丽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