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乐府体：五女拜寿行（古韵）
　　
　　 ------看经典越剧《五女拜寿》有感
　　
　　 导语（前言）
　　 乐府之制，缘事而发，感哀乐，辨善恶。今效古体，作《五女拜寿行》七章，叙嘉靖杨府之兴衰，谱人间冷暖之音，以彰孝悌，以警世人。
　　
　　 第一章 寿筵张彩 朱门喧腾
　　
　　 汉家旧礼重高堂，百善为先孝字长。
　　 嘉靖年间烽烟隐，帝京巍巍立栋梁。
　　 有吏名唤杨继康，官拜户部侍郎郎。
　　 平生不向权奸屈，耻与严党竞锋芒。
　　 夫人王氏性温婉，惜慕荣华爱锦章。
　　 膝下五女娇模样，各配良婿定行藏。
　　
　　 长女元芳适俞氏，俞家门第势烜煌。
　　 父子簪缨朝金阙，朱轮华毂耀闾巷。
　　 次女双桃嫁丁郎，陶朱之富比陶唐。
　　 堆金积玉盈仓廪，雕梁画栋起高墙。
　　 三女三春非嫡养，襁褓之中抱入房。
　　 赘婿邹生一寒士，芸窗苦读伴青釭。
　　 四女五女双生姊，同适陈家两儿郎。
　　 陈家虽是簪缨族，子弟轻浮逐利场。
　　 更有侍儿名翠云，荆钗布裙性端庄。
　　 朝夕奉亲勤洒扫，冰心一片对穹苍。
　　
　　 忽逢杨公花甲庆，寿筵高设焕门墙。
　　 朱漆门楼悬彩幛，兽环铜扣响镗镗。
　　 车马填街尘雾涨，宾客盈门履迹忙。
　　 笙箫鼓乐喧天起，玉液琼浆溢画觞。
　　 珍馐罗列堆绮席，水陆八珍喷鼻香。
　　 堂上高悬千寿字，阶前争献九如章。
　　
　　 大女携婿先登拜，锦箱捧出宝光扬。
　　 珊瑚树耸高三尺，明珠粒粒缀琳琅。
　　 口称爹娘身康健，愿如松柏寿无疆。
　　 更邀二老移鸾驾，华堂安享百年康。
　　 杨公颔首微微笑，夫人喜色上眉眶。
　　
　　 次女双桃随后至，钿车宝马气轩昂。
　　 抬来绫罗千百匹，还有千年野地黄。
　　 娇声软语呼爹娘，儿家楼阁接穹苍。
　　 暖阁香闺铺锦绣，何须劳碌受风霜。
　　 夫人执手亲偎倚，赞她孝顺胜诸娘。
　　
　　 四女五女联袂来，珠翠满头鬓影长。
　　 龙凤喜烛高丈二，金樽玉盏泛霞光。
　　 齐祝椿萱春不老，愿随日月共徜徉。
　　 满座宾朋齐喝彩，都说杨家福泽长。
　　
　　 第二章 寒门拜寿 骨肉相轻
　　
　　 忽闻门外蹄声乱，三春夫妇步仓皇。
　　 布衣短褐沾尘垢，芒鞋绽底露枯肠。
　　 行囊萧索空如洗，满面风尘色枯黄。
　　 自言路遇绿林寇，劫去盘缠与钗珰。
　　 唯有一腔忠孝意，空手来登父母堂。
　　
　　 三春敛衽跪阶下，泪落青衫湿几行。
　　 “儿愿亲汲甘泉井，儿愿亲炊藜藿汤。
　　 粗茶淡饭虽贫薄，聊报春晖寸草肠。”
　　 夫人一见容颜改，柳眉倒竖怒眉扬。
　　 “汝等贫贱穷酸相，也配来登富贵场？
　　 空手贺寿羞煞我，败我筵席扫我觞！”
　　
　　 双桃一旁添恶语，尖声尖气语猖狂。
　　 “姐姐莫是故意来，博取旁人笑一场？
　　 寒门怎与朱门并，趁早离门莫乱闯！”
　　 杨公见状心不忍，欲唤庖人赐羹汤。
　　 怎奈夫人嗔怒甚，叱咤声如霹雳扬。
　　 “速将此辈驱出去，莫教污我白玉堂！”
