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在扬州怀顾郑板桥(散文)
一
走进扬州,感觉神采飞扬,迎接我的是“春风十里扬州路”,不要说我此时在立冬日,强大而美好的文化已经改变了我对扬州的判断。一下子就想起了著名的文化符号“扬州八怪”,对其认识细微而深透的不多,唯郑板桥略知他一二。可一想,这“春风十里”,在他辞官归扬州之后,变成了“落魄十年”。巨大的反差,撞击着我的内心,多么希望他在扬州,成为一个闲适从容的好老头。
我实在不能用中国的民俗说法来看他。好人有好报。未必。他那个年纪了,也不能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来看。于是,我觉得他的身世和他的语言,就是往悲剧上靠。
郑板桥是“扬州八怪”之一,之前并未深究,为何八个人共得一个“怪”字,可能完全属于文学领域,我肤浅地以为,就是性格怪癖乖张。面对“瘦西湖”的“瘦”字,我突然觉得,扬州真的是一个别开生面的地方,改变了“瘦”和“怪”的词义,是一个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的符曜,可以把很多消极色彩的字眼,涂上金灿灿的光。这“怪”,是形容画家超卓世俗、清泠俊朗的画风。八个“怪”齐聚扬州,真是传奇,从侧面也表现出扬州的确如画的风采流韵。就像古代的山西平遥古城,聚晋商,留天下大贾。一个是地显风情,一个是城聚财宝。历代的扬州,有着挖不尽的底蕴本色。
其实,我认识的郑板桥,是从他的字开始的。1985年,我走进山东潍坊的“十笏园”,那是郑板桥在潍县做县令时的府衙。面对园内的售卖郑板桥纪念品,我仔细看了他的书法特点介绍,还记住了他的书法体为“六分半书”,兼容了楷隶草篆书体,将兰竹之风,纳入笔端。他的书法艺术,是以“难得糊涂”四个字匾为代表。看了拓印的字迹,镶嵌着褐色的边框,便掏出20块钱买下。
出了十笏园,路边就有卖的,同事一打听,每匾4块钱,内外几个相差5倍哦……
手里的匾牌就是最好的解释,“难得糊涂”嘛,再说,烤地瓜在我们老家,文雅点说是烤红薯,在宫廷里还叫“土人参”呢,(乾隆皇帝赐名)我买的就是内外有别啊。当然,这是自我安慰,也是笑话。不过,这如今40年整过去了,其间遇到不少花了“狠钱”买了便宜货,更有,多少吃亏的事的发生,也纠结过,但最终还是被“难得糊涂”三个字给抹平了不快和怒气。从此,我觉得,“难得糊涂”成了一把消解烦恼的钥匙,可打开千把锁,根本不必去找什么心理咨询师配一把解忧正心的钥匙。
平常的普通人,说这么一句(假如他说得出),谁都觉得是诳语,没有道理,不成逻辑。真的是这样,就像作家刘震云的书名“一句顶一万句”。我觉得那字,那句,是平仄《诗经》在清代的世俗版,只是没有谁接得上他的对句而已。
二
而郑板桥并非以书法成就而被列为“扬州八怪”,而是他的绘画功夫,我觉得他的书法之“怪”足以让今天的那些所谓的拙书怪书感到羞愧。
历史上,有两个人非常相似。一个是陶渊明,他于公元405年秋末冬初,写下《归去来兮辞》,“不为五斗米折腰”,而归于南山,修篱种菊。史书未记他怎样维持生活,或许家中尚有柴米可资。而郑板桥就悲惨多了。他于乾隆十八年(1753年),因在潍县县令位置上,擅自开仓赈济灾民,触犯了豪绅的利益,而罢官,而自己来了一个推完磨卸驴请辞。他没有留下“感言”,曾经于乾隆十六年题写的“难得糊涂”,就成了他请辞归家的模糊得让人心痛的理由。“难得糊涂”并非玩笑的话,有难言之隐,而不去辩解。
辩解和证明,是多么无用的东西。君臣之恩,也会被利益打败,他不走法庭辩论这个程序,悄然离开潍县。他糊涂么?足够清醒的了。
郑板桥61岁归扬州老家,总不能靠着“两袖清风”过日子,于是他选择了扬州卖画为生。
到底是他的字著名,还是画有市场?还是他的诗歌可以换饭吃?有谁去注意。他的好友李葂赠联与他:“三绝诗书画,一官归去来。”他归家的那段日子,也是经过了深思选择了作画出卖,他说:“学诗不成,去而学写,学写不成,去而学画。日卖百钱,以代耕稼;实救困贫,托名风雅。免谒当途,乞求官舍,座有清风,门无车马……”他落魄了,我们今天讲他的这段故事,感觉是传奇,其实,那是郑板桥的一劫,一劫终年老。
三
郑板桥归扬州,暂居住于天宁禅寺下院别墅“枝上村”。我百度一下,这天宁禅寺距瘦西湖是2公里,本想去拜谒他的遗址,突然眼前出现一幅画面:逼仄草屋,雨漏风灌,可能只有一张破桌,一盏青灯……我若去,就像专门去揭开他的人生疮疤,我多么希望他在扬州的生涯,都还是光彩照人,一帆风顺。可这样的命运,怎么会属于一个耿介的人呢!
