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黄浦江波光粼粼，阳光静静地播撒着，江边游人如织。
　　 古颂尧解开风衣的扣子，大踏步往泊在江边的“苏浙”号游轮走去。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一米七的个头，蓄寸发，面目清秀俊朗。双目水灵，透出一股子刚毅劲儿。他一推开寒梅包房，屋子里一众人等“哗”地起身，热烈的掌声四下响起。
　　 “来，坐坐，颂尧兄！”个头比他略矮一些的张集贤过来拉他的手。一旁的人立马把古颂尧面前的椅子挪了挪，方便入座。
　　 古颂尧把风衣取下来，一旁的服务生立马恭敬地取走，把它挂在屋角的红木衣架上。另外的人给他送来了热气腾腾的毛巾。
　　 “大家请便，莫拘谨嘛！”古颂尧用过毛巾，满脸笑容，对众人说着。大家便陆陆续续坐下来。
　　 牛排、炸鸡等各式餐点送上桌来。一群年轻人杯觥交错，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也夹杂着许多离别的惆怅。
　　 “颂尧友，现时局动荡，我与集贤等诸位计划冬月启程，前往英国，不知学友能否同行？”同级的赵振邦站起来说话。
　　 古颂尧还未来得及答话，金发碧眼的露丝拉着跟她同是美国人的凯奇走了过来。她把手里的红酒杯跟古颂尧的杯子碰在一起，道：“古，我的祖国，大西洋彼岸的美利坚，现在可是人间天堂。还是可以考虑前去那里，以你的才学，美利坚才是你的福地。”跟在她身旁的凯奇也连连点头说：“我的象棋也还得请你多指教呢，古。”
　　 “诸位，三年同窗，实难忘怀。”古颂尧喝干了杯中的酒，又自斟了一杯，举在胸前，接着说：“我古某生在遥远的山城，现又逢国家动乱之际；但，子不嫌母丑，犬且不弃家贫。我古某誓以实业保国，绝不离开祖国，待我中华繁盛之时，请大家再来同聚。”
　　 人群中安静了数秒，继而爆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露丝干尽杯中酒，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泪，一把握住了古颂尧的手，有些唏嘘：“我佩服你，古。”
　　 天色渐晚，一行人出了房间，就要各奔东西。张集贤来到古颂尧的身旁，问：“但不知古兄以后有何打算？”
　　 古颂尧回道：“我已经报了邻市的实业学院，下个月就去那里，静心学习近代工业管理和纺织技术。”
　　 七月的山城，太阳刚从天边露出半边脸，空气中已经热浪滚滚。古颂尧从屋里抓起一个白布褂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套在了身上。
　　 屋后的石坝上，父亲在用竹扒将那些猪鬃抓散，一股淡淡的腥味在四处弥漫。母亲在远处倒背篓，将那些伙计们刚收回还带着潮气的猪鬃往地上倒。父亲见他前来，便道：“你咋起这早？昨天的账簿我还没有勾完，你去试着弄弄。”在这位生意人眼中，要把儿子培养成一名合格的商人，得先从做账开始。
　　 “做账还早哩，太阳出来再去也不迟。”古颂尧看了看那些铺满晒场的猪鬃，又说：“老汉，你这晒法不行呢！你看你这铺得厚的厚，薄的薄，一些干透了，一些又还有水气。既保证不了质量，还浪费场地，没得效率！”他一边说着，一边找来一把木头叉子，把那些堆在一处的厚猪鬃摊薄。
　　 太阳升了起来，刺眼的光芒把四处照得通红，蝉们在高高的树梢上嘶呀嘶呀地鸣叫。眼看今儿要晒的货物已经悉数铺完，一家人便回了店房。
　　 “这娃子，喝了几年洋墨水，趾高气扬了，啥都要说道说道。”母亲擦了一把汗，对颂尧父亲说。
　　 “你可别说，”父亲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茶，接着讲：“娃说得在理呢，这要有未干透的夹在货里面，被洋大人发现了，要扣不少钱呢！这就是古话说的那啥？一颗耗子屎，坏一锅粥！”
　　 “嗨，这几十年晒猪鬃，不都是这么晒的吗？也没看你脑子开过窍哩！”
　　 “这你就不晓得了，前人强不如后人强嘛！”说着，颂尧便招呼儿子把账簿递过来。
　　 九月中旬，三峡两岸红叶似火，一艘客轮在江面劈波斩浪，徐徐前行。古颂尧站在甲板上，江风徐徐拂来，他的面色不由得放松了些，但思绪还是停留在最近的困惑中。
