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情洒芫荽(散文)
有些爱就是偏执,就如故乡人深爱着芫荽那般。打蘸水离不开,吃辣酱没离开,吃米线面条都要撒点上去,吃烤肉也离不了,做凉拌菜更是大量加入,就连做卤菜也要加入其种子调香……芫荽仿佛一把做菜的万能钥匙,做啥菜都可以加点进去,温暖着一日三餐。
芫荽,这名字听起来有些陌生,但它的另一个名字——香菜,绝对是家喻户晓。那精致碧绿色的枝叶,烹饪中极具特色的香草植物,以其独特浓郁的气味著称,总让人“爱憎分明”。
它如故乡人一样厚爱着脚下的土地,种子掉落到哪里便深深扎根,不久翠翠生的苗探出头来打探风雨,迎着朝阳奋力向上生长,好似能听到噌噌的拔节声。
每到秋高气爽,空气里洋溢着浓浓桂香时,村里人就把离家最近的土地收拾整理干净,点菜、插蒜、种豆……年年如此,仿佛秋天的仪式。总能在菜地边瞧见成片翠绿,矮矮小小贴地生长的芫荽。
青葱的苗刚钻出地面时,两片披针形的叶,瞧着甚是娇小精致。长大些后,渐渐长出羽状复叶,形状多样,基生叶锯齿状,茎生叶裂片更细长。定睛一看,叶细细碎碎,茎瘦瘦小小,充满艺术魅力,仿佛是大自然的创意家,时刻把自己装扮得娇俏可爱。
如针一样的葱茏小苗,一棵挨着一棵密密麻麻,长在乡下人家菜地一角。它们攀着时节默默拔节生长,经历霜花磨炼、寒冬的考验,从针一样大,长到指甲壳大,再到枝叶伸展开来,走进炊烟,步入餐桌,能从秋天吃到来年夏天。打蘸水、涮火锅、吃面条、吃辣酱、做凉拌菜……总要切些丢进去,灵魂深处添伴侣,那叫一个“绝”,香味悠远绵长,萦绕舌尖迟迟不肯散去。
普先生最不喜味道重的蔬菜,特别是鱼腥草、香椿等,说是臭得难以下咽,哪是人吃的菜?我每次做菜都少放芹菜、芫荽等味重的菜,仅仅配色,担心他吃不下。直到有次他参加孩子春游后,回农村老家陪老人,说买两只鸡给我们做烤鸡吃,才发现他喜欢芫荽,深入骨髓的喜欢。问之说是入乡随俗,那干脆利落的回答暴露坦诚。
没瞧见他买什么调味品去腌制,心里纳闷烤出来的鸡会好吃吗?殊不知秘密武器却是芫荽。当时正值阳春四月,草木丰茂,我们走进家父精心打理的小菜园,如女儿口中五彩斑斓的艺术品,繁花盛开,香气四溢。
青菜开着指甲壳大小的金黄花朵,蜂蝶频频光顾;茼蒿开着缩小版的葵花,如风车随风吱吱呀呀转动;萝卜洁白的花朵在风中摇曳,仿佛在述说着情话……我被眼前别样的菜园景致惊呆,等反应过来,先生已直奔芫荽地,如采茶一样动作麻利地摘起来。芫荽不都抽枝开花老掉,居然还能吃?急速走进芫荽地,果真如看到的一样,正开着淡粉色花朵,有蜂有蝶有昆虫相聚,风中满是清香。
芫荽花,淡粉色,细细碎碎,一朵挨着一朵,好似被晨露轻轻黏在枝头,又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星,被夜风遗忘在青绿的枝干间。花朵太过细小,小得唯有成串开,一簇牵着一簇,一支挨着一支,在风中摇曳成一片朦胧的粉雾。走近细看,每朵都有三四个花瓣,轻薄透亮,边缘微微泛着白,像春天的呼吸在枝头凝聚,结成薄薄的淡淡的霜花。
它们的美,一点也不零散,而是聚集的偏执的齐整,一簇簇迎着阳光、沿着花茎螺旋而上,像被时光打了一个个结。