瘦西湖二十四桥一侧,透过柳影,隐约可见对岸的天宁禅寺。他61岁啊,或许已经须眉皆白,步履蹒跚,佝偻迟缓,若步入瘦西湖,路途尚近,便选择了这处清静之地。近三百年了,他走的那条路,脚印已经被时光的尘埃覆盖了一层更一层,他卖画如卖柴,勉强自己的用度,不像今天的那些画家,一旦到老,有了头衔,便画作价格飙升。他是用艺术来养活生存,这条路,实在走不通,曾经的时代不会照顾他的生活,他就像一片黄褐的树叶,飘在瘦西湖周围。所谓的“落叶归根”,可能他也想过,却没有资格飘落在他的老宅安顿晚年。他是扬州兴化人,不知几间破屋还能不能让他遮风避雨……
瘦西湖很“瘦”,却没有郑板桥“瘦”。他瘦得身无分文,地无一垄,屋无一间(寄身处是租借的)。
他真的无法让自己“糊涂”,既然说“难得”,真的是一语成谶。他不能不“清醒”此后的处境。每个人的世界,也是一个多么矛盾的统一体,很多时候是无法破解这个矛盾的,好在官场的经历,还是给他留下了现实主义,而把那么一点点的“难得糊涂”的浪漫,都折叠起来,藏在被褥的底下。都想赢得“两袖清风”的美誉,但却要付出艰辛,否则一阵清风会把这个荣誉吹跑,把茅屋吹倒,把人生理想吹散。
郑板桥笔下的竹子,完全是瘦不拉几的样子,是不是瘦西湖的“瘦”感染了他?其实,是他选择了道风仙骨的境界,他要为稻粱谋,他的瘦竹里深藏着世俗的味道。他的竹诗写得也很瘦:“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这是他仅存的一点点浪漫,浪漫得让人想哭……
四
据说,郑板桥扬州卖画的地点经常选择在瘦西湖的“红桥”上。就像那些年我在北京进修所见,每一座过街天桥上都摆着摊贩的小商品。
其实,他也知道,桥上卖画,这也是一个破落的买卖,有时候他就那么固执地守在无人走过的红桥上。他在《和学使者于殿元枉赠之作》说:“十载扬州作画师,长将赭墨代胭脂;写来竹柏无颜色,卖于东风不合时。”他不是不热爱春风,可春风根本不会给他的生意带来什么好。
也许他列入“怪”的行阵,人也怪起来,居然厌弃富贵索画,他说:“索我画的不画,不索我画的偏要画。”这是他的价值观,他回到贫苦人的队伍,他的思维就是市民的,农人的,他可爱得就像一个孩子。一度出现一个“板桥润格”:“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条幅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凡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他说,他已经不是君子了,在不齿于言利、谈钱有伤风雅的社会风气之下,他是惊世骇俗的!人性的本真,在郑板桥身上从不掩饰,这也是他的“取之有道”。
板桥岂如我!虽无板桥才学,我赶上一个可以养我晚年的时代,板桥还要自食其力。我常常想,他是处于所谓的康乾盛世,像他那样,未贪未腐,生活如此艰难,那么普通百姓呢?历史留下的是太多的无解……