　　 自八月起，山城的洋行极大地提高了猪鬃的收购量，连一向压得死死的收购价都上扬了一些。古家在山城贩卖猪鬃给洋行，已经二十余年，无论是交货量还是价格，一直都是四平八稳。先前只想着提高品质，把等级做上去，价格高一点，以便多些利润。可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人摸不着头脑。这洋人又是玩的哪一出？
　　 想想等级又来气！按照自己制定的工序和伙计们的实际操作，加之严格的抽检，自家的货物绝对都是一等品。但十有七八，那些洋人总要钻窟窿寻蛇打——故意找茬，给他的货定成二等，价格自然相差不少。但无奈这些洋行店大欺客，古颂尧虽是恨在心里，却又奈何不得。
　　 船到申城，他来到江先生府上已是日暮时分。这几年未来申城，城里的高楼大厦多了无数，就连路灯都换成了西洋的款式。
　　 “颂尧来了，稀客呀！”江先生见他进门，便站起身来打趣。老先生是古颂尧在申城求学时的英文老师，年近六十，却满面红光，精神抖擞。古颂尧的英文成绩一直拔尖，江先生自然格外看中。一帮还留在申城的同学见了，也纷纷站起身来打招呼。
　　 古颂尧把带的礼品——一只火腿、一块怀表交给师娘，便到桌前坐下。众人几天前已从先生处得知颂尧返沪，便开始推杯把盏，屋子里洋溢着欢快的空气。
　　 不多时，师娘让厨子把烹好的火腿端上桌来。一时浓香扑鼻，大家伙儿顿觉味蕾大开。先生扬起右手道：“这可是我从颂尧那里搜刮来的，比西方那些火鸡腿可是高了不知多少个档次呢！快快，大家先尝鲜。”
　　 “嗯嗯，”同一级的李扬刚吞下一片火腿，立马又从盘中夹走第二片，连连点头称赞。他的祖辈在申城经营食品行数十年，他去英国留学了两年，便被家里人招唤回来，继承祖业。“吃了好多年的火腿，才知道好火腿是这个味！”
　　 “哈哈，你以前吃的怕只是腌肉！”一旁的同学打趣道。
　　 古颂尧站起身，给先生和师娘都夹上火腿，又招呼大家多吃一些。“这猪啊，可一身都是宝，现今休说这火腿，就连猪毛都快飞上天了呢！”他说道。
　　 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几个女同学以为是开玩笑，把吃剩一半的火腿片放在碗中，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满屋子的人便都跟着哄笑。
　　 得知古颂尧在倒腾山货，晚上告别时，先生对他言讲，申城有一两家经营农牧产品的美国公司，可以乘机去联络联络，说不定也能多些销路。
　　 十月下旬，天气愈来愈寒冷，古颂尧刚跑过一趟贵州乡下，收回来不少羊皮、猪鬃、兔毛等农牧产品。获利还是不错，但古颂尧心底却一直忐忑不安，倒不是因为贵州这一趟买卖。
　　 这天上午，他刚核对完账务，父亲走进屋来。他给古颂尧递过一杯滚烫的茶水，张了张口欲言又止，转身出去了。
　　 古颂尧顿觉一股酸楚涌上心头，父亲的心思，他自然是明白的。上次去申城，他拜会了美国天马公司的经理皮特先生，双方谈了很久，但皮特对与中国人做生意似乎并不感兴趣。
　　 “why?”古颂尧用流利的英语跟他交谈。
　　 “中国商人，对商业规则把控不好，他们没有太多的品质观念，他们的商业格局太小，难以适应现代公司运营要求。”皮特摊开手，一五一十地对他讲。
　　 “可是，我的家族经营农产品几十年，我们对货品质量把控方面有独到的经验。并且，我在申城的美国学校求学过，我知道更多美国企业对中国商品的要求。”古颂尧不卑不亢，耐心解释。
　　 “对不起，我们天马，几十年来一直只跟洋行打交道。我跟他们之间沟通更顺畅。即便，即便我们现在有些产品得从伦敦销往世界各地，我们也知道，那些货物，其实出自中国。”皮特说完，递给他一杯茶：“我十分欣赏你的勇气，年轻人。”他耸耸肩，补充道。
　　 古颂尧端起茶杯，示意皮特坐下说话。他细品了一口茶汤，诚恳地看向皮特的眼睛，道：“我可以先供两批货给贵公司，在收到第一批货款时，发出第三批货物，以此类推。”
　　 父亲对和天马公司做生意这件事自然是反对的。这个纯朴善良的生意人，跟中国人打交道都被骗过几次，何况是千里外的洋人。但古颂尧铁了心要撞这堵南墙，他也奈何不了——要知道，从中秋起，古颂尧已经是古记商行的掌柜了。
　　 母亲最近越来越小心谨慎，家里的事儿，她不再作主张，处处顺着老掌柜；对颂尧却更加关怀备至，好像一个月不到，儿子又回到了小时候，需要她处处留神。
　　 仓库的猪鬃堆积如山，这其实是给天马备的第三批货。古颂尧叹了一口气，从仓库出来，跟玉贞迎面碰上。她给他披上一件棉衣，道：“没有什么事的，现在猪鬃可是一天比一天紧俏，哪愁销不出去。”
　　 想想玉贞过门半年来，似乎一点福也没享到。古颂尧不由两眼一热，视野渐渐模糊了起来。
