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家】历久弥新挚友情(散文)
“人生难觅一知己”,我与明子相遇相知,并在一起共事多年,在日积月累中结下的深厚情谊,不会因时间的流逝而淡去,相反越来越深厚。
时光匆匆,不久前,明子退休了。退休的前一天,他来到我的办公室,对我说:“梅子,我退休了,明天就不过来了。”我一时愣怔了,早知道他要退休,却没料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我心里真是五味杂陈,竟不知开口说什么好,最后勉强挤出一句“祝贺你光荣退休!”他笑了,那是我熟悉的笑容,似乎是初识以来一直没有改变的笑容。他站起身,我送他走出办公室,我俩一路默默无语。他突然迈开了大步,向我挥挥手,径直离开了。我望着他的背影,肩膀瑟缩着,身形也不如从前挺拔,那个一米八的高大汉子,什么时候竟悄悄老去了?我竟毫无察觉。
不知不觉间,一首熟悉的旋律在脑海中响起,是他在自己婚礼上唱过的一首叫《驼铃》的歌,“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心头一酸,泪水在我的眼眶里打转。
一
回首往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我二十一岁那年结识了明子,他比我年长几岁,从此,我们并肩共事了整整三十年。
那时我刚刚进入职场,被分配到计算中心工作。上班第一天,主任俊把我领到办公室,办公室很小,一张隔板隔成两间,我在里间,俊在外间。他说:“还有一位同事,明子,昨晚加班,不知白天几点来,是个神人。”我心里暗暗惊讶。
我开始按照俊的安排,学习业务,突然外间传来很大声响,先是“哐当”一声推门声,接着是沉稳的皮鞋声,你能感觉到,来人虎虎生风的架势。我好奇地探头一看,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活脱脱一个“摇滚青年”,一头波浪长发披肩,架着变色镜,一身西装笔挺,手拎皮革公文包。他一进门就冲俊嚷嚷:“听说分配来一个女生?”俊“嗯”了一声。他跨进里间,一眼看到我,竟然微微鞠个躬,礼貌地说:“你好,我是明子。”我被眼前突发的情形吓住了,又扭头看向俊,想要求援,俊只兀自微笑。我只好站起身,慌忙回应:“你好,我是梅子。”退回自己的座位上。明子把公文包和变色镜甩到办公桌上,微笑着看我一眼,转身就去隔壁机房了。我心里暗自思忖“哪里来的大侠?可够奇葩的。”
第二天,明子仿佛换了一个人,头发剪得整整齐齐,梳成了标准的三七分。我这才看清他的五官,浓眉大眼,鼻直口阔,一米八以上身材,是个十足的北方帅小伙。专业科的朱姐来上机,瞧见他这模样,笑着打趣明子:“今天怎么这么精神?是不是中心来了小美女,收拾起来了?”明子“嘿嘿”笑着,红着脸躲到机房里。朱姐看到我疑惑的眼神:“别怕他,这人心眼好着呢,对人特别热情。”
当天,我就真切感受到了他的热情,晚上陪着专业科人员做报表,调程序,到下班时间也迟迟不走,他看到我还在一旁,大声说:“梅子,你先下班,我再陪他们一会儿。”那个年代,统计系统正在搞自动化改革,计算机处理报表,程序经常出现“BUG”,那时没有互联网,无处查询解决办法,全靠人工一点点摸索调试。
在年报期间,我也加入加班大军,有时为了赶进度,加班到凌晨。我发现了一个惊人现象,每到午夜十二点,明子的眼睛就格外明亮,脑子也飞快旋转,键盘敲得噼啪响。夜深了,我们疲惫得陆续败下阵来,只有他一个人留在机房里,奋战到凌晨。那一刻,我顿觉他像匹“草原狼”,在电脑显示屏荧光的映照下,眼睛透出绿莹莹的光芒,十指敲打着键盘,似狼爪在石头上磨砺着。他强健的体魄和忘我的工作精神,彻底震撼了我。
二
明子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倔,主任俊深知这一点,每次给他提点意见,都是“顺毛捋”。明子平日里也大大咧咧地直呼其名,从不喊“主任”,他们是大学同一届的校友,他也不在乎这些规矩。明子的婚事,曾是我们单位的“头等大事”,姐妹们没少操心,可是一直都不顺利。姑娘没少见,大多是明子瞧不上人家。
那年,人口普查数据处理开始了,我们在宾馆租了一个临时场地。明子整天扎在机房里,即使不当班,他也在宾馆的宿舍住,工作有需要随时找他。一天,我在门口遇到我的初中同学红,她长相漂亮,穿戴精致,多才多艺,是个出色的姑娘。我迎上去,她说要找明子,已经提前打电话约好,我试探着问她:“你们谈恋爱了?”红的脸上泛起红晕,轻轻点了点头:“刚处没多久。”
