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丢人(小说)
杨拐子在二零零二年的腊月里,被乡卫生院穿防护服的人从火车站接到村北岭的养猪场,然后就被锁在了里面。那年猪肉价格低迷,养猪的欠了饲料钱、猪仔钱,关键还欠着银行一大笔钱,人跑了,养猪场就空了下来。这空荡的养猪场,便成了临时隔离点。水、煎饼、咸菜,备足了够一个月的量,卫生院每天都会有人隔着栅栏来测体温。
白天还好熬,到了夜里,四下黑咕隆咚的,杨拐子一双哀伤的眼睛总望着门外——他在等他在外打工的闺女杨采莲回来。
半个月过去,隔离虽已解除,杨拐子的身子却明显垮了。亲人们把那间四面透风的屋子四处修补封堵,封得严严实实,又在屋里生了土炉子,倒也还算暖和。屋里或立或坐着杨拐子的兄弟姊妹,他的女人眼睛红肿,跪在他跟前:“孩子他爹,你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吧,你大哥、弟弟、妹妹都来看你了,采莲这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赶回来。”杨拐子只是直着嗓子“啊啊”地叫:“采莲,采莲!”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有要紧事,这事儿非得等采莲回来才肯说。
屋外寒风呼啸,槐树枝头发出尖锐的声响,槐树林边缘是通往乡镇的土路,十六里沙土路被西北风吹得尘土呛眼;从乡镇到县城是柏油路,还有六十里路程。而此时的采莲,却在离县城三千里外的宁夏。要赶回家中,即便坐最快的火车,也得三十个钟头。
二十年前,杨拐子还是个帅气健壮的小伙子。十八岁那年的冬天,他如愿验上了海军,一身漂亮的海军服穿在身上,媒婆们差点挤破他家的门槛。再过三天,他就要去大连海军舰队报到了。正当一家人欢天喜地时,悲剧却猝然发生。三叔家要盖房子,在村里找人去采石场推石头,本没打算叫杨拐子——知道他马上就要去大连当兵了。往常村里不管谁家盖房运石头,总少不了他的身影,杨拐子身强力壮,又肯卖力气,更何况这回是三叔家盖房。他二话没说,脱下海军服,方方正正叠好,推起独轮车就去了采石场。可这一去,那叠得整整齐齐的海军服,就再也没机会重新穿在他身上。
推了上千斤石头的杨拐子走在下坡路上,心里高兴,只觉车子轻飘飘的,没留意被路边一块小石头硌了一下,连人带车滚下了坡,当场就不省人事。他的左腿骨头茬子都露了出来,万幸的是石头没砸到头部和胸口,不然当场就没了性命。等杨拐子醒来时,已经躺在公社卫生院两天两夜了,屋外传来阵阵锣鼓声。“完了,这辈子都完了。”没人跟他说外面在干什么,但他闭着眼也能想到——那是胸戴红花的新兵们正往县城出发,那支队伍里,本该有他的位置。杨拐子在公社卫生院的病床上,流下了长长的热泪。
海军当不成了,重活也干不了了,活下来的杨拐子成了瘸子。生产队长把他安排在北岭的牛棚里,负责铡草喂牛。四周村子里,就算是模样最丑的姑娘,也不愿嫁给他,那些先前挤破门槛的媒婆,如今走路都绕着他家门口走。杨拐子一瘸一拐地看着比自己小不少的小伙子们一个个娶上媳妇,叮叮当当地分家过小日子,只能暗自叹气,心想或许这辈子就只能跟牛作伴了。
杨拐子在北岭喂牛,一喂就是十年。在乡下,男人过了三十还没成家,大多只能盼着找个小寡妇,可他还是个拐子,连小寡妇都未必能盼到。杨拐子渐渐就不把日子当日子过,穿得破破烂烂,浑身满是牛棚的骚气,头发上总沾着草屑,头顶被他挠得头发都快掉光了,露出光秃秃的头皮。又秃又瘸的他,时常望着从岭上路过的女人想入非非,可低头瞥见自己一长一短的腿,心里便涌上阵阵酸意,只能断了念头,死心塌地喂牛。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午后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到晚饭时,天地间早已白茫茫一片。杨拐子把牛槽添满麦穰,封好牛圈的草门,却不敢睡觉——怕大雪压塌牛圈,怕大风把牛圈吹翻。果然,夜里牛圈的一侧被大雪压塌了。他跛着腿往外牵牛时,忽然发现牛圈墙角下有个黑影在动,吓得他拔腿就跑,一时竟忘了自己是个瘸子,结果一头栽进雪地里。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大哥,大哥,俺走迷路了,在这儿避避风雪。”说着,女人走上前来扶他。