　　 电话是在十月底的一个下午响起。那天天色很昏暗，古颂尧正在跟伙计们一起打包一批羊皮，玉贞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喊：“电话响了。”
　　 电话以往多是洋行打来，那些买办们操着本地方言，趾高气昂的样子。可这一个月给洋行交的货已经很少了。
　　 打电话的人说的是官话，玉贞对古颂尧讲。
　　 他的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瞬间弹了出去。来电的是银行，对方告诉他，天马公司的汇票到了，请带上印信等物，前来取款。
　　 看着玉贞带着小孩儿，从街旁的梧桐树下走来，古颂尧这才陡然发觉，自己求学回到这座山城，已经十余年了。国府已经迁都到山城。大量人口涌入这座城市，上半城变得熙熙攘攘，下半城也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
　　 在跟天马公司合作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创立了自己的品牌。那天古记全行大大小小共二十余口聚在江边的火锅店打牙祭，就连平时不沾酒水的老掌柜也多喝了几杯——古记现在一月的销量比在自个儿手里半年还多，并且少了洋行的盘剥，利润也高了一成半。固然如此，但当古颂尧提出要建立商行的品牌时，老爷子还是吓了一激灵。
　　 老掌柜把刚夹起来的毛肚重又放下来，道：“掌柜的，虽然你出息了，但这古记商行，在山城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这个古字就是最好的招牌了。”
　　 老伙计大毛也出来附和：“掌柜的，你这一招好像就多此一举了呢？不说别的，就是我大毛到嘉陵江边转一圈，大家伙儿也都知道我是古记的伙计呢！”
　　 古颂尧端起杯中酒，同大家一饮而尽，道：“古记有今天，劳烦各位。但世界在发展，我们不能再局限于一城一地！如果不进步，那跟回到被洋行卡脖子的日子也就不远了！我们不但要有自己走得出去的牌子，并且，以后，商行里的事情，我跟老掌柜都要越来越少地插手。我们要引进职业经理，让古记往公司的路上走！洋人能在我们中国的土地上开公司，我们中国人也是完全可以的！”
　　 玉贞带头鼓起掌来，大家都热烈地跟着鼓掌。大毛鼓完掌，感觉手心有些发毛，便去找老掌柜碰杯，低声道：“今天少当家的是不是喝高了？”老掌柜摇头道：“不然，现在新世道，好像是这个理儿。”这时颂尧母亲过来打断他俩：“行啦行啦，喝高兴就好，别伤着身子……”
　　 第二天上午，古颂尧叫伙计找来纸笔。众人皆不解，古颂尧笑道：“我要给咱们商行的品牌做稿子呢！”
　　 老掌柜问他：“那叫什么好呢？”
　　 “我们中国人，自古就是龙的传人。我看就以龙开头，再加一个虎字，虎虎生威嘛！”古颂尧说着，便在纸上写下两个苍劲大字：龙虎。
　　 “还得配个图！”他说着，便坐下来画虎。
　　 “唉呀唉呀，这画得都走样了呢！名儿是好，这画嘛，还是玉贞来捉笔，人家书画好着呢！”母亲叫道……
　　 在古颂尧的要求下，古记完成了从原材料收购——原材料加工——货物出仓运输的规范化流程化改造。从此不但能保证交货的时间，也能保证货物的等级。不到三年，古记的营业面积扩大了十余倍，伙计数也增长过百。
　　 古颂尧一家三口正要进门，母亲从一旁匆匆赶来，递给他一封信。古颂尧接过来看，却是江先生寄来的。想想自从去年春，老先生一家游三峡路过山城，已有一载没有问候，想想便觉惭愧。
　　 他立马撕开信封，取信出来观看。玉贞见他神色愈来愈阴暗，便问先生说些什么。
　　 先生道，世界大战愈演愈烈，听军中人讲，猪鬃做成的刷子，已经成为打扫炮膛、清理机枪以及军工厂上漆等生产工序的必需品。其关乎战局，已成为全世界重要的战略物资，并且没有替代品！
　　 “先生有什么交待么？”玉贞急问。
　　 古颂尧往前走了一步，回头对玉贞和母亲道：“先生交待要以国家、民族之大义为重！”
　　 这年冬月，国府下发公告：鉴于国际战事吃紧，猪鬃作为战略物资，次月起由国民政府统购统销。
　　 古颂尧签收了来文，压在抽屉里未做言语。两天后，大毛在街上听说了这个消息，急匆匆地拉着老掌柜来见古颂尧。
　　 “公家的人前天已经来过了。”面对惊慌失措的两人，古颂尧平静地说道：“收猪鬃，能打赢日本人，和它的那些所谓“轴心”狐狗之辈。有人收猪鬃，就说明还有人在抗日！那这个国家就还有希望！那由哪一个中国人来收，有什么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