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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浪花·人间烟火】寻她(小说)


作者:阳跃君 白丁,94.0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034发表时间:2026-01-18 15:06:14
摘要:吴欢与罗婷在慢火车相遇,因阶层差异渐行渐远。多年后,吴欢放弃都市前程赴罗婷家乡任职,意外在扶贫走访中重逢患病的她。面对家庭阻力与现实困境,两人以坚守治愈彼此,最终跨越世俗偏见。故事以中国城乡变迁为背景,诠释“慢时代”情感特有的厚重与救赎。


   那个年代的火车很慢很慢,就像是从时间里挣脱出来的铁兽儿,喘息着停靠在了一座叫不出名字的小站。
   1998年9月的空气里头还留着些许的暑气,站台上飘着泡面与酸汗混合一气的气味儿。吴欢擦着汗儿挤上车的时候,编织袋擦过门框儿发出了刺啦刺啦的声响儿。他找到那个靠着窗子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将书包放在了腿上,里面装着的是一所东部大学建筑系的录取通知书,还有母亲连夜煮的十二个似乎还带着温度的茶叶蛋。
   对座的是一个同龄的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脸上还留着清纯的稚气,火车开动的时候,光与影开始在她的脸上流转着,吴欢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特别的明亮,像是山涧里面被泉水洗过的黑石子儿。
   “你是去上海啊?”她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甜甜的。
   吴欢点了点头儿,反问她去哪里。她说是去张家港,顿了顿又补充道:“找工作呢。我叫罗婷。”
   罗婷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儿,衣纽扣掉了一颗,用别针别起来了。脚底下是一个更大的编织袋儿,鼓鼓囊囊的,袋口露出了半本卷了边的书儿。吴欢瞥见了书名《平凡的世界》。
   聊天成了漫长的旅程最好的消遣。他们聊着窗外的稻田,聊着各自家乡的雨季,聊着火车中途停靠的每一个小站儿。罗婷说她是家里的长女儿,下面还有弟弟妹妹,父母种农作物,一年到头都攒不下几个钱儿。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是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儿。
   “你为什么辍学啊?”吴欢试探着问道。
   罗婷沉默了很久很久。火车正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黑暗笼罩了周遭的一切,只有哐当哐当的声响。出隧道的时候,她说道:“我妹妹考上了县中。家里只能供一个啊。其实,我是班里的第一名……”
   第三天夜里,火车在江西境内的一个小站停了很久。远处有零星的灯火,罗婷忽然说:“你看那些光,多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吴欢心里头一动,摸出了笔记簿,借着昏暗的光写下:“她对我说,远处的灯火像碎金子。”
   清晨五点,罗婷到站要下车了。罗婷从编织袋里掏出了一个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下地址:“要是写信,我会回的。”她顿了顿,“就当给这段旅程留个念想吧。”字迹工整得不像出自一个早早辍学的女孩之手。
  
   二
   上海的风是咸的,带着黄浦江的水汽。吴欢在图书馆里头写信,用的是印有学校logo的信纸。第一封写了三页,讲外滩的钟声,讲宿舍楼下的梧桐,讲建筑史课上老师放的古希腊神庙幻灯片。信末他问道:“你还看书吗?”
   回信在一个月后抵达了,信封是电子厂的信封。罗婷的字还是那么的工整:“我们车间每分钟流过四十八个零件,我的生命好像也被切分成了四十八份。但是下班后,时间又粘在了一起,慢得让人心慌。”
   吴欢寄去图书馆借的诗集,在舒婷的《致橡树》旁用红笔划线:“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罗婷下次回信时,信纸背面抄了整首诗,在“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下面画了波浪线。
   他们通了三十七封信。吴欢的信越来越厚,夹着校园里的银杏叶,夹着建筑草图,夹着他无处安放的青春悸动。罗婷的信越来越薄,她说车间加班多了,说同宿舍的姐妹陆续嫁人了,说东莞的冬天没有雪,但比老家更冷。
   第三十八封信,吴欢写了整整十页。最后一句是:“我希望你成为我的女朋友。”信寄出之后,再无回音。
   吴欢按信封地址找到东莞那个工业区时,已是来年春天。铁门紧锁,厂房空空荡荡,只有野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隔壁五金店的老板探出头:“找谁?”
   “找罗婷。以前是在电子厂里面做事的。”
   “哦!罗婷啊,早走啦。去年的冬天咳得非常厉害,后来就不做事了,搬走的,东西也不多,就是一个编织袋子儿。”
   “请问,她去哪儿了啊?”
   “这个哪知道啊。打工的嘛,像是蒲公英,风一吹就散了。大多数的人,一辈子再也见不到面了……”
  