杨拐子这才松了口气,刚才还以为是狼,差点就丢了小命。看清是个女人后,他慢慢爬起来,拍打身上的积雪。女人倒大方,反客为主地扶着他走进了牛棚旁的小窝棚。煤油灯下,杨拐子看清女人年纪不算大,也就三十来岁。她的衣服被雪打湿了,冻得瑟瑟发抖。“大哥,你炕上暖和不?让俺上炕暖暖身子吧。”杨拐子愣了愣,说:“你不嫌炕上脏?”女人摇摇头:“不嫌。”杨拐子点上柴草烧炕,又帮女人烤棉袄。女人说自己走路迷了路,滑进了山沟,望见这边有灯光,就连滚带爬地奔了过来,而且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饿得慌。杨拐子捧来雪装进罐子里融化,又抓了两捧喂牛的豆子放进去煮,煮好后端给女人吃。
寒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呼呼作响。杨拐子瘸着腿一趟趟抱来花生秧堵缝隙,炕渐渐热了起来,油灯下,女人的脸上慢慢有了血色,吃过豆子后,脸颊更是泛出红晕。等衣服烤干时,已是下半夜。女人看着杨拐子一瘸一拐地忙前忙后,自己躺在热乎乎的炕上,心里满是感激。可炕上只有一条破被子,她对杨拐子说:“大哥,你也上炕取暖吧,俺衣服干了,等天亮就走。”杨拐子摆手:“外面全是雪,风又大,你这时候走,迷了路就得冻死在坡上。”女人听了,便没再提走的事。
这女人命苦,嫁给男人七年都没生育,她的男人是个兽医,时常把她往死里打,喝醉了酒更是变本加厉,婆婆也总指桑骂槐:“养只母鸡会生蛋,养个母狗知下仔,偏偏养个废物!”她常常被骂得猪狗不如,哪敢指望有个男人能这般为她烧炕取暖。都说女人结婚第七年是道坎,要是这年还没生养,往后就更难了。女人是小年这天去拜谒泰山老奶奶求子,回程时遇上暴风雪,才迷了路。
躺在热炕上,女人思绪纷乱:要是能跟这个男人……娘家人也劝过她,说不定是男人自身的问题,要不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借个种回去?这个男人,除了腿瘸,个子不矮,模样也周正,腿瘸想必不影响别的事。女人越想越坚定,想自己做一回主。她只穿着单衣单裤躺在炕上,故意折腾:一会儿说炕太烫,让杨拐子赶紧熄火;一会儿说口渴,让他端水来;一会儿又说要小解,让他找尿盆子。这荒郊牛棚哪有尿盆子?杨拐子只好跑到门外雪地里,提了个饮牛的木桶进来。女人如厕的声响,也没让杨拐子动半点心思。就这么折腾到天亮,两人也没发生任何牵扯。若是事情就此打住,便也不会有后来杨采莲的故事了。
女人再次造访,已是半年后的五月。就在牛棚的土炕上,她成了采莲的娘。这一回,杨拐子才知道了她的身世:她被二十里外的徐兽医逼着离了婚,走投无路之下,才来找这个曾对她施以援手的好心人,想和他见最后一面。自从去年小年迷路摸到杨拐子的牛棚住了一夜后,女人心里就记下了这个身影——虽瘸,却是个好人。那天回去后,她的胳膊被徐兽医打断了,伤好后,她便下定决心来找他。油菜花开的时候,女人洗了头,脸上抹了雪花膏,穿着蓝底白花的的确良褂子,肩上挎着个人造革小皮包,毅然离开了那个家。
杨拐子看见这个有些面熟的女人站在门口,心里又惊又奇,却没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女人先开了口:“俺是个不会生孩子的女人,你要是不嫌弃,俺就不走了。”那天,不等天黑,杨拐子杀了一只鸡,又摘了黄瓜,弄了四个菜,晚上和女人喝了些酒,就算是把日子过到了一起。夜里,春夜的空气中似有阵阵春雷声响过。从此,杨拐子的命里,便多了个牵绊——后来的杨采莲。
