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那时时光慢(散文)
儿时,冬天的乡村黎明是被大公鸡那一阵阵嘹亮的鸡啼声和豆腐梆子那悠远的“梆——梆——”声唤醒的。那时的大公鸡可真能叫唤,尽管它和所有的母鸡们都被装在一个狭小的鸡笼里,但仍不妨碍它每天准时打鸣。而卖豆腐的更是推着豆腐车子,一条胡同一条胡同地转,桑木梆子那浑厚的声音便响彻了整条胡同。
6点整,挂在墙上的广播匣子里便响起了《东方红》那熟悉的旋律。歌声中,睡够了觉的大人们便开始起床了。大哥起床后,将放在屋里的鸡笼提到院子里,然后便开始用大扫帚打扫院子;二哥起床后,提起放在水瓮旁边的两只水桶,摘下挂在墙上的扁担便去井边挑水;母亲则先是将锅底的柴草灰扒到簸箕里端出去,然后便抱来一大抱草开始烧洗脸水。水温后,母亲给鸡拌好鸡食,便将笼着的鸡放出来。二哥将水瓮挑满水后,便搓着两只手向炕边走来,说是让我给他暖和暖和手。吓得我赶紧将被子裹得紧紧的,生怕二哥真的将两只凉手伸到我的被窝里来。二哥见状笑了起来,他将从我被子上滚落下来的棉袄、棉裤重新给我搭在被子上,并给我掖了掖被角,嘱咐我再躺一会,等母亲做完早饭后再起来。
早饭是豆子粘粥或地瓜胡萝卜粘粥,这两种粘粥都需要时间慢慢熬。越熬,豆子或地瓜胡萝卜越烂,粥就越好喝。母亲做好早饭后,从咸菜瓮里捞出一个秋天腌的青萝卜咸菜切成条,再从挂在门口的红辣椒串上拽下两三个干了的红辣椒,放进灶中的火焰里烧烤一下,一阵焦香味和辣椒刺鼻的呛味便在屋中弥漫开来。她再从白菜上剥下几片白菜叶切成丝,往勺子里倒上点豆油放在火上一烤,待豆油冒白烟时,浇在白菜丝上。“滋啦”一声,一大盘炝白菜丝便做好了。随着母亲“开饭”声的响起,两个哥哥放下手中正钉着的盖帘起身准备吃饭。盖帘是用高粱的葶秆制作的,等攒上一大摞后便拿到集市上去卖。这项副业是生产队时,人们冬闲时节的一个进钱门路,过年的肉、新衣服、鞭炮、年画等的都得靠这样的副业来换取。
二哥见我还躺在被窝里没起来,便又在灶中续了一把柴,将我的棉袄、棉裤给烤得温热温热的,我便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趁热穿好衣服跳下炕来。
正在用手撕棉花的小姐姐也从炕上走了下来。她说再撕一晚上棉花,就够给我絮一个新棉袄的了。
撕棉花是个极慢的活,得用手指甲将棉花种子从一朵一朵的棉花里撕出来,然后再用一根去了皮的柳条子将去了种子的棉花抽起来,直至将棉花抽得完全蓬松起来才算完事。之后,才能絮棉裤棉袄或纺线用。昏暗的油灯下,大哥为了引着我和小姐姐多撕点棉花,就开始给我们讲孙庞斗智或聊斋上的鬼故事听。每当讲到热闹处,大哥就不再讲了,说想再听,得必须把簸箕里的那些棉花撕完。没办法,我和姐姐只能加快撕棉花的速度。这样的鬼故事听得多了,以至于后来我上夜校时,都不敢自己走夜路,老觉得后边跟着一个人。有时,害怕极了,便敞开嗓子大声吆喝或唱歌,一直来到家门口才止住声音。
嗡嗡嗡的纺线声中,母亲面前的线穗子一圈圈变大,哥哥们订制的盖帘一层层增高,小姐姐和我的学习成绩也越来越好。
粉碎机还没流行的年月里,推磨是农村人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推磨,看起来简单,只需抱着磨棍推就行,但这却是一个极费体力和耐力的活。不用力气,磨不转;没有耐心,粮食磨不细、磨不完。刚开始推时,还有股新鲜劲和虎劲,脚步走得也快,浑身也有力气,慢慢地便脚步慢了,力气小了,头开始晕了,心也烦了,真恨不得一扔磨棍跑出去撒着欢地玩上一圈。有时,我甚至想,抱着磨棍推磨跟被人蒙上眼睛、用一根长长的绳子牵着打场的牲口,简直没什么两样。一圈一圈地转,一圈一圈地碾,老也走不出那个磨明了的磨道,老也画不完那些半径、直径几乎一样大小的同心圆。至今我都清楚地记得,我和比我大5岁的小姐姐一块推磨时,小姐姐总是先让我推上一阵子。等头遍磨推完了,小姐姐便接过磨棍自己推。此后的二遍磨、三遍磨,都是小姐姐自己推完。那时,从外边玩了一圈后回来的我,时常看到磨扇上放着一本书,姐姐边推磨,边背诵课文或背诵英语单词。后来,我才知道,磨是越推越难推,越推越沉重。有道是“头遍轻,二遍重,三遍要了孩子的命”,怪不得小姐姐老是让我先推一阵子后她再开始推。
