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奶奶的霸权主义(散文)
那年我们一家来承德,父亲和母亲让奶奶一同前往,好照顾我和哥。奶奶痛快地答应了。只是她说,她实在放心不下东北一大家人。大娘一句话戳穿了她:“有啥放心不下的?你不就放心不下我抢了家里的权吗?你尽管放心去,家里的大权还是你的!我不抢!”
奶奶听后也回了句:“我就是放心不下你!你自从进到我们老何家,就蠢蠢欲动的,总是想霸权!我即使去承德了,让你暂时管理,你也得按月和我汇报。”
奶奶霸权主义严重,打我懂事起,她就掌管家里的一切大权。那年,大娘刚和大爷结婚时整了个大棚,为家挣了一些钱。大娘觉得她和大爷为家的贡献大,就主张她负责大棚的所有收入问题。但奶奶一听就急眼了,大骂大爷没出息,娶了一个想夺她权的媳妇。吓得大爷急忙呵斥大娘道:“自古以来咱家都是我妈掌管家里的财政大权,这件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大娘听大爷护着奶奶不向着她,很不爽。就偷着攒了一个心眼,反正每天她负责管理大棚,负责出去卖菜。以前卖了钱她会全部交给奶奶,后来她就偷偷留下一些。但奶奶火眼金睛,每次她卖菜回来,给她钱的时候她不忙着接,而是去大棚问大爷今天都摘了什么菜?然后,按照以往卖菜的钱数掐着手指头算,算来算去她发现了大娘偷着留钱这个秘密,直接和大娘摊牌说:“把你留下的钱都交出来吧!如果你不愿意交,那就搬出何家单去过自己的小日子!但前提是,大棚留下我自己经营。”
大娘哪舍得她辛辛苦苦起早贪黑经营的大棚呀!所以,只好交出了她偷着留下的钱。但大娘也不服气,还会和奶奶耍小心眼,每次交钱时也会少交一些,理由是,菜的价钱卖不上去,她也没办法。奶奶是个一分钱掰两半花的主,何况她这个掌舵人也不是白当的呀?每次大娘头脚去了菜市场,她会尾随着去,细细打听着买大娘菜的顾客,都什么价钱买的呀?了解得一清二楚之后,扭头回到家静等着大娘回来交钱。但大娘敢这么做就死猪不怕开水烫,咬紧牙关不承认。在几次争论未果的情况下,奶奶对大爷喊了一嗓子:“老大!把你媳妇兜里的钱都掏出来!你俩马上滚出何家单过吧!”
尽管大爷舍不得离开家里,但奶奶决定的事就是板上钉钉。大爷只好和大娘一起搬出了我家,租了房子住到了村东头的一家民房里。
大娘是个不服输的人,她离开我家后,自己开了一个面食铺,烙大饼蒸馒头。但生意一直不咋好,特别是她搬出去时,已经怀了孩子四个月了,所以,随着月份越来越大,生意也越来越难干了。但不干哪有钱生孩子呢?大爷结婚不久还查出来了糖尿病,也没经过正规治疗,一拖再拖越来越严重了。他平时也干不了啥重活,只能干一些零活,因此,家里的日子过得很艰难。母亲后来听说了,就经常去大娘家给送一些吃的,帮她干一些活。大娘也念及母亲的好,其实她也惦记家里的大棚,就经常给母亲出招教她管理大棚的经验,她还不让母亲说给奶奶是她教的。
大娘自从和大爷搬出去后,爷爷和奶奶接手经营起大棚,他俩虽然种地是把好手,但侍弄大棚还是生手。大棚里的蔬菜,也不如以前长得好了,也卖不出好价钱。母亲从大娘那回来,按照大娘教的经验传授给爷爷奶奶。她不敢说是大娘教的,她就说是从我姥姥那学的。
大棚里的蔬菜长势喜人了,每次摘了青菜,奶奶都会让母亲拉到集上卖。母亲每次卖了钱都会转道去大娘家里,给她留下十块二十块的,然后再回家。但时间久了,奶奶也注意到了卖菜的钱数不对,她就拿出跟踪大娘那套跟踪母亲,发现了母亲偷着给大娘钱的事。但她当时也没声张,因为她也猜到了大棚里的菜之所以长得好,一定是大娘的功劳。大爷是她最疼爱的大儿子,出去另过这么久了,她也惦记着,只是她故作不在乎而已。
母亲回来后她就忍不住说话了:“我知道你去老大那了,老大媳妇快生了吧?他俩过得好吗?”
这一句话,就把母亲问哭了。母亲哭着说:“妈呀!你快把他俩接回来吧!我大哥患了严重的糖尿病一直瞒着你,孩子他大娘马上就要生了,连个住院生孩子钱还没有呢?”
奶奶听后,老泪纵横,她急忙和母亲一起去了大爷家,把他俩接回了家。大爷和大娘回到家不到三天,大娘就生了个男孩。出院后,奶奶让爷爷给大爷办了住院手续,大爷进了医院接受正规治疗。一个月后,病情好转,出院回来。奶奶就宣布一件事,她要和我们一家来承德,家里的大棚一切事宜暂时由大娘管理。但她也说了,只是暂时,她还是要回来的。
她本打算把我和哥陪到初中,我俩住校了她就杀回东北。继续管理老何家的一切。因为她曾说过:“承德只是个小家,东北才是大家!何况我来到承德后,我的儿子儿媳都对我那么好,孝顺我。我放心了!”
是啊,自从奶奶来我家后,母亲和父亲甘愿为臣,处处都维护她听从她的管理。每月开支钱即使不说,都会全部上交,而且就连打小工钱也会如数给她。满足她的各种要求,让她吃小灶,她一声号令下,我们一家都会齐刷刷打立正。再说了落叶归根,她咋也应该回东北了。
可是我上初中时,为了省下住校钱,办了走读,父母工作忙,她放心不下我,每天都会走十几里路到学校门口等我。因此她暂时打消了回东北的念头。何况那时,大娘隔三差五会给她打电话和她汇报家里的一切情况,而且爷爷也会按月把大娘交给他的钱,打给奶奶存折。爷爷听说奶奶暂时回不去还叮嘱她:“老婆子,你就安心在承德呆着吧,一定要照顾好我的孙子和孙女呀!你也别总惦记着回家抢权!他大娘现在比你还会过日子,有个账本,每天都一笔笔记着呢。说等你这个掌舵人回来给你看呢。你就放心吧!”
虽然爷爷这么说,奶奶的心也跟长草似的。没事时总是小声嘀咕着:“大棚蔬菜卖个好价钱了吗?我大儿子的病好些了吗?”
奶奶最终没能回到她心心念念的东北老家。七十三岁那年,她在承德安详离世,那时我刚上大一。
葬礼上,大娘从东北赶来,哭得最凶。她手里拿着一个账本,紧紧握着奶奶冰凉的手,哽咽着说:“妈,您放心,家里一切都好……这些年,您教会我的,我都记着呢。你听好了我把每一笔花销都念给你听……”
母亲扶着她,两个人的眼泪流到了一处。风从东北的方向吹来,带着黑土地的眷恋,轻轻翻动着账本的纸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