伸手一摸,看似纤细瘦弱的花梗,却十分强劲有力,顶着复伞形花序,在晚春的风里提着裙摆俯仰。风大时,整片花海涌起粉白的细浪;待风缓缓停息时,花朵又安静地垂首,仿佛在倾听草丛深处虫子的啼鸣。最妙的要属那股子若隐若现的香气,不是芫荽茎叶那种尖锐的香,而是枝头淡雅的花香,清甜中掺着青草汁液和晨露的清新味道。藏匿枝头的清淡花香,刻意去寻便烟消云散,不经意间却又悄悄地钻入鼻孔,一阵阵,凉爽凉爽,滋润着肺腑,载着春天的浪漫与温柔。
夕阳拖着晚礼裙,晚风轻轻踮起脚尖,光线穿过花隙,在地上射出纤细的影子。影子也跟着晃动起来,与花枝的摇摆合上节奏,忽然分不清是花在摇动,还是时光在流逝。此刻天地寂静,只剩眼前这片细碎的粉雾,在暮色里越发亮堂。而非耀眼的那种亮,而是如梦似幻、朦朦胧胧的光亮。仿佛这花有灵性,知道自己开得过于短暂,便要把所有光芒都汇聚,收纳进那薄薄单单的花瓣中,增进生命的宽度。
原来尘世间有一种美,因细碎,而聚在一起,才需要相依相偎,才懂得连成一片就。像先生的一颗赤诚之心,父母需要陪伴与关爱,是逢年过节的那份团聚与热闹,而非身外之物。两只烤鸡表面看来是两只鸡,实则充满爱意,有着对长辈的尊重,也有对小辈的恩宠,更多的是对我的理解与帮助。我说想去读书,就让我去;我爱上阅读,就给我买书;我说想家了,二话不说就陪我回家……
未曾想过鸡肉与一堆芫荽相遇的场景,毕竟两者味道相差甚远,怎能两相融合做成美食呢?瞧见先生连花带叶采摘嫩枝条,随手抓起一把闻闻,香味浓郁,直冲天灵盖,深呼吸再深呼吸,想让这份香味持久一些。
这让我想起多年前,在村完小教书的那段艰苦并快乐的时光。我们六个老师住在一间小小的宿舍里,睡上下铺,以姐妹相称,其中李姐最喜食芫荽,每次下面条,都要洗一大把丢进滚烫的开水中涮一下,再捞进盛汤的碗中,每次都吃得很开心,津津有味。有次周末留校,我把芫荽买多了,学着煮了吃,果真是面条的良配。
忽然对先生的烤鸡充满期待,说不定也如面条遇见芫荽那般别具一番滋味。瞧他用清水把掐来的带花的芫荽枝条洗净切碎,丢进装有鸡肉的盆中,倒入酱油、醋和盐巴,反复揉搓,使鸡肉充分吸收佐料、调味品之香。然后用铁丝捆绑在竹竿上,炭火上烘烤,冒出滋滋热气,与此散发出悠远绵长的香味。
鸡肉与芫荽相遇,碰撞擦出火锅的味道,想起多年前冬季在学校吃火锅的场景。锅中的羊肉冒着热气,大家正吃得津津有味时,突然丢进一把芫荽和葱到锅中,引得大家抬头看。我心想这会好吃吗?入锅涮一下,就见那人捞起来沾蘸水开吃,我好奇地浅尝一口,果真是美味。原来身边的很多菜和佐料都可煮火锅、入烧烤中,我被原有认知给惊呆。
先生做的烤鸡,出炉趁热吃,更是别具一格,渗透芫荽的鸡肉更鲜嫩爽口,两个孩子吃了一块又一块,家父家母也吃得喜笑颜开。
出于先生对芫荽喜恶的好奇,上网搜查得知:芫荽叶中标志性的浓郁气味主要来自叶片中含有的醛类化合物,如癸醛和十三烯醛。我恍然大悟,对于喜欢芫荽的人来说,这是清新、柑橘般的香气;但对于一些人来说,这种气味则像是“肥皂”或“臭虫”的味道。这其实与基因有关,OR6A2嗅觉受体基因的变异会让一部分人对这些醛类物质特别敏感。先生是因地域关系,自幼甚少吃这类香味甚浓的食物,后因工作来到我的故乡,十余年养成入乡随俗的习惯。
我小时候总追着奶奶问,我们为什么要叫芫荽,不叫柯菜,毕竟是一颗一颗拔了吃呀;再说味道如此独特浓郁,为何不叫香香菜呢?见多识广的她,一说起芫荽就没完没了:芫荽并非中国本土植物,它的名字“胡荽”就揭示它的身世,“胡”字代表它来自西域。一般认为是在西汉时期,由张骞出使西域引入中原,故又名“胡荽”。后来又为了回避赵皇帝石勒(胡人)的名讳,改为“芫荽”。通过周边贸易和殖民文化,芫荽传播到世界各地栽种,如今在亚洲、拉丁美洲、中东和地中海地区的美食中扮演着核心角色。比如在我们七彩云南,我们日常生活中煎煮炸卤烤,都离不开它的身影,或是其幼嫩茎叶,或是其种子,让食物更美味芬芳。