牛棚里突然多了个模样周正的女人,村里人先是好奇,接着便替他高兴,还一起动手,在他家老宅地上帮他盖了三间土坯房。有了女人,有了新房子,杨拐子的日子里处处洒满阳光。女人跟着生产队下地干活,农活本就熟练,只是换了个地方;闲时还帮他喂牛、清理牛圈。一次,她见杨拐子在饮牛的路上跟在牛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像个小丑,忍不住扶着小树笑了起来。杨拐子顿时生了气,当场就把小树撅断了,一连三天三夜都不理她。女人吃过男人的苦,再也不敢开这种玩笑,夜里只能轻轻摸着他瘸掉的腿,陪着他落泪。
女人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又惊又喜,杨拐子心里却隐隐不安:孩子的腿会不会也有毛病?“不会的!”他一遍遍安慰自己,可转眼又会慌神:“万一呢?”不管是男是女,是丑是俊,千万别像自己一样瘸着腿。孩子出生前的日子里,杨拐子坐立不安。接生婆一声“生了”,他不问男女,先急着问:“孩子的腿咋样?”“腿好着呢!”亲眼见孩子双腿健全,杨拐子顿时添了十分底气——即便自己的腿站不直,胸脯也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
这是个四肢健全的女孩,取名采莲。山里常年缺水,没人见过真正的莲花,取名采莲,是盼着她长大后,能成为像莲花一样洁净俊朗、能扛能闯的姑娘。采莲从小就喜欢被爹搂在怀里,杨拐子一遍遍摸着她肉嘟嘟的身子、光滑的小腿,心里舒畅极了。有采莲在身边香香甜甜地睡觉,他才觉得这日子算得上门日子。直到采莲上了小学,还总缠着要他搂睡。采莲两岁那年,生产队解散了,杨拐子分到了三口人的地——该来的福气,终究是躲不掉,从此杨拐子有了自己的9亩地和三亩山林。
转眼之间,采莲长成了漂亮姑娘,个子高挑,双腿修长。这时的她,自然不再让爹搂睡了。十四岁那年,采莲参加学校运动会,杨拐子硬是瘸着腿,走了七八里外的公社中学,去看她跑四百米比赛。那天,采莲得了第一名,奖品是一张大红奖状和一个笔记本。杨拐子一手举着奖状,一手攥着笔记本,逢人就炫耀:“俺闺女跑了第一!以后还要去县里比赛哩!”
有人打趣他:“杨拐子,你闺女有出息,可不像你,一辈子跟地较劲。”杨拐子不恼,只是憨憨地笑,脸皱成一朵墨菊。
此时的采莲,正站在宁夏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涌动的人流、四处张挂的灯笼,都在提醒她,春节快到了。看着售票窗口前排起的长龙,采莲心急如焚——这可怎么办啊?她急得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一个染着红发的男人凑过来问:“要票不?”采莲连忙抬头:“要!要能马上走的票!”“行,跟我来取票。”“多少钱?”“不多,票价之外再加一百块。”“票在哪?”“哪能随身携带?你没看见巡逻的警察?”红发男人指了指不远处流动的警务人员。
跟着红发男人走出大厅,站在人头攒动的广场上,采莲忽然犹豫了——万一遇上坏人可怎么办?红发男人见她迟疑,转身就要走:“算了,我还不乐意卖给你。”采莲一时情急,猛地跳上了红发男人停在路边的面包车。上车后,她才发现车里还坐着一个人,又黑又胖,满眼凶光,心里顿时更慌了。“停车!我要下车!俺不要票了!”她急得哭喊,“俺爹快不行了,你让俺下车!”车门却被那个李逵似的黑胖男人死死拉住。
“住嘴!”黑胖男人从后面伸手捏住了她的脖子。
采莲吓得浑身发抖,哭着哀求:“你们想干什么?要杀我吗?俺爹快死了,行行好放了俺吧!”
“少废话!”两个男人凶神恶煞,黑胖男人伸手从座椅靠背间隙去抓采莲的背包。采莲尖叫起来,男人突然掏出一根铁棒,压在她的肩头上:“再叫,我就打死你!”
