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不敢落笔的思念(散文)
父亲离开我们两个月了。我一直想写写对父亲的思念,可每次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却又一个字打不出来,心里憋闷的像塞了一团棉絮,连呼吸都带着疼。
料理完父亲丧事的那天下午,亲戚朋友都陆续回家,兄弟妹妹也各自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我扫视了一下渐渐归于安静的院落,便不由自主地走进父亲的卧室,像之前无数次走进父亲的卧室一样,给父亲请请安,和父亲说说话。但我知道,这样的场景永远不可能再有。这样的场景永远不可能再有。
一切都是原样,铺得平展的被褥,摆放整齐的药瓶药盒,没来得及收的自动制氧机,还有拐杖,还有轮椅,还有吃饭时的专用椅子,这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在静静地等着,等着主人的招呼,等着随时给主人提供方便。我走过去,轻轻地触摸着她们,像触摸父亲残留的体温,像触摸父亲掌心的老茧,像触摸父亲雪染的双鬓……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闷得发慌,憋得难受。想哭,却流不出一滴泪,想给父亲说几句话,却吐不出一个字。
我总觉得我有愧父亲。因此,我不敢回忆,我怕回忆。自父亲突发脑梗死到离开人世,前后还不足十个月,可是,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发生在父亲身上的一次次变故与磨难,怎么如此之多?多得让人猝不及防,多得让人难以接受。如果时光可以倒流,那我一定会重新安排对父亲的治疗和照顾。
我会在得知父亲患病住进医院的第一时间,把父亲从县医院转移到西安大医院,接受最好的治疗。因为父亲这一辈子,吃尽了苦,受尽了罪。
我们共有兄弟姊妹7人,是父亲一人靠挣工分,把我们一点点养大。他是木匠,为了养家糊口,他每次都要求队上派他到最远的地方盖房,目的就是给家里省点粮;为了孩子们过年快乐,他宁愿把自己的衣服补了再补,也要让孩子们穿上新衣;为了凑齐我们兄弟姊妹的学费,他赶制木工活常常到深夜,指尖被刨子磨出的血泡破了又起。最令人心疼的是,母亲去世那年,他还不到50岁,最小的妹妹也只有8岁,是他既当爹又当妈,用他那一年不如一年的身体,撑起了比以前更加沉重的家庭负担,而且这一撑,就是整整43年。《诗经·小雅·蓼莪》有言:“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父母的养育之恩如此深重,不要说倾其所有抢救父亲,就是如韩愈在他的《祭十二郎文》所说:“几何不从汝而死也”,又有何憾。而我却优柔寡断,毫无主见,在父亲发病后的第二天下午,才转院到西安。虽不敢说耽搁病情,但起码没有尽到一个做儿子的责任。
我会在父亲出院后,住西安小妹家康复的那一个月里,理所应当地天天守护在他身旁,寸步不离。替他翻身按摩,疏散筋骨;给他喂饭服药,小心服侍;替他端屎倒尿,无半分嫌弃;搀他艰难走路,盼他早日康复。而不是把自己当客人,每隔几天或十几天才去看望一次,把全部的责任推卸给小妹。岂不知,这样做就是逃避,就是不孝。古人云“孝在于质实,不在于饰貌”,我所谓的“看望”,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形式罢了。
父亲本是个敏感的人,即使93岁高龄,心里从不糊涂,耳不聋,眼不花,思维清晰,头脑清楚。从他脱离危险的那天起,他就知道往后的日子,是要拖累儿女的。因此,他不止一次歉意地说道:“给你们添麻烦了。”那一刻,我握着他枯瘦的手,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淮南子》有言:“慈父之爱子,非为报也”,父亲的爱从来都是无私无求,我们兄妹从小到大,每一次成长都离不开父亲的庇护。记得大哥结婚,是父亲倾其家中所有,为他操办酒席,办了个体面又热闹的婚礼;二哥大龄未婚,是父亲八方借钱托人,给他说媒,才让她和现今的二嫂喜结连枝,白头偕老;三哥盖房,是父亲带着全家老小,日夜忙碌,不知疲倦,为他撑起一片蓝天;我小时候体弱多病,三天两头要看医生,是父亲一次次背我去卫生所,又一次次背我回家,父亲的肩膀,是我人生中最温暖的港湾;大妹在母亲离世时才14岁,小妹更小,还是父亲,像呵护自己心爱的宝贝一样,呵护着她们,不让她们受一点点委屈。还常对我们兄弟几个说:“儿要穷养,女要富养,就是家里再穷,也不能亏了你们两个妹妹。”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位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家庭、献给子女的父亲,在他耄耋之年突发疾病,经抢救过来后说给我们的第一句话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这是多么让我们酸涩和惶恐的一句话,我们几个听见时,都不约而同的红了眼眶。