　　
　　 三春夫妇含悲起，泪洒尘埃步履僵。
　　 邹生怒目瞪诸姊，欲辩无言气满腔。
　　 三春牵衣低声劝，忍气吞声出画墙。
　　 寒风瑟瑟吹人面，冷月凄凄照路长。
　　 街旁灯火明复灭，野犬狺狺吠夜霜。
　　 回望朱门歌舞闹，泪滴寒阶结冷霜。
　　
　　 第三章 祸从天降 朱门倾颓
　　
　　 祸不单行风云变，缇骑突至势汹汹。
　　 手持圣旨声如雹，严党罗织罪名彰。
　　 公因族弟继盛案，株连削籍谪遐方。
　　 金珠玉帛尽抄没，楼台殿宇霎时荒。
　　 朱门转瞬成瓦砾，荣华富贵化渺茫。
　　 杨公夫妇衣衫薄，踉跄驱出帝京墙。
　　
　　 翠云见此心如火，誓随主仆共奔忙。
　　 “奴婢此生不相负，愿伴双亲度雪霜。”
　　 三尺青裙裹瘦骨，一腔忠义贯穹苍。
　　 茫茫长路向何方，残阳如血染道旁。
　　 晓行夜宿披星月，饥寒交迫倍凄凉。
　　 野菜充饥难下咽，败絮裹身夜未央。
　　 道旁稚子啼饥苦，老妪倚门叹命殇。
　　 杨公触景心欲碎，泪洒征途湿行囊。
　　
　　 第四章 众女拒亲 患难知交
　　
　　 先投长女俞家门，朱门紧闭犬吠猖。
　　 俞郎隔门高声骂，“罪臣之眷莫相将！
　　 若教旁人知此事，累及我家官职亡！”
　　 杨公夫人倚门哭，泪滴尘埃湿土黄。
　　 小婢隔帘偷觑看，不敢开门送热汤。
　　
　　 再投次女丁郎府，高墙深院锁垂杨。
　　 双桃隔帘声冷冷，“昔日繁华今已亡。
　　 莫教连累我家室，速速离去莫彷徨！”
　　 丁郎附和连声骂，砖石乱掷路心旁。
　　 杨公捶胸向天叹，养女千朝枉断肠。
　　
　　 转投四女五女宅，陈家子弟更无良。
　　 闻言二老遭横祸，闭门不纳称避殃。
　　 四女掩面佯不见，五女登楼卷绣窗。
　　 昔日承欢围膝女，今朝陌路冷如霜。
　　 夫人哭得肝肠断，杨公须发尽飞霜。
　　 翠云搀扶蹒跚走，霜风刺骨雪茫茫。
　　
　　 野寺荒祠暂栖止，破壁残垣遮冷光。
　　 寒鸦绕树啼残月，败叶纷飞落客裳。
　　 翠云乞食走街巷，忍辱含羞叩柴桑。
　　 敲开朱户低声求，换来半碗冷羹汤。
　　 自嚼草根吞糠秕，先奉双亲暖枯肠。
　　 夜听寒风吹破壁，朝看枯草映残阳。
　　 三春夫妇何处去，音讯渺茫隔远江。
　　
　　 第五章 邹生及第 冤案昭雪
　　
　　 忽有佳音传僻壤，邹生赴考跃龙门。
　　 一朝得中龙虎榜，钦点进士步青云。
　　 金銮殿上呈封事，字字铿锵泣鬼神。
　　 痛陈严嵩专国柄，残害忠良祸万民。
　　 罗列罪证三十款，铁笔铮铮撼圣君。
　　 嘉靖皇帝亲披览，龙颜大怒拍案嗔。
　　
　　 诏令擒拿严氏党，朝野上下俱欢腾。
　　 平反杨家百年冤，复授杨公原职身。
　　 赐还田宅与金银，锦书迢迢下江南。
　　 寒门忽涌瑞气氲，乡邻争贺喜盈门。
　　 邹生策马迎双亲，一路风尘一路奔。
　　 荒祠相见泪如雨，相拥无言泣断魂。
　　
　　 三春捧出新衣裳，翠云端来热粥汤。
　　 茅舍三间虽简陋，融融暖意胜华堂。
　　 杨公抚须叹往事，夫人垂泪悔前愆。
　　 “昔日错嫌贫家女，今朝方知孝字真。”
　　 翠云闻言忙劝慰，“主母何须自责深。