“救命啊!”采莲拼命呼喊。那恶男人一手去堵她的嘴,一手扬起铁棒就要往她脑袋上砸。突然,“咣当”一声巨响,车子猛地一震——采莲心里一沉,完了。汽车倾斜着擦过马路牙子滑了出去,最后重重撞在了树上。采莲被巨大的冲击力甩出车外,她连滚带爬地跑远,总算逃离了虎口。
惊魂未定地跑回候车大厅,采莲一下子扑倒在地上,晕了过去。车站工作人员连忙对她实施救护,得知她的遭遇和急切的归心后,用对讲机请示了列车长,破例把她快速送上了即将发车的南行特快列车。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转了半天汽车,采莲在第三天清晨终于赶到了家乡。家里早已派人在路口等候,大姑拉着她说:“孩子,你爹快不行了,见了他别哭,别惊动他。你爹像是有心事,不管他说啥,你都顺着他。”采莲咬着牙忍住悲伤,含着泪点了点头。
采莲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杨拐子一见到她,黯淡的目光顿时亮了起来,嘴角艰难地咧了咧,声音微弱却清晰:“采莲……你别走了。”说着,他的双手奇迹般地从被窝里举起来,放在脑袋两侧,做出一个类似投降的滑稽姿势。
不过一年没见,爹就变得这般惨不忍睹。采莲强忍着泪水,挤出笑脸。她本想外出打工挣钱给爹治病、补贴家用,钱没挣到几分,反倒快没了孝敬爹的日子。“爹,您才五十岁啊……”看着父女相见的模样,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陪着心酸落泪。
见到闺女后,杨拐子慢慢闭上了眼睛,却始终没说出那句藏在心里的话。采莲找来剃刀,小心地给爹刮了胡子、洗了脸,又冲了奶粉,晾到不冷不热后喂他喝。不知过了多久,杨拐子的手竟慢慢动了起来,呼吸也不再那么费力了。
“这就好了,闺女回来了,你的病就好了。”乡邻们围在一旁,小声安慰着。采莲又给爹洗了手脚,正要给他擦身子,被娘拦住了。娘把采莲支到一边,亲自给杨拐子擦了身子。突然,杨拐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紧接着,他的手开始在四下摸索,眼睛也亮了几分。采莲和娘又惊又喜,娘说:“看来你爹一时半会儿没事,还能再撑些日子。”采莲也松了口气,心里想着,能多伺候爹几天是几天,总算能尽点孝心了。
可没一会儿,娘又拉着采莲说:“不对,你爹这是回光返照,他肯定有话要跟你说,你快凑过去让他说。”采莲连忙凑近床边,轻声喊:“爹,您有话跟我说吗?”杨拐子想点头,却没能做到。众人都猜不透他临终前有什么要紧话——家里没藏钱财,采莲的身世也无需隐瞒,难不成是叮嘱采莲要孝顺娘?可采莲本就是懂事的孩子。杨拐子的女人心里犯嘀咕:难道他有话不想让我知道?便说:“孩子他爹,你是想单独跟采莲说?那俺先下坡去。”杨拐子轻轻摇了摇手,挣扎着想坐起来。女人和采莲连忙扶着他,大哥、大姑、小叔、小姑围在床边,外面还站着邻居和亲戚。
杨拐子半依半靠在女人怀里,采莲又喂他喝了两口奶粉,大半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喝过奶粉,他又长长叹了口气,手指在草席上点了几下,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想……让采莲过来……跟我睡觉……”
此言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杨拐子的女人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推开他,独自跑到屋外哭了起来,哽咽着反复念叨:“可怜啊……真是可怜啊……丢人呀……”
采莲的大爷、叔叔气得脸色发青,对着杨拐子呵斥:“拐子,你胡说什么!她是你闺女!你都快不行了,怎么能打这种歪主意?就不怕被人笑话,丢人现眼吗!”
采莲的姑姑、大娘、婶子却有不同看法:“跟闺女睡一觉怎么了?谁家闺女不是从小被爹娘搂大的?采莲,他是你爹,就想搂着你睡会儿,让他搂吧。你要是孝顺,就满足他这个心愿。”
采莲犹豫不决,爹这个要求,到底是好是坏?大爷又劝:“老二,不是不让你搂采莲,你这病还没好,万一肺病传染给她可咋整?再说,采莲已是大姑娘了,传出去不好听。”
采莲心里一软,想着还是让爹搂着睡一会儿,让他安心走吧。她强作笑脸,轻声说:“爹,小时候都是你给我梳头,这回我给你梳梳头吧。”杨拐子只是“啊啊”应着,没再说话。采莲坐在床边,慢慢给爹梳理头发。这时,杨拐子那只干瘦如柴的手,颤悠悠地伸过来,落在采莲的腿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着。
牛棚改造的屋里静得可怕,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杨拐子那只又黑又瘦、筋骨毕现的手。那只手在采莲的腿上一点点移动着,动作越来越轻,越来越缓,最后彻底停了下来,再也没有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