   三
   毕业典礼的那天,礼堂里面回荡着老校长的致辞:“孩子们,你们是新时代的栋梁……”可是吴欢却在想着另外的一个场景:铁轨上,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有个女孩,靠在窗前……
   父母从老家打来了电话:“孩子啊,设计院的工作已经帮你联系好了,八月份就可以报到。”母亲的声音里透着喜悦,“你爸爸这几天见人就说,他儿子有出息,在上海扎根了呢。”
   吴欢怔怔地看着墙上贴着的中国地图。他的手指儿从上海一路向西,掠过了长江,掠过了洞庭湖,最后停留在了湘西那片褶皱般的山区里头。罗婷说过,她的家乡在浪江镇,镇子儿很小很小,从东头走到西头只要一炷香的时间。
   “妈啊,”他说,“我报了湘西的选调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吴欢以为断线了。然后听见父亲抢过话筒的声音:“你再说一遍?”
   录取通知寄到时,吴欢已经打包好行李。四年来攒下的书,大部分寄回了老家,只留了几本专业书和那沓用橡皮筋捆着的信。室友送他去了火车站,很是不解地问道:“到底为什么?”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儿由远及近。吴欢很是认真地说道:“我去找一个地址,找一个人。”
  
   四
   浪江镇比想象中更小。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旁是歪斜的吊脚楼儿。吴欢在镇党建办公室上班,办公室在一栋五十年代的老楼里头,窗户关不严,冬天灌着风,夏天漏着雨。
   他参与的第一个项目是古镇的保护规划。跟着老镇长走街串巷的时候,他总下意识地看着门牌,看那些褪了色的户主的姓名。有一次路过镇里的小学,听见了教室里传来的读书声,他站在窗外听了很久很久,直到下课铃响才缓缓离开。
   第一年的冬天,县里面布置了扶贫走访任务。名单是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吴欢拿到自己负责的片区资料,第一个名字是:罗桂芬,浪江镇石板街17号,因家人生病致贫。
   那个早晨下着毛毛雨。青石板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色的天。17号是街尽头最破旧的一栋房子,木板墙裂着缝,屋顶的瓦缺了好几片儿。吴欢敲了三次门,才有一个驼背的老人来开门儿。
   “您好,我是镇上的干部,来做走访。”
   堂屋昏暗得很,只有小窗户漏下的一方光儿。灶台上熬着药,苦味弥漫在空气里头。里屋传来一阵阵的咳嗽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我女儿啊,”老人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已经病了一年多了。”
   吴欢缓缓地翻开了笔记本,例行公事地问起了老人家庭的情况、收入的来源、医疗支出状况等等。老人家答得断断续续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了里屋里。问到病人的具体情况的时候,里屋的咳嗽声音停了下来了,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里屋传了出来:“爸爸啊,这是谁来了啊?”
   老人家走进去了,窸窸窣窣说了几句。门帘掀开的时候,吴欢正在记录着“建议申请大病补助”。他抬起了头,看见了罗婷那个只见过一次面,但是又似乎很是熟悉的身影,正扶着门框站在了那里。她瘦得完全脱了形,碎花睡衣里头空荡荡地挂着,头发枯黄枯黄的,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着的,亮得让人心碎。
   “婷婷,你怎么啦?”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间,时间瞬间凝固了。
   罗婷的手猛地攥紧了门帘儿,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儿,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声音来,突然转身冲回了屋里头,重重地关上了门。木门颤抖着,震落簌簌的灰尘儿。
   “婷儿?咋啦?领导来看我来了啊!”老人不知所措。
   门里头传来了压抑的哭声,像是受伤了的动物在呜咽。然后是她嘶哑的喊声:“让他走!让他走啊……你怎么那么傻啊!呜呜,你快走,我不想看到你……”
  
