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人间烟火】诗和远方(小说)
小区很漂亮,依山傍水,向阳而居。山虽是假山,但水是真水,夏日荷花铺满水池,完全能开出西湖的气势。池边杨柳低垂,间或杏树、梨树、桃树相衬。空气里,永远漂浮着那种清浅的草木气息。
我来小区的时候,正是春天,漫天黄沙里,园林师傅端详了我好半天,他说:“这棵桃树长得颇秀气,枝桠伸展得体,如果把它放在那棵梨树边上,花开时节,桃花热烈,梨花清凉,小区会很漂亮。”
谁知道呢,人家是艺术家,眼光和常人不一样吧。我看向那棵梨树,枝干粗大,长出地面的部分向左弯曲,再高一些向右折回,分明是一棵歪脖梨。而我,细胳膊罗圈腿,相信再怎么努力也难长成玉树临风的样子。
不久,身边的草坪绿了,绿得很柔嫩,又很专心。随即,歪脖梨也开花了。
“别急,明年的这个时候,你也会开出花来。”歪脖梨安慰我,我其实对开不开花无所谓,我是棵天生低调的树,从不和别的树攀比。
这一点,我觉得对面七楼的诗人很像我。楼房交工两年多了,很多人家都装修完毕,只有诗人,还住着毛坯。
诗人也许很早就住进来了,比我来的还要早。他的家很干净,或者说很空旷。一桌一椅一床。光滑的水泥地上,是他写诗的废稿,一团一团地躺在角落里,都很安静。
白天,诗人去一楼的早餐店打工,采买,打扫,招呼客人,都是不起眼很辛苦的活儿。只有到很晚的时候,诗人才点上蜡烛,一板一眼地在桌面上勾画着。
“唉!真傻,写诗能赚几个钱?”几乎所有的花草树木都在吃饱喝足后嘲讽着诗人。
在大自然的不理解中,诗人的房子开始了缓慢的装修,如果哪个月他的诗发表的多或是获了奖,他便在房子的大件上动工,比如电视墙或是橱柜。如果写诗遇到了瓶颈,他也能在小地方动一动,比如买点锅碗瓢盆。诗人如蜗牛般的装修方式极大地感染了我,我觉得诗人的生活其实就是一首诗,一直在路上,一直有风景。他的房子就是他的杰作,渗透着一个优秀人的读书、思考、情怀和追求。我望向歪脖梨,觉得我俩整天就知道傻吃苶睡,生活离诗还很远。
有一个女孩儿甚至很喜欢诗人,她觉得诗人那些有着沧桑年代感的词句和忧伤又带着丝丝希望的情绪离她很远很神秘,于是不顾家人的反对,跋山涉水为爱而来。
春天的一个早晨,一溜私家车挂着五彩的气球,拉着细软来到了诗人的新家,鞭炮声持续了半个小时。
拥有爱情的诗人诗情更加洒脱奔放,很快在全国出了名,诗人已经不用再刷盘子洗碗点蜡烛了。他们开始去远方,旅行。
我和歪脖梨依然活在“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的宿命里。很多时候,我羡慕着诗人,不但诗意灵动,日子也像沸腾的开水不断翻花儿。
那么感叹着两三年,诗人和妻子漫长的旅行结束了。说实在的,诗人家的窗帘已经蒙上了厚厚的灰尘,轻轻一拉,呛得人睁不开眼睛。还好他们并没有在意这些,勤快的妻子很快让厨房飘出阵阵香气。歪脖梨闻着诗人屋里飘出的菜香,迷醉了。我啐了它一口,笑它真是个烂梨扶不上树。事实上,我也一样,脑子里早就有了“暖风熏得游人醉”的感觉。早晨,小区工人为我俩浇了水,施了肥,春天到了,也许我们很快就会开花结果了。想着想着,竟然晕晕呼呼地睡着了。
我是被一阵爆炸声惊醒的,我醒来的时候,身上披了五花八门的“零件”,碎玻璃划伤了我含苞待放的蕊,也划伤了我的脚和手。天空忽忽悠悠飘过烟,飘过尘,甚至飘过垃圾袋,碎布片,这些原本无缘聚合的人间事物,此刻,正簇拥着,仓皇失措地向我奔来。我们的面前,崭新的房子被炸得七零八落。
迷迷糊糊中,我问歪脖梨,怎么了,是地震了么?歪脖梨惊魂未定,有气无力地说:什么地震,是燃气爆炸,你没看到么?
我的眼睛不自觉地往七楼上看,那刚刚回家的诗人和妻子,不知会怎样。听说爆炸点来自他们的家。诗人很快被扶下了楼,浑身上下都是玻璃茬子,像一条满身鳞片的人鱼,他的身边,是他年轻的妻子,被几个人抬着,诗人尝试着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没有成功。
整整一年,我都没有再长出新叶,我身上多处受伤,园林师傅本打算把我砍掉,但小区早已被炸得破烂不堪,我被砍掉的日程无限推迟。歪脖梨想尽一切办法唤醒我,它安慰我,“你身上结疤的地方,也是你最坚硬的壳。”它甚至去拜托空中飞翔的鸟儿,传递来它的呼吸和殷殷心意。
爆炸第二年的春天,我从一场漫长的冬眠里醒来,天很蓝,阳光明媚,云朵像被谁一朵一朵种在蔚蓝的天空里,假山和真水拥抱着小区,依依又依依。我身边的歪脖梨,枝繁叶茂,满目晶莹。
这些都不算什么,我看到了诗人和他的妻子,两个人的腿都还没有好利索,却都一拐一拐地很努力地在一楼的早餐店忙碌着。
房子爆炸那天,我睡着了,歪脖梨却很清醒,其实它是个偷窥狂。它说那天诗人和妻子后来吵架了,吵得很凶,妻子想出去找份工作,诗人不同意。那一年,诗人写诗又遇瓶颈,深陷自己是著名诗人与没有经济来源的苦恼中。吵到最后,妻子索性坐在地板上哭起来,她的身边,是诗人刚刚摔碎的碗。
我惊叹,问歪脖梨,他们不至于因为这点事而选择自杀吧?歪脖梨晃了晃树枝,不至于,是个意外……
春深了,却寒意逼人,我在瑟瑟的春风里顽强地舒展绿意,没有人关心一棵树的生死,就像一棵树永远看不透人的悲欢。
某一天,诗人和妻子下了班,仿佛很累,就都没有上楼,俩人合计着出去吃一顿大餐,看看天色还早,便坐在树荫下看手机。妻子在手机上搜索着哪家店既便宜又好吃,脸上的表情清淡喜人,是很多成年人在苦苦寻觅的简单宁静。诗人呢?诗人当然是在写诗,彼时,他看向年轻的妻子,手机上,是他忽降的灵感:所有的男人/都应像狼爱草原一样/忠诚地爱女人一场……有风吹过,一丝柔滑触到我的眉眼,我看到歪脖梨正舒展长臂,给了我平生第一个热烈友好的拥抱。此时,正遇花期,它白我粉,暗香漂浮。我望着树下相偎的男女,问歪脖梨,“你说,他们现在,过得好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