我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连忙转身帮她找明子。同事说他昨晚加班,可能在睡觉。红着急地说:“不能睡觉吧?我俩约好了。”我带她来到宿舍,推门一看,果然在睡觉。我大声喊:“明子,快醒醒,有人找。”明子睡眼惺忪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向门口。我回头想叫红进来,却发现她已经不见了踪影。我急得推了推明子,催促道“明子,快起来吧,去找人家,人家会生气的。”明子见门口空荡荡,竟然又躺下,大手一挥,说了一句:“困死我了,爱生气不生气。”倒头大睡起来。看他这个倔脾气上来,我也是无可奈何。
明子虽然倔强,但是他却有着独特的人格魅力,他为人豪爽、仗义,因此结交了很多好朋友。我们一起去呼和浩特公出,他的大学同学车接车送,天天款待我们。有的同学在机关身居要职,有的同学经商做得风生水起,但是他们都对明子格外尊敬,亲切地称他“老三(他们按宿舍的年龄排序)”,我跟着他一路借光,吃喝玩乐,不亦乐乎。
他的同学还跟我讲了很多明子大学时的事。明子在大学是学生会主席,行侠仗义,宁可自己不吃饭,也把饭票送给家庭困难的同学;同学生病,他忙前忙后陪着去医院;假期把所有女同学送上火车,他才收拾回家。听着这些往事,我暗暗感慨,真是患难见真情,我平时看明子大咧咧的,没想到还有这么细心体贴、乐于助人的一面。
有一年,我和明子照例去呼和浩特参加年报培训会,提前买好车票,准备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遇到乌盟的一位女同行。她已经怀孕六七个月,为了不耽误工作,硬撑着来参加培训。我们发现她有些沮丧,仔细询问才知道,和她一起来的男同事,竟然一声不吭就自己返程了,把她一个人丢下,她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大提包,行动十分不便。明子一听,忍不住爆粗口,骂了她的同事一声“混蛋”。随后急急忙忙找同学托关系,硬是帮这位女同行换成了和我们同一车次的车票。
这位女同行在火车上不停地夸明子,竖起大拇指:“东部区的男人真是男子汉,又帅又善良。”明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直笑,我也跟着笑,心里满是自豪。
明子终于结婚了,娶了一位温柔贤惠的姑娘,尽管不是特别漂亮,但出身于铁路工人家庭,和明子门当户对,更重要的是极其崇拜明子。明子三十好几了,终于娶上了媳妇,一时激动,在婚礼上抢过话筒,高唱一首《驼铃》,后来我问他,结婚这么喜庆的日子,怎么偏偏选了这首歌?他笑着说:“我也不知道,突发灵感,可能是告别单身时代吧。”同事们真心为他祝福,为了他的婚事,我们帮着忙活了好几天,欢声笑语在他那狭小的房子里回荡着,那股热闹劲儿,我们感觉就像是自家亲人结婚一样。
三
没有局域网的年代,计算中心是个核心部门,关系到全局二十多个科室的业务运转,起初只有俊、明子和我,加班是家常便饭。我们在共患难的日子里,友情也与日俱增,明子经常在黑夜里送我回家。
做年报的时间正赶上呼伦贝尔的隆冬,有时我们加班到深夜,连路灯都熄灭了,黑暗的冰天雪地里,在微弱的星光下,明子送我回家。他骑着自行车,我蜷缩在后座上,裹紧了棉衣还是觉得冷。他精瘦的身子,蹬着载了人的自行车,显得格外费力,粗重的呼吸化作一缕缕白烟,车子压过冰楞,“嘎吱嘎吱”地响,颠动起来,他就减缓速度,用手摸摸我的衣服,似乎害怕我颠下去。一路下来,一句怨言也没有。
经过几年的奋战拼搏,我们计算中心不仅获得自治区级先进集体,我们三位并肩作战的挚友也获得多项荣誉。明子更是凭借出色的业务能力,被借调到国家统计系统,参与全国报表程序的开发。
早些年,我和明子去北京出差,由于囊中羞涩,舍不得下馆子,只能天天吃路边面条。每次我都先夹出一筷头面,放入明子的碗里,谎称自己吃不下。他被借调后,我找个机会去北京出差,特意去看看明子。明子看见我,高兴极了,逢人就说:“看,我的亲人来看我了!”闹得我怪不好意思。明子带我来到机关食堂,那场面让我大开眼界——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食堂,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琳琅满目的菜品。明子豪爽地挥挥手,“随便点,敞开肚子吃。”可把我乐坏了,一口气点了好几道京味菜,结果眼大肚子小,没吃几口就饱了。
明子告诉我:“来到国家机关工作,太长见识了,也见到了真正的高手,每天学习的时间都不够用。”我看着他眼里闪烁的兴奋光芒,心里满是羡慕。
半年后,明子带着满满的收获回来了。他第一时间找到俊,把自己在北京学到的东西,仔仔细细地汇报了一遍。俊听了,也激动不已,立刻组织业务科室召开了数据处理经验分享会。分享会上,明子重点发言,讲得神采飞扬、深入浅出,台下的同事们听得聚精会神。进入讨论环节,都说明子从北京带回来的经验太实用了,让人茅塞顿开。从此,我们和国家统计系统的信息中心建立了多年联系,获得很多技术上的支持和帮助,明子功不可没。
