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再别肿瘤君(散文)
一
肿瘤君的再次光临,让我经历了一场灵魂的洗礼。
也许有人会觉得,是我在故弄玄虚,不就是个小小的癌症么,它能有多大能量?这也是我少时曾经有过的问号: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有一天,当我看见村里的郭四被人从医院里拉了回来。这个本来人高马大、体质健硕、仅仅四十岁出头的汉子,说是得了肺癌晚期,活生生地被医生判为“没救了”。我内心不禁愕然,继而疑窦丛生:癌症是个什么病,能有如此能量,把这位几天前还在田地里挥镰收割的庄稼汉撂倒,让乡人们的脸上惊魂失色呢?转念一想,我跟这病离着有十万八千里,这不是在替别人担忧吗?管他呢。然而,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当繁霜落满我的鬓发之时,我竟真的与它相遇了!一场与其无声的缠斗,在我垂暮之年上演了!
肿瘤君的第一次光顾,是在四年以前。彼时,它就像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到我的肾里兴妖作怪。它的本性之残忍,蚕食之神速,令我始料未及。幸得上天护佑,在一次不经意的体检中,发现了它的踪迹。本来,我身体并无大碍。那次的体检,当时并不情愿。是我女婿的一再提议和坚持,只得勉强从之。心里却想在想,能有什么事。孰料,事情真的发生了,而且是大事:肿瘤君这个恶魔居然早已侵入我的体内!幸运的是,体检帮我逃过一次劫难。接下来,在我和肿瘤君的你死我活的较量中,我的女儿、女婿,既是我的亲人,又成为我麾下的战士,在与肿瘤君对抗中,总能帮我化险为夷,他们拥有满腹知识,性格聪慧、眼光独到,在生活中常成为我依赖的军师。
其实,并非我的眼光迟钝,实在是肿瘤君太诡异、太有隐蔽性。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它就迅速将我的右肾大部占领,(至手术前,恶瘤已达六公分许)。它恰似一条眼镜蛇,表面上给人以斯文的假象,一旦放松警惕,便突而袭之。难怪被冠以君子之称。然其速度之快,手段之狠辣,却是其他病魔望尘不及的。我在它的突袭下遭遇重创,右肾失守,整体切除。
这一次与它的再次相遇,让我见识了一个多面的肿瘤君:那个先前“温文尔雅”幽然潜行的肿瘤君,如今,已褪去温婉的外衣,露出张牙舞爪的本性。它绕过我的脏腑器官侵入骨内,在我的骶骨中“安营扎寨“,并发起攻击。它就像一个暗藏阴招的角斗士,一下把我摁倒在地。左腿的坐骨神经首当其冲,承受不了肿瘤君对其极限施压,开始向中枢神经不断释放着疼痛的讯息,一波又一波,痛感如潮般地在我身体里上下冲撞,快速升级。开始并不知晓痛点何处,经几次检测和“侦查”,找到它的藏匿之地,也确认是它在逞凶无误。于是,我住进医院,在那里,天使们制定的一场围剿肿瘤君的计划,马上就要实施。这个噬血啖肉的恶魔,将要走到尽头。
二
也不能小看肿瘤君的能量。在这泱泱病毒队列里,它是个狠、辣的家伙,其以突袭人的细胞,从而打开缺口,最终造成其变异、增生为手段,继而让那些被戕害的细胞,又破坏周围组织,并迅速扩散,使体内的细胞被不断破坏。如蚕食桑叶般使人赖以生存的机能渐渐丧失,最终将生灵逼向奈何之桥,何其毒也!但是,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从远古一路走来,已历经浩浩数千年历史,攻克无数艰难险阻,岂会因它而断流?