芫荽(香菜)是一种充满矛盾与魅力的植物。它从古老的西域走来,深深植根于全球多种饮食文化之中。它的一片叶子能划分出“香菜党”和“反香菜联盟”,它的种子又能以截然不同的温和香气征服所有人的味蕾。无论你是热爱还是厌恶,都无法否认它在美食世界中不可替代的独特地位。
芫荽的芬芳,就这样从奶奶的故事中飘出来,长腿似的跑进家父的小菜园。那方寸土地,是他的王国,更是他的药圃。他弯下腰时,脊背的弧度像一张被岁月拉满的弓,可当手指触碰到泥土与嫩芽时,那动作却轻柔得如同抚慰。他常说,这芫荽最是懂事,你予它一寸阳光,几分耐心,它便还你满园清香。这道理,和他待我们一模一样。
在我的记忆里,身为村主任的爸爸似乎是万能人,总是处理着东家长西家短的家务事。在科学技术不发达的年代,村里人打架吵架找他解决,人口太多分家找他,哪家孩子不想上学找他劝说,孩子不上进也找他,家有红白喜事找他做总管操持……人们就信任他,他办不到的事,村里人也办不成。
对我们姐弟俩,在教育方式粗暴的年代,他未曾动过棍棒。我们作业本上的大红叉,打翻的墨水瓶,少年人那些不着边际的烦恼,落在他那里,总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漾开的是一圈圈温和的涟漪。“孩子,你快过来,看看这株芫荽,”他会指着菜畦对我说,“边上这棵,被虫咬了,你看它慌了吗?它只顾慢慢长。你也一样,急什么?”
他把教育藏进侍弄庄稼的每一个细节里。教我松土,说根也要喘气,心也要舒展开来。我问父亲如何浇水,他说看天,看地,看苗的脸色,就像看人,要懂得它的需要。采收时,芫荽根部的泥土被抖落,他说孩子,你看,好东西都长在看不见的地方,人也是。看人不要只看外表,一个人的修养和品行才更重要。
奶奶讲述的是芫荽穿越万水千山的传奇,而家父则把芫荽这本书化作日复一日,润物无声的注解。传奇的是种子,悉心引导是沃土,我们的成长,便是那破土而出,既寻常而又独特的苗。
后来我离开家求学,工作,走过许多地方,在异乡人的集市,在陌生人的餐厅里,总与芫荽相遇。每一次相逢,那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如一把记忆钥匙,“咔嗒”一声,瞬间开启记忆的阀门。
我仿佛又瞧见老家的小院,夕阳把家父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他直起腰,捶两下,手里是一把鲜嫩的芫荽苗。炊烟升起,厨房里传来奶奶或家母“嚓嚓”的切菜声。在故里,没有丝绸之路的驼铃,更没有帝国名讳,只有一个温馨的家,正等待着被这香气给圆满。
芫荽游走世界各地,征服过无数饕客的胃雷,但最终都在一个最寻常的傍晚,指引一个孩子回家。奶奶的故事,是我成长路上的指示牌,家父智慧的双手,为我的生活注入灵魂。洒满情意的芫荽,不再只是舌尖的刺激,而是回归生命的本真。无论我走多远,都被深沉厚重的土地所牵绊,让我百般惦记,回味,恋恋不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