明子的豪爽性格,在系统内也是出了名,结交了许多同行,兴安盟的木子、通辽的哈斯、赤峰的杰子,都是他的好朋友。每年我们都在“草原列”上相聚,一同去呼和浩特培训,他们三个依次上车,不仅带来美酒佳肴,也碰撞出思想的火花。在火车上相聚后,没聊几句,明子就和杰子、木子、哈斯聊起了业务,讨论的问题也是我急需了解的内容,我便在一旁认真听着。
他们四位小伙儿都是单位的业务骨干,身高全是一米八以上,高大帅气,几个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喝酒,一边交流工作心得,我在旁边喝着汽水,偶尔也插插话。我和明子的朋友们初遇的生疏感渐渐消失,从上午上车聊到夜幕降临时,五双年轻的眼睛依旧闪闪发光,都闪烁着对工作的无限热情,给乘坐沉闷的长途列车带来了旅途的乐趣和青春的活力。
四
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我和明子何止是同船渡——我们既是同事,更是知己,结识于青葱岁月,三十年的风风雨雨中结下深厚的友情,我们之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很多时候,一个眼神,就能看懂彼此的心思。
后来,我们两家有了孩子,走动的更加频繁了。节假日找时间聚一下,他家儿子斌比我女儿琪大两岁,可谓青梅竹马,总是像亲兄妹一样,一起玩耍,互相谦让。有一次,明子把琪高高举过头顶,笑着逗她:“琪琪,将来做我的儿媳妇好不好?”我嗔怪道:“啥年代了,还包办婚姻?”就在这样欢欢笑笑的氛围中,时光悄然在指缝间溜走了。
明子曾经一度调离,调他去的那个单位领导非常欣赏他,费尽周折把他调转过去,可是没过多久,那个领导就调走了。新来的领导对明子百般挑剔,明子的倔脾气上来,也不是好惹的,俩人处得很僵。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们中心主任俊提拔为副局长,我通过竞争上岗,成了计算中心主任。
就在此期间,明子约我吃饭,酒过三巡,他终于道出了自己的烦恼,说他想调回计算中心。我笑笑说:“那你就找俊说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回来就要做我的副手。”明子一听,立刻笑了,拍着胸脯说:“就凭咱俩这交情,这算什么问题?”明子就这样调转回来,成了我的左膀右臂,业务上的活儿一点不用我操心。
在明子回来之前,我每天都要提前上班,先去机房巡视一圈,既要做管理工作,还要带领大家搞业务、开发程序,整日忙得焦头烂额,几乎天天加班。明子回来后,这些活儿全被他揽了过去——每天他早早到单位巡视机房,带领同事们攻克一个又一个技术难题。我终于从繁杂的业务工作中解脱出来,只需要专注于管理。
我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业余时间,有精力培养孩子、照顾家人,重新找回了作为女人的本真与从容。这份轻松与惬意,全都是明子带来的。我把这份感激,深深藏在了心里。
后来,机构改革,单位撤并重组,很巧合的是,我和明子又进入同一个单位。终于,我等来了一个可以推荐提拔明子的机会,我和几位老领导商量了一下,共同举荐明子为单位的“总工程师”。后来举荐成功了,我打心眼里为明子高兴,明子得知消息,一个劲儿地冲我“呵呵”笑,眼里却闪烁着感动的泪光。
明子始终是个重情重义的人,那年,赏识他并和他相处不错的老领导突然离世,明子赶到殡仪馆,看着老领导的照片,这个平日里顶天立地的汉子,竟然嚎啕大哭,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么肆意地流泪,我在一旁早已泪湿衣襟。明子坚持守灵三天,我明白他的心意,他心里有太多的话要向老领导倾诉。
真是岁月不饶人,不知不觉间,明子退休了,他离开单位后的一段时间,我总感觉很不习惯,看着他的办公室有了新主人,心里就空落落的。我不能再像往常那样随心推门而入,直抒己见;我不能再像往常那样进门就抱怨,等待他的劝解,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包围着我。直到有一天,我收到明子的短信:“梅子,把心放宽了,我就在不远处,时刻等待你的召唤。”短短一句话,瞬间击中了我的心房。眼眶一热,泪花翻涌出来,抹去眼泪,我突然释然了,人生在世,能得一知己,夫复何求?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山河万里皆过客,唯有真心可留痕。”三十年,弹指一挥间,每每回想起与明子相处的点点滴滴,一股热流瞬间融入全身。明子豪爽、善良的性情,无私、赤诚的精神,深深烙印在我的心里。这份风雨同舟的情谊,将会一直陪伴我、激励我,勇敢前行。因为我深知,纵使行囊空如许,尚有明子照归舟。