那时的农村,根本没什么娱乐节目。大人孩子们所期盼的,就是放映队到村里来放露天电影。傍晚时分,当放映队将挂荧幕的杆子立起来后,孩子们便搬着小板凳、小马扎等,早早地来到空地上占地盘。大人们干完生产队里的农活,回家吃完饭后,才到放电影的场子里去找自家占地盘的孩子们。站在场地边上扯着嗓子叫一声小名,场子里的孩子便应声而起。常常是吆喝声、应答声一声连着一声,加之人们的说笑声、发电机的轰鸣声搅在一起,直把个偌大的放电影的场子吵得乱哄哄的。
一部电影,这个村演完了,下一个村接着演。别说大人们看够了,就连我们这些小孩子们都会背电影里的好多台词了。
我上初中时,迷上了听常志打着快板说的《西游记》。那时,我家没有收音机,要听,得到我邻居家的一个奶奶家去。奶奶家有个和我二哥年龄差不多的叔叔,每天他都会准时将收音机拨开,将频道调到那个台上等着。我卡准了时间点,撂下饭碗便向他家跑去。静静地听上差不多半个小时后,我便背着书包向学校跑去。有一次,邻居家的叔叔问我老是听说书,耽误不耽误学习,我说不耽误,我成绩好着呢,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我家有了收音机后,我更是对刘兰芳说的《杨家将》评书一回都不耽误。那时,我对这些评书可以说是达到了一种痴迷的程度,总觉得有一种听不够的感觉。以至于四十年后,当智能手机兴起时,我专门下载了一个软件,又将刘兰芳、单田芳他们说的评书《杨家将》《隋唐演义》听了一遍,尘封在脑海里的那些画面又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那时,农村孩子所接触到的课外书很有限。上初中时,碰到自己喜欢的课文,我都会利用放学后去拔草剜菜的机会逐一背过。像杨朔先生的《茶花赋》《荔枝蜜》、茅盾先生的《白杨礼赞》等,我到现在都还能背过。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但这些文章却深深地镌刻在了脑海里,张口就来。女儿上初中那年,有一次让我给她检查背诵白居易的《琵琶行》。她将语文课本递给我,让我看着课文,看看究竟那句背错了。我说我不用看,你只管背,哪里错了,我立马就能给你指出来。在女儿怀疑的目光中,我给女儿检查了背诵的情况,其结果,直把女儿给惊得目瞪口呆。
学了文言文后,对里边的一些文言实词或文言虚词掌握得多了,也便自己能看《聊斋志异》了。煤油灯下,抱着蒲松龄先生的原著如醉如痴地看到很晚。原来,书里的鬼并不全是恶鬼,书里的狐仙也不全是吃人的。有时,甚至期盼着能有一个古怪精灵的狐仙出现在面前。参加工作后,我曾专门去了一趟蒲松龄先生的故居——淄川区蒲家庄,拜谒了清初著名画家朱湘鳞为蒲松龄先生绘制的画像,从而对这位生前穷困潦倒,所有著作均为刊行的伟大文学家有了一个更深的了解。
在机械化还没时兴的年代,运输、耕地等靠的都是骡马和老黄牛。在清脆的项铃声中,在老黄牛四平八稳的步伐里,一车车的庄稼拉回了场院里,一晌晌的土地深耕细耙了,农家的日子也送走了秋冬,又迎来了春夏。直把那些打场用的碌碡、磨面用的石磨石碾、装信用的绿色邮筒等一切老旧物件,变成了镌刻着时光记忆的文物。
蓦然回首,四五十年前的慢时光仿佛就在眼前,一切都显得那么珍贵而遥远,一切都变得那么清晰又模糊,唯有一种真挚的情感缓缓地流淌在心间,不知不觉间便已是热泪潸然。
是啊,我们这一代人赶上了一段那时的慢时光,也与今天的快节奏撞了个满怀。庆幸的是,从那时过来的我们,已懂得了慢时光是一种心灵的滋养,面对今天快节奏的生活,我们不会一味地加快脚步去追赶,而是试着慢下来、沉下来、静下来,用内心的那份平静、从容与脚踏实地去积极地拥抱生活赋予给我们的一切。
行文至此的我起身来到了窗前,慢慢地将窗打开,遥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一任寒冷的夜风和清冷的月光一同涌进我的心间,梳理着我万千凌乱的思绪,也唤醒我珍惜每一个即将成为“那时”的快节奏的今天……
首先祝贺您成为江山十大评论员!您和小雨、芹芹森老师的每一次点评,都给我增添了写作的动力,期待着能更多地看到各位老师的精彩点评!也祝愿汪老师2026佳作频出,捷报连连!
一中午的时间,因编辑我的文章,您几乎没捞得着休息。向小雨老师致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