　　 患难之中见真性，真情不负有心人。”
　　
　　 第六章 寿筵再聚 善恶分明
　　
　　 转眼三载光阴过，夫人花甲又来临。
　　 杨府重开祝寿宴，车马盈门又纷纭。
　　 大女次女携厚礼，四女五女踵后跟。
　　 珠翠满头衣锦绣，罗裙曳地步逡巡。
　　 齐跪堂前呼爹娘，口称前愆望恕嗔。
　　 “儿等昔日糊涂甚，今日悔过献微勤。
　　 愿奉双亲颐养老，岁岁笙歌伴酒樽。”
　　
　　 杨公端坐厅堂上，霜眉冷眼观诸人。
　　 昔日媚态今犹是，只换衣冠不换心。
　　 拂袖而起声如钟，满堂宾客寂无闻。
　　 “尔等虽是亲骨肉，心如蛇蝎狠且阴。
　　 富贵之时争献媚，患难之中不见人。
　　 三春布衣奉菽水，翠云贫贱守坚贞。
　　 茅舍之中熬粥饭，寒窑之内暖吾身。
　　 尔等金玉堆如山，不及寒门一片真！”
　　
　　 言罢唤过三春女，亲手扶起泪沾巾。
　　 “我儿孝心感天地，胜却千箱与万银。”
　　 又唤翠云近前来，抚其发髻语谆谆。
　　 “汝乃巾帼真义士，从今收作掌珠珍。
　　 赐汝金钗与玉钏，与我三春姐妹亲。”
　　 翠云闻言泪如雨，跪拜阶前谢主恩。
　　
　　 双桃见状面如赭，元芳低头愧赧深。
　　 四女五女无颜色，恨无地缝可藏身。
　　 杨公拍案再声斥，“从此莫登杨府门！
　　 富贵荣华如朝露，真情方能万古存。
　　 骨肉若怀豺狼性，不如陌路一寒贫！”
　　
　　 众女含羞狼狈去，满堂宾客叹纷纷。
　　 有客高声赞杨公，“明辨忠奸是非分。
　　 孝字当头天地鉴，善恶终有报应循。”
　　 杨公举杯邀宾客，共饮此杯话情真。
　　 满堂欢声彻云霄，暖阳高照满门春。
　　
　　 第七章 乐府咏叹 千古留箴
　　
　　 唯有三春与翠云，侍奉双亲笑语温。
　　 茅舍虽贫春永驻，布衣粗食暖人心。
　　 闲时课子读经史，忙时携手理桑畛。
　　 晨兴荷锄除荒秽，带月披星归柴门。
　　 邻里皆称杨家女，孝悌之名满乾坤。
　　
　　 汉家乐府歌此事，留与千秋作典论。
　　 休道朱门多富贵，休言骨肉必相亲。
　　 一朝患难临头日，方辨人心假与真。
　　 黄金万两易得觅，患难真情难觅寻。
　　 劝君莫学趋炎子，劝君常存孝悌心。
　　 孝字昭昭如日月，亘古不灭耀古今。
　　
　　 君不见，昔日杨府朱门客，今朝零落似飘萍。
　　 君不见，五女拜寿分冷暖，真情灼灼胜千金。
　　 又不见，寒门陋室春风暖，胜过朱门万户春。
　　 此曲流传千万载，人间正道是仁心。
　　 仁心一颗昭日月，千秋万代永留存。
　　
　　 跋（后序）
　　 《五女拜寿行》一篇，凡七章，仿汉乐府铺陈之法，述杨公继康之始末。寿筵之喧，见朱门之奢；寒门之辱，露骨肉之凉；祸至倾颓，显人情之薄；患难相守，昭忠义之真。盛衰倏忽，善恶自分，黄金万两，不敌寸心之诚；朱门千厦，难暖寒夜之霜。后之览者，当知趋炎附势之非，常怀忠孝仁厚之本。此诗之作，非徒记其事，实欲留箴于千秋也。
　　
　　 二〇二六年一月十六日星期五于乾行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