   五
   吴欢并没有走。他每天下班之后骑着自行车上山,车把上挂着中药或者是鸡蛋。第一天,罗婷的父亲默默收了东西,但里屋的门紧闭着。第二天,他熬好药端进去,听见碗被打翻的声音。第三天,他隔着门说:“我带了本书给你。”是那本《平凡的世界》,封皮用挂历纸重新包过。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飞快地把书抓进去,又砰地关上。
   第五天,雨下得很大。吴欢浑身湿透地站在屋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他敲敲门:“罗婷,我给你看点东西。”
   门开了。罗婷穿着单衣,嘴唇发紫,不知是冷还是病。她盯着铁皮盒子。
   吴欢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信,用红绳整齐地捆着。“你消失了后,我写了八十二封信,没地址寄。”他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封,信封已经泛黄了,“第一封是告诉你,我决定来湘西了。最后一封是前天写的,说是我在浪江镇遇到了一个很像你的人。”
   罗婷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她接过了盒子,抱在了怀里,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从那天起,门不再对着他关闭了。吴欢开始带着医生上山,开始跑县里的医院,开始翻阅医疗政策文件。治疗费是个无底洞,他的那点微薄的工资根本不够。有一天他在办公室画古镇改造图到深夜,忽然有了个主意:为什么不能把浪江镇推广出去呢?
   他用了三个月时间,做出完整的旅游规划方案,坐长途汽车去市里参加项目竞标。presentation的那天,他讲了浪江的吊脚楼,讲了青石板路,讲了镇子后面的那片还没有来得开发的原始次生林。讲到了一半,他忽然插入了一段话:“我的方案里头特别设计了手工艺体验区。因为我相信,每一个地方最珍贵的不是风景,而是活在那里的人。”
   项目中了。奖金发下来的那天,吴欢直接去了医院的缴费处。办完了手续回到了病房,罗婷正靠着床头看着书。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的脸上投下了柔和的光影。
   “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能出院了。”
   罗婷放下了书,流着泪看着他。几个月下来,她第一次仔细地看着他:瘦了,黑了,眼角开始有了细纹,但是眼睛还是那么亮,还是像几年前火车上的那个局促的少年。她伸出了手,轻轻的触碰着他手背上冻疮留下的疤痕:“你这样子值吗?你应该早就知道,我当时是在逃避你啊,我只是个打工妹,而且还患了病,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我怕把你拖累了啊……”
   窗外开始飘着雪,是湘西难得一见的细雪儿。吴欢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呵出了一口白气儿:“值,比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还值。”
  