再说,人类之所以能繁衍到今天,是源于他对自己面临的生、老、病、死——这四大宿命有着清醒的认知和对策。比如对待疾病,就有千千万万被称为白衣天使的医务工作者,奋力阻遏并清除着各种病毒,护佑着人的身体。他们和病毒进行着一场又一场殊死的搏杀,清除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入侵者。现在,我就在医院里,接受着他们的救赎。正因有了他们,有了第一次“聚歼”肿瘤君的完胜,我的底气满满。况且。我的身上还有一个对付肿瘤君的杀手锏,一个足以跨越任何人间沟壑的法宝……
我的“法宝”源于儿时父辈给我植入的信念——
当我尚在蹒跚学步时,每至摔倒,父亲则以旁观者身份,面对倒在地上、面露乞色的我说:站起来,以后的路上,要遇到许多沟坎,比这要大得多,都需要你自己来面对。从那时起,我就学会独立的面对世上的各种难题,包括疾病。羸弱之体让我早早与疾结缘,从小到大,我与病魔有过无数次的纠缠。它们青睐我这身体,时而纠葛缠绵,时而兵戈相见,久而久之,它们看我不肯就范,就选择和平共处,不在身体里横生事端。心底的那一份信念,成为对抗它们的筋骨,也是我人生的支撑。有了它,面对那些再大的魑魅魍魉,又有何惧哉?
三
然而,事情却远非想象的那么简单。这次对肿瘤君围歼伊始,就领教到它的诡诈。入院后,我要跨过的障碍也接踵而至。很快,第一道难题出现了——
我是乘轮椅被家人推进医院的。在决定了要采取用放疗的手段对付肿瘤君时,我和家人都怔住了:病房在五层,放疗室却在负一层。六个层级的间距,再加上两头往返的距离,对于我这如蚁爬行的人来说,不啻为跨越千山万水。这辆轮椅,形同于一把椅子的四条腿下,安装了四个小轮子,在室内用脚来驱动它滑行尚可,若走如此远的距离,行么?此时家中的境况,又处在祸不单行的境地:妻子几天前,遭遇骨伤,现于家中卧床。唯一的女儿和女婿,事业上又处于上升期,分身乏术,怎么办?难不成这次被肿瘤君占据了地利,要作困兽之斗么?不行!此生虽已届古稀之年,却自信饱览世间风雨。虽无行动之身,却有一颗不服之心……
脑子开始高速运转,冥想着应对之策……我拒绝了女儿、女婿,为我雇请护工的想法,也否定了购买电动轮椅的主意。前者花费太大,女儿家用项太多,收入又有限,此项支出,恐会影响她们的正常生活;后者也不适宜:病房的走廊里,被编外的床位占满,惟余一条狭长的通道,电动轮椅恐难越过……踌躇着,思忖着,身下的右脚摩挲着室内的地板,轮椅下的小轮也心事重重地来回徘徊……想了半天没有结果,我的脚猛的蹬了一下轮下的地板,那轮椅”蹭“地跃动了一下。就在此时,我的脑子里倏地天光一闪,一个念头随即冒了出来——好,就这么办!我即刻吩咐女儿,购买了两条拐杖,握在手中进行尝试。那轮椅有了力的支点,四只小轮飞快地向前转动,成功了!我是受到了儿时的寒冬季节,在村里水塘冰面上滑冰的启示,把轮椅当成了冰车,这也算是急中生智吧。看来,人的智慧有时也是靠磨难才能激发出来。
有了动力的轮椅,在医院的病房、放疗室的走廊间开始了穿梭,一时,蔚成医院的一道风景。而对我来说,却是个不小的考验。两个多月的卧床和疼痛的折磨,已使全身肌肉松弛,气力衰退,催动轮椅时,两臂是那般乏力。而从病房到放疗室,往返约有六百米的距离。除了治疗外,偶尔还有一些身体的检查项目去做。这些活动所需的体能,对一个正常的人来说,算不得什么。而对于我来说,却是“竭泽而渔“。每天,轮椅上聚集了无数双瞠目的眼神,我滑行在幽深的走廊里,一股力量凝聚在松软的手臂上。与其说轮椅上力的支点在拐杖,不如说是一道信念在催动轮椅前行。是它,驾驭着小小轮椅,在走廊里穿行,在电梯中升降,如入高山峡谷,跃进无垠草原。每至放疗室附近,就已精疲力竭,汗水湿衣。说来奇怪,当远远地看到前方白衣人忙碌的身影,那两条泄了劲的手臂,竟一下又来了力气。这是天使们给输入的能量吗?肿瘤君,你看到了吗,想用放倒我,迟滞我的诡计来阻遏你我决战,一定是打错了算盘。到头来,肯定是:机关算尽,反误性命!