我会在父亲回到农村家里康复的几个月里,主动承担起照顾父亲的责任,不给兄弟妹妹增加一点负担。他们不是整天忙在猕猴桃地里,就是各自忙各自的生意,哪还有时间腾出来专门照顾父亲,可我似乎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总觉得做儿女的都应该有赡养老人的义务,依然在我忙完并不重要的事后才回去看看,照顾几天父亲,然后像完成一件任务似的离开,完全不顾父亲的最佳康复期是需要有人全身心、全天候陪伴在左右。“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每每想起这些,我的心口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父亲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从他出院后康复那天起,他骨子里的那股倔强劲儿就丝毫未减,不管是在西安小妹家还是回到农村,他都执意要拄着拐杖练习走路。起初,他连站稳都做不到,浑身的力气都压在我们的搀扶和拐杖上,身体晃得像一片落叶,一不小心就会摔倒,但父亲依然强撑着一步一步向前挪着,额头沁满了细密的汗珠,每挪动一步,都要咬着牙,使出浑身力气。就这样,他硬是凭着一股常人难及的毅力,在短短的一个月后,竟慢慢摆脱了我们的搀扶,能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独立行走了。看着父亲这一奇迹的出现,我们高兴得眼圈都红了,一遍遍夸赞父亲的顽强和勇敢,父亲也对能早日恢复健康充满信心。他磨练的意志更坚定了,每天天不亮,就喊着起床,让我们给他穿衣服,扶他下床,在院子里走路。后来,他竟慢慢自己穿起了衣服,自己慢慢小心下床。对此,我们埋怨过他,怕他摔倒,他却像没事地说:“我要尽快好起来,不想再麻烦你们?”我们知道,父亲在是替我们考虑,也就没多想,毕竟康复的快慢,内因起着最大的作用,我们做儿女的,谁不想让父亲早日康复。可谁会想到,这看似奇迹出现的背后,却隐藏着无法挽回的可怕后果,一次严重的摔倒,让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现在想想,真是悔青了肠子,恨透了当时那个粗心的自己。
我会在父亲第一次摔倒时,就引起高度重视,认识到摔倒对一个高龄脑梗患者的严重性和危险性,做到每一次睡觉、穿衣、走路、上厕所……都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旁,做些本该由我们去做的一切,即使他再坚持:一切都要独立去做,我们也要看着他做,守着他做,确保父亲在康复过程中的绝对安全。然而,我们却放松了警惕,总以为父亲只要坚持锻炼,就能一点点好起来,甚至能像从前那样,在村子里转悠,在田地里干些力所能及的农活。因此,当父亲一次次摆手让我们不用跟着的时候,我们便真的由着他独自练习。我们忘了,他的半边身子依旧麻木,忘了他的脚步依旧虚浮,忘了意外随时可能发生。
那些日子里,父亲摔倒过多少次,我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每次摔倒,他都咬着牙,不肯喊一声疼,自己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而每每看到这样,我的心就一阵绞痛。从前那么利索、健康的父亲,怎么就变得如此的脆弱。尤其是在我家摔倒的那一次,至今回想起来,我的心都在流泪。那是去年8月份的一天,我陪父亲吃过午饭后,搀扶他上床午休,我也在另一间屋子小眯一会儿。半个小时后,我起床经过客厅时,忽听父亲喊我名字。我急忙进屋一看,发现父亲直直地倒在地上,拐杖滚落在一旁,眼神里带着一丝无措。我急忙扶他起来,问他“怎么又摔倒了?”父亲说:“起床准备走走,没想到腿一发软,就倒在地上。”我问他:“磕到头了没?”他说“没有,就屁股蹲了一下。”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可看着他疼得皱起的眉头,心口却像被狠狠揪了一把,急忙送到镇医院检查。还好,没有伤到骨头。但回家后的父亲,在床上躺了近半个月才起来走路。
按理说,此后的日子,作为儿女的我们,应该对父亲的现状引起重视,改变照顾父亲的办法,尽量做到寸步不离。可我们依然和以前一样,今天你接父亲在家里照顾,隔几天我接父亲在家里照顾,隔几天他又接父亲在家照顾。我不敢说这样的办法不好,但地里一大堆农活的兄弟姊妹,谁又能做到对父亲的照顾寸步不离?直到去年10月21日那天早上,一声“咚”的闷响,父亲又一次摔倒,头磕在了坚硬的瓷砖地面上。
父亲就这么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父亲走的那一刻,我握着他渐渐冰冷的手,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积攒了许久的泪水,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我没能照顾好父亲,没能阻止那场意外的发生,甚至在他一次次摔倒的警示中,依旧浑浑噩噩。总以为日子还长,总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弥补,可现在,一切都晚了。这世间最痛的遗憾,莫过于此。
在父亲走后的这两个月时间里,每每看到他睡过的床,就想起他仰躺着床上活动双腿和胳膊的情景;每每看到他坐过的凳子,就想起他坐在桌前吃饭时的情景;每每看到院子里的扶手,就想起他围绕扶手来回走路的情景;每每走进浴室,就想起我帮他洗澡搓背的情景;每每洗脸刷牙,就想起我帮他洗脸擦脸的情景……正如蒋士铨所言“昨夜梦魂中,见父来相访”,父亲的身影总在不经意间浮现,挥之不去。
我无数次地坐在电脑旁,把这一次次所想到的关于父亲的点点滴滴都记下来,可我每次一坐下来,心里就觉得一阵憋闷,我又怕触碰这些,我怕一触碰它们,心里就会流泪,就会滴血,深深的悔恨与愧疚就会让我痛彻心扉。因为,这世上没有来世,也不可能从头再来,即使我想如何去弥补,也无济于事。
我只能让这篇未敢落笔的思念,以这种没有华丽的辞藻和无需刻意的抒情的方式,把对父亲所有的思念,深深地埋藏在心里,埋藏在每一个想起他就心口发紧的瞬间,藏在那句,从未说出口的——父亲,我想你了。
二〇二六年一月十八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