   六
   春天来了的时候,吴欢的父母来了。电话里头母亲说:“我们得来亲眼看看,究竟是什么让你迷了心窍啊。”
   他们到浪江镇时已是黄昏,吴欢在车站里接到了他们,母亲的第一句话是:“这地方……这地方也太偏僻了啊。”
   去罗婷家的路上,母亲一路都沉默着。父亲倒是问起了镇子的情况,但是眉头始终皱着。走到石板街17号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了孩子的读书声。
   推开了门,他们看见了这样的画面:罗婷坐在天井的石凳上面,周围围着五六个孩子,她正指着识字课本教着他们认字。石桌上摆着几个搪瓷杯,杯里头冒着热气儿。她穿着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成了一根粗粗的辫子,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是眼睛里有着光。
   “这是……”母亲愣住了。
   吴欢轻声地说:“镇上的很多年轻人出去打工了,孩子留给了老人。罗婷病好后,主动教他们识字。”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起了手:“罗老师啊,这个字念什么呢?”
   罗婷弯腰去看,肩上的衣服滑落了一些,露出了缝补过的痕迹。母亲眼尖,看见补丁的形状,是一朵木棉花,针脚细密,显然是花了心思的。而母亲记得,儿子大学时的素描本里头,常画一种南方才有的花。她问过那是什么花,儿子说:“木棉花,也叫英雄花。”
   晚饭是罗婷父母准备的,都是家常菜,但有一碟蕨根粑,这是吴欢小时候最爱吃的。母亲注意到,罗婷默默地把那碟菜挪到了吴欢的面前。
   那一晚,吴欢父母住在了镇上唯一的招待所里头。半夜的时候,母亲推醒了父亲:“你看见了没有啊,她衣服上补的那朵花儿。”“看见了。”“和儿子素描本里面画的,是一模一样。”父亲沉默了很久很久,在黑暗里头叹了口气。
   临走前的那个早晨,父亲把吴欢叫到了江边。浪江水静静地流着,像条绿色的绸带。父亲从怀里掏出了个存折:“这是你妈让我给你的。”吴欢没有去接。“拿着吧。”父亲望向远处的吊脚楼,“你妈这几天都没有睡好,昨晚忽然跟我说,她想明白了。她说,儿子种的橡树……终于找到木棉了。”
  
   七
   婚礼是在镇小学的操场里举行的。孩子们用野花扎成花环,镇上的老人送来了手织的土布。没有婚纱,罗婷穿的是母亲当年结婚时穿的苗族盛装,银饰叮当作响儿。
   仪式快开始的时候,远处传来了火车的汽笛声。老绿皮车正经过镇后的山岭,哐当哐当,和多年前一样的慢。吴欢和罗婷相视一笑。司仪让新郎讲话,吴欢想了想,只说了一句:“有的车程,一两天就够了。有的人生,需要一辈子才能走完。”
   吴欢开心地牵起了罗婷的手。她的手心里头有着厚厚的茧,那是流水线和农活儿共同留下来的印记。而他的手心里头有汗,是紧张,也是深深地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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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有的车程,一两天就够了。有的人生,需要一辈子才能走完。”吴欢和罗婷的人生是从绿皮火车上开始的,非常漫长,也非常笃定。一个是拿到了建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一个是要到南方打工的打工妹,两个人的地位、身份太悬殊了,可是如果两情相悦,志趣相同,又有什么门户地位阻隔呢?所以两个人从通信开始,便奠定了相爱的基础。四年的书信往来,让他们感情日趋成熟,可命运却让他们走了一条弯路,当吴欢为了罗婷放弃优越的工作环境,而追她到山乡僻野,两个人的感情终于升华为爱情,这份爱情注定了会修成正果。小说歌颂了一场纯真爱情的诞生,也表明了一个真理,爱情是需要培育需要经营的,越是在困境中产生的爱情,越是坚贞不屈。相信他们一定会白头偕老,相信他们爱情之路一定走的坚定勇敢,今后的人生中,不论遇到怎样的风雨磨难,都不会磨灭这份纯真的感情。小说结构跌宕起伏,情节生动,引人入胜,构思巧妙,语言凝练。一篇佳作,值得推荐。感谢赐稿平台,祝写作快乐!【浪花编辑:美蓉】【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2601230001】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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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美蓉        2026-01-18 15:09:04
  一篇生动的爱情故事,在跌宕起伏的情节变化中,读出深切的引人之处,推荐大家阅读,祝写作快乐!
笔名:陌上蓝铃。读书是精神的飞翔,是心灵的寄托。整日在书海中徜徉,见明道如坐春风,悠悠然寝馈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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