郑板桥也赶上一场本来可以“翻身”的机会,但他还是把自己视为一条咸鱼。那年是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三月三日扬州修禊,即相当于水边雅集,是史上有名的“虹桥修禊”盛事,此时红桥已改成“虹桥”。据史可知,此次雅集之人达7000之多,郑板桥也在被邀之列,那年他71岁,但他是落魄的,终于使他掩埋于人群,甚至连登桥行祭的机会都没有。他也跟着唱和,其中有两句“东风已绿先春草,细雨犹寒后夜花”,如此隐讳,有谁去读出他的苦衷和窘迫?一个批判现实主义的文人,要写出歌功颂德的诗句,何其难!一行诗,不及那时盐商一吊钱啊。甚至连这次“虹桥修禊”的召集人孔尚任,都也顾不得他的好友郑板桥,写了“可惜同游无小杜,扑襟丝雨总销魂”。郑板桥连小杜之后再后也排不上,他成了无名之辈了。
我始终觉得,瘦西湖有两座桥,其历史重量极大,一座去“二十四桥”,一座就是红桥,当年一桥红栏,诗人笔下“一字栏杆九曲红”,可就是没有给郑板桥以“当头鸿(红)运”,对于他,也只能是一个卖画的摊位。当年,他从“枝上村”战战兢兢走到桥上,桥北就是“小金山”,金钱和光辉的前程,都距离他极远,而桥上的风光,再也没有给他留下诗意,王国维曾说“愁苦之词易巧”,我觉得,对于郑板桥,巧,就是一个沉重。
南北行进,踏桥反复,仿佛那个落拓的郑板桥,正腋下夹着几张画纸,手中提着笔墨砚的小提兜,踽踽而至。不敢喊一声“板桥居士”,生怕他以为我这个山东人大老远来索他的画作……
其实,我们怀顾郑板桥,再怎么怜悯,都是挂一滴心酸的泪,但他的困窘里不失耿凌风格人品的精神,却比那滴泪还重要。
五
如今,扬州也有如板桥一样的卖画卖字的人,我在去往邗江区的个园里遇见一位端坐于馆舍的人,中年男子,写字画竹,我不知是不是他的传人,但他的生意很好,围在他的桌前的好几个人,都要留下个园的诗画。
看遍个园的风景,穿行在竹林竹丛竹径竹景里,走到个园的出口,见一“糊涂斋”,难道是给郑板桥留下的?有楹联: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紫色的雕花门窗已经斑驳,数行青瓦斜布,几棵老树,虬曲黢黑,仿佛就是郑板桥的样子。当年若他有这么一个逼仄小屋,变成一斋,他何曾如鸟“枝上”挂?
怀顾“糊涂斋”,突然觉得,扬州不能没有郑板桥,不然就少了几分精妙,少了几根傲骨。郑板桥,他不在“春风十里扬州路”,却在扬州人的心中。曾经在苏州的周庄听评弹,一人说,评弹很软,语言是吴侬软语,但听不出其中的骨气,就不算懂得。能不能这样说,如果觉得郑板桥只是一个晚年落魄的进士,也不算真懂得这位“千古一令”?
瘦西湖,怀念郑板桥十年的卖画落魄史,个园里,我频频回顾,顾望一位如修竹一样的郑板桥。个园,养的不仅是万杆竹,更雕塑着一位品质如竹的人。
天宁禅寺处,枝上村茅屋里,瘦西湖红桥顶,“长堤春柳”上,邗江个园的“糊涂斋”中……郑板桥在扬州城中,是一个流动的文化符号,他依然拄着一根竹杖,蹒跚而行,但发出的是铿锵的声韵,诗韵汇成旋律,旋律清崛,但旋律里没有“糊涂”的音符。
2026年1月19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文章的妙处,在于以“我”的亲历,勾连起历史与当下的共鸣。小小的生活插曲,让历史人物褪去了书本的距离感,变得可触可感。将地域风骨与人物品格相融,文中最动人的,是那些具象的悲悯与仰望。在如今这个熙攘的时代,这样的文字,恰如瘦西湖上的一缕清风,让人于浮躁中,得见几分古人的风骨。社长的好文章学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