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漂泊的“拾荒客”(散文)
一
2025年的最后一个夜晚。吃过晚饭,我像往常一样,独自出门去到青光商贸街,从西向东散步。
这是一条北濒小河、东西走向的小街,长度估摸在一公里左右,建成时间最多也就有个四五年的光景。只是无论任你怎么看,这条街给人的感觉,却近乎没有那种现代都市街道的灯火璀璨,霓虹闪烁。在街道的南北两边,太阳能路灯呈“一”字形排开,只不过看上去感觉还不及我老家村中公路上的路灯亮堂。也许这是类似如“月是故乡明”这样的潜意识在影响着我的缘故。在我的心理意识中,现代都市的街道一般都是高楼林立,商铺鳞次栉比;而这条街道在夜晚尚在营业的,只有零星的几家足浴中心还有一家超市,有一家KTV,外带两家规模稍大一点的酒店和一家饭店——更别说有什么像是具有书屋之类功能的文化窗口及设施了。这条街道上的房子大多也只是小三层,每当我晚上散步时,都会看见整条街里仅有极少的屋子里面亮着灯。这让我很难把这条街与现代都市的繁华联系在一起。路上偶尔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与我擦间而过,他们也大多与我一样——在散步,悠闲但没有谁去看风景。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北风呼啸着,感觉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冷风的味道,整条街道也显得格外的冷清。这样,我与路上那三三两两的行人,就成了这条街道在这样的夜晚里不可多得的移动风景。反言之,这条冷清的街道在我的心里又何尝不是一种风景。我以为花开即有情,花落亦是景。这大概就是我个人的风景观吧。
那一晚,我还是习惯性地沿着相同且熟悉的路线,从西向东走到街的尽头后,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就好像自己每晚都在通过双脚对这条年轻街道一步一步地丈量,用一颗温暖的心努力搜寻着它正在衍生的美好故事。正当我往回走着,只见不远处路旁的一个垃圾桶边,有一个人正低着头在桶里翻找着什么。莫不是他有东西遗失于此?就在下一秒,他偶一抬头,正好与我的“四目”相对。我看见他的头上还戴着一只头灯——看来他是一名拾荒者。在我个人已有的认知中,一般的拾荒者可能年龄普遍都比较大,而年轻人大概会不耻于借此来求得一粥一饭,半丝半缕。尽管路两旁的每一盏太阳能路灯,都在高处努力地借助着太阳的能量让自己无比闪耀,但我仍然无法判断出那位拾荒者的大概年龄,而只能看到他的模糊轮廓。难道他比我的年龄还要大?内心带着闪电般的疑问,我再次向他投去关切的目光,但又旋即收回。我怕我的“关切”会刺痛他的内心,楔进他的世界里。
只是,基于既往生活中对自己曾见过的拾荒者的一些感性认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拾荒者那种非特定的形象竟也于悄然中成了我眼里的一道风景。我感觉他们或许跟我一样,迫于生计,才背井离乡,于“荒芜”中淘金,于岁月中“修葺”着自己的人生。我们都身处异乡,那也就算半个身子是客吧。我在外打工数十年,虽然没有真正干过拾荒这个行当,我想我同他们应该还是一样的,我们都为“拾荒客”。不管别人心里怎样看待这个“客”,最起码我们自己应该对“他”心存敬意,也应该在心里对“他”示好才是。我边走边想着这些,回到了临时住处。
二
还是在1993年的时候,那一年我在北京打工。我和三哥都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附近的一家叫做成府饭店的地方干活。说是饭店,其实那个院落里有着一排一排的房子,不下于十栋。成府饭店只是这些房子里中间的一栋,被人租来开饭店的。而这些房子的真正房主姓吕,人称“吕总”。那个时候,他正请装修公司来对剩余的那些房子逐一进行装修,以便向外出租。帮他进行房屋装修的有两拨人,一拨是我们,还有一拨是河北人,领头的我们叫他“柱子”。柱子他们这帮人,说是做装修,其实是专门安装水暖的。有一次,柱子后面有个工人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让那位吕总大光其火,吕便用自来水管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抽打着那个工人。而那个工人根本不敢出声,不敢稍做避让,更不敢还手。从中我们不难看出,客居他乡的“拾荒客”在路途中的艰难。
我宁肯想,这个吕总和那个人是同乡,而且很熟悉,于是,打变成了爱……
世人在人生的旅途中,总是会默默地希望着生命之树常青。在平凡的生活里,有人把对生命的记忆悄悄地写进了时光的年谱中,把岁月里的沧桑逐一刻进生命的年轮里。但愿在每一刻里,都会在心底唱响对生命的赞歌。
我努力想,那落下的水管都是软的,跟闹着玩差不多……
三
1994年春,家乡的柳丝正在疯长的时节,我同样还是在北京。有一天上午,我步行路过朝阳区的一条街道,有一位小伙子正骑着自行车匆忙赶路。这个时候,从一条胡同里猛地跑出来一个顽皮的小男孩。由于事发突然,小伙子虽经极力避让,由于惯性还是将小男孩蹭得一趔趄。小伙子赶紧扶住小男孩,不让其摔倒。此时,从旁边走来一位“瘦猴”男,不问情由,竟然直接打了那位小伙子两耳光,然后扬长而去。这一幕被包括我在内的一些路人看在眼里,只有一位大姐为这位被打的小伙子深抱不平,并说“这不是打便宜手吗?”听完这话,大家都匆匆离去,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只不过事后,当我再想起此事时,我以为那位骑车的小伙应是外地人,挨打了也不说话;而那位大姐多半是本地人,敢于为他人抱不平。
后来,我在1996年南下广东,2007年又辗转到了温州,2011年再度转换务工地到天津至今。这每一步里都带着不及细说的漂泊,漂泊里又隐含着难以言说的痛楚。我也经常想到那些画面,我懂得他们被欺负的苦,苦在肚子里,不敢言语。为了生活,需要忍着多少不公的事情啊!
现在,突然我心里生出一个疑问——那时候不知道有没有“北漂”这个词?如果有,那只能说明我孤陋寡闻,不知道有这个词。虽然我和那些“北漂”们同为漂泊者,但这个词在我心里却不会引起我的共鸣,更谈不上有什么心理温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是我不喜欢那种生活;就像水分子在太阳光芒及风力的持续作用下,渐渐脱离了水体,变成了水蒸气氤氲在半空中,要是通过肉眼能够看得见,或许会是袅袅娜娜,很美的样子,但最终却难逃消失的命运。那是一种没有根基的生命。
很多时候,真希望自己是家乡一棵树上的一片绿叶;直到有一天,待自己身染金黄,便可以跟随着轻盈的秋风一起,最终缓缓飘落在家乡母亲温暖的怀里。那种感觉会很暖,很暖。
一想到那些人,就想我自己,便把“拾荒者”这个词给了自己,给了我见到的那些外乡人、打工者,他们和我,都是拾荒者,在一个城市,捡拾着生活,捡拾着养家糊口的工钱。离开家乡,四处漂泊,可能在别人看来是如此,而在当事人心中,他们是奔赴远方的,去捡拾起最美的生活和希望。
多给那些“拾荒者”一些理解吧,凡事总有原因,有时候或许是他们的错,但他们的确不想拿拾荒来制造错误。
如果每一个拾荒者,都能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捡到生活的物质和信念,如果还能得到一点温情,那该是多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