四
我听从放疗室柳医生的安排,将身体仰卧在放疗仪的平台上。她们把一片类似腰伤病人佩戴的护具箍在我的身上,蓦地,一种强烈的不适感自体内涌向了脑际——憋闷、窒息……啊,坏了!我似乎被推入一种绝望之境,得立刻脱身!我开始激烈地挣脱,嘴里呐喊出声:不行,快放开我!何其熟悉的感觉,潜意识告诉我:那个多年前的老毛病复发了!一道无形的障碍又横亘在面前。
这个被称为焦虑症的老毛病,说来已有些年头。二十年前,我在下岗后的大潮里,漂流数月,落脚无处,求职无门,陷入走投无路之境。来自家中的经济压力和内心的苦闷,一时难得释放,遂沾惹此病。被它困厄了很久后,随着境遇的改变和经济的好转,状况得以渐渐缓解,方才得以脱身。这些年,除了偶尔有过几次轻微的不适外,大体还算平稳。没想到,今天在与肿瘤君的决战时刻,它又卷土重来。莫非受肿瘤君所邀,来助纣为虐么?
上午,从放疗室学回病房后,脑子里仿佛出现肿瘤君得意的狞笑。此时心底响起另一个声音:你就甘愿服输吗?此生你趟过多少急流险滩,如今甘愿在这小小河沟里,坐以待毙,你的信念和毅力呢?
老实说,信念和毅力一直都在,它们是我的精神支撑。靠了它们,我才走到今天。可是,如今要靠它来闯过这一关,行么?
“行,你一定能成功“!说者是放疗室的柳医生。下午,在放疗室里,她目光坚定地对我说:”你一定要摒弃杂念,心念成功,用强大的你来战胜那个胆怯、焦虑的你。一会儿我们开始后,我就在隔壁操作室。告诉你几个要点,切记住“。我终于又平卧在放疗平台之上,当那个箍具又套在了身上,耳边传来咔嚓、咔嚓地固定螺母的声响,我的心又嘭嘭地狂躁起来。心想,看来此关万难跨跃了,不行就认命吧。又似乎看见肿瘤君在朝我得意地讥笑……此刻,耳侧柳医生的话响起:坚持住!深呼吸,好!记住,这是过程,一切都会过去,你一定成功!几句话犹如重锤镇住了一颗欲要跳出身体的心。我按着她的嘱咐,做起深呼吸,调整、抚弄着那根悸动的心弦……心绪慢慢平静下来,狂躁在减弱,起伏在降低……轰鸣响起,头顶上那硕大的放射仪像极了天空中的战机,冲着我骶骨处定位的锚点俯冲了下来,我似乎听得见身体里肿瘤君的嚎叫……
序幕拉开,大戏开场,有了头两次的登台,我的演出便开始得心应手,应付自如。当我完成了第二十次——也是最后一次放疗后,柳医生一双明澈的眼中溢满了赞许:成功了,祝贺你!你是好样的!说完,她又开始安排下一个患者的治疗。
此时此刻,我的内心也漾满了兴奋。望着面前几位晃动着的白衣天使,恍如几朵云中飘渺的白云,竟是那般明丽、圣洁,举手投足间,尽显妩媚和浪漫……一时,顿生错觉:她们或许真的是上天遣来的治病救人的使者呢!
回首这一个月来,在医院的日日夜夜,有她们的助力,有来自心底的一份勇气和力量,终于取得又一次完胜!
现在,只想再次对肿瘤君说,